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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课堂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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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无远憋笑憋得差点破功,绷直了嘴角,努力摆出一副为人师表的样子,把课堂的主导权接了回来。
“好了,同学们,放过贺教授吧,他很内向的。大家都坐下,别起哄了,我们继续上课。”
贺鸣云松了口气,也顾不得学生们意外而饱含八卦的眼神,下意识坐在了离江无远最近的第一排。
他有点害怕这个班上的学生,他们太外向了,太能鬼扯了。跟他教过的学生完全不同。他教的学生都是木头人,不会说话不会动的,一和他眼神对上就如遭雷劈,害怕被他提问,哪里敢问他隐私什么的?倒反天罡。
还是离江无远近点安全,江无远会维持课堂秩序保护好他。贺鸣云这么想着,忍不住又盯着讲台上的江无远看。
她还是笑眯眯的。“游戏玩完了,有的同学功成名就,有的同学流离失所,有的同学英年早逝,大家怎么想?”
千金肖飞飞在游戏里阶级滑坡,出生在某高考大省的偏远小村庄,勉强考上民办大学,东拼西凑学费,好不容易毕业了,却因为学历找不到工作。为了付房租选择送外卖,为了不超时被扣钱,铤而走险闯红灯,不幸被车撞飞,二十四岁英年早逝。
手气比方溯还差,肖飞飞非常不爽:“老师,我运气也太差了,我要重玩一次!”
江无远意有所指:“可是飞飞,很多事情是不能重来的,出身也是无法选择的。你的游戏就是某个年轻人、某些年轻人的真实生活。”
肖飞飞撅着嘴,有些不服气。
江无远知道她在想什么,说:“你身边没有这样的人,是因为他们很难考上冰洋大学。”
从初中开始,爸妈就给她每门主科都请了一对一家教,最便宜的老师课时费也要八百块。肖飞飞沉默了。
林蔚插嘴:“但其实刚刚在游戏里,飞飞有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系统问你是否要选择专升本的时候,你选了‘否’,为什么?如果你有本科文凭,可能就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肖飞飞委屈死了:“不是我选的!那个‘是’的选项是灰的,选不了。”
江无远引导她继续思考。“飞飞,代入游戏,你觉得为什么‘你’选不了‘是’呢?‘你’为什么没办法专升本?”
“嗯……因为游戏里的‘我’当时很缺钱,忙着打工。所以既没有时间复习自考,也没有钱交专升本网课的学费。而且,那时候‘我’还小,可能根本没意识到专升本的重要性,又太累了,没有心力再继续学习了。”
肖飞飞反应过来,“啊”了一声。
江无远点点头:“你明白了。我们当然可以说,就算你出身不好,就算你的资源非常有限,就算你遭遇重大挫折,你也仍然可以选择‘努力’或者‘不努力’,你仍然可以试着抓住机会,你仍然可能逆天改命。小溯,你觉得是这样吗?”
方溯迟疑了一下,说:“我本来刚刚都还在想,要是游戏里的‘我’没有谈恋爱、没有意外怀孕就好了,也许‘我’就会在医院有一份全职工作,过上不错的生活。”
江无远鼓励她继续说。“但是?”
方溯摇摇头:“但是我意识到,因为‘我’从小就没有被爱过,所以‘我’很难拒绝爱情的诱惑。同理,就算真的有了一份全职工作,‘我’也很难拒绝别的诱惑。也许‘我’会花钱如流水,也许‘我’会懒得上班只想躺着。因为,因为我……”
江无远替她说了:“因为你什么没拥有过,没有好好休息过,也从来没有人教你应该怎么做。你看似是有选择的,是可以通过努力过上更好的生活的,但生活的惯性会让你下坠。”
“周末我在改大家的访谈作业,我注意到,同学们都在无意识地评价受访者的选择。大家不理解,他为什么不能戒酒?他为什么不愿意换个城市生活?他为什么没有储蓄习惯?”
“同学们潜意识里依然觉得,做出更明智选择的人,才配得上更好的生活。但刚刚,你们已经体会到,失败并不是因为你不够努力、不够聪明。有时候你别无选择;就算有选择,刚刚提到的‘惯性’,也会让你举步维艰。这正是优绩主义最可怕的地方,它掩盖了不平等,把社会结构性的不公平转化成了个人的不足。”
学生纷纷点头。
“而这又进一步导致了社会共同体的分裂。优势群体认为,我获得的一切都是我努力挣来的,我没有义务帮助弱势群体,道德义务因此被削弱;弱势群体则因为失败而陷入孤立,导致集体抗争难以成形,社会情绪更加消极。”
这是社会学研究的角度,贺鸣云不知不觉听得入了神。
“这学期我们一直在讨论优绩主义和精英叙事,我相信大家已经明白这些理论。但我希望大家特别注意到,过得很苦的人,声量也很小。”
“我想请大家思考,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我们新闻传播学院的学生,要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我给大一学生上课的时候,学生经常会问我,老师,我们就业好难啊,该怎么办?老师,我想做调查记者,可是现在新闻行业已经落寞了。”
有学生低声说:“‘新闻已死’。”
“‘新闻已死’。不管是业界还是大众,普遍对新闻业的发展缺乏信心。但是你呢?你想写什么样的故事?你会为哪些人发声?你要强调立场还是事实?你要做宣传还是新闻?”
“我希望大家思考,我们写报道、做学术,是精英在自说自话、加深偏见,还是和研究对象对话,理解他们的处境,尊重他们的主体性?我们今天的课堂讨论,是同理心、社会责任感的自我标榜,还是理解世界、改变世界的真实尝试?”
教室里很安静。贺鸣云忍不住回头看学生的反应,如他所料,他们都很专注,在思考江无远的话。
他刚刚还在腹诽这群小孩像幼儿园的,幼稚又聒噪,但现在,他突然有一种预感:就在这间教室里,就在这群学生中,未来会出现专业和情怀兼备的新闻从业人员。
贺鸣云又看向讲台上的江无远,他开始期待,她还会说些什么。
“同学们,刚刚我讲的,是我们如何做学术、做新闻。但其实,在这个专业学习,并不意味着你们未来一定会做学术、搞新闻。那我们这学期学的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毕业后有什么用呢?”
“这就是最后一节课上,我想说的。这门课不止关于优势群体、弱势群体,它还关于你。我经常觉得你们很辛苦,现在的孩子很不容易。你们生在社会情绪乐观、经济发展迅速的千禧年代,却很快又面对社会解组的混乱。特别是前两年的疫情,不仅对世界的经济、人文造成了巨大冲击,也伤害了你们的感情、破坏了你们的理想。我们这些大人没能让世界变得更美好,让你们需要面临这样一个充满焦虑、迷茫的时代。”
“教室里一共有二十九张书桌,每张桌子代表一年。在刚刚的游戏里,你们走到终点时,就到了和我一样的年纪。十年后,你们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你们是在社会的评价体系里被消耗,还是游离在社会的评价体系外倍感孤独?”
“同学们,你们现在还是孩子。十年后,你们中的大多数都会参加工作。十年后你们快三十岁,在社会上已经被认定为独当一面的大人,或许还已经开始养育小孩。但在内心深处,你可能觉得自己依然还是个孩子,你可能还是搞不懂职场潜规则,可能不善社交、格格不入,可能囊中羞涩、生活艰辛,可能干着一份恶心的工作,为了谋生出卖自尊。”
“十年之后,当你退行成一个小孩的时候,我希望你们回想起我们上的这门课。当你被不公平地对待,当你陷入两难的选择,当你觉得自己一事无成,你要记得我们今天讨论的,不要让别人的叙事影响你,不要让主流价值观绑架你,要珍视自己,保护好自己的心。”
贺鸣云专注地看着江无远,她上课讲的内容并不难——无意冒犯,坦诚地讲,她课上讲的这些东西可以说是相当简单,如果要他刻薄地讲,他会说大半都是心灵鸡汤。
但是学生都很认真,对她讲的内容很感兴趣。而且他相信,这种兴趣会延伸到课堂外,这份启发会点亮学生未来的道路。
上学期期末,贺鸣云路过江无远上课的教室,那应该也是她那学期的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声一响,学生蜂拥而上,自觉排起长队。
他出于好奇,在门口看了看,学生们竟然是在排队和江无远自拍留念,还有不少学生给她带了小礼物。江无远就像个开签售会的大明星,微笑着和每个学生拥抱寒暄。
贺鸣云这辈子没跟学生这么互动过,学生找他只为了求他不要给挂科。他诧异于学生对江无远的尊重和喜爱,更诧异于江无远对学生的热情回应。
在激烈的升学和就业竞争中,学生忙于刷绩点,忙于实习,忙于出国考研考公,忙于和学术大佬陶瓷。他原本以为,已经不会有学生专心上选修课,已经不会有学生亲近非学术大佬了。
在“非升即走”的考核压力下,老师忙于写论文,忙于做课题,忙于攀关系,忙于找后路。他原本以为,已经不会有老师认认真真上好一门课,已经不会有老师真心对待学生了。
在斯坦福读博的时候,贺鸣云给加西亚教授当过助教,加西亚当时给本科生讲的是一门简单的《社会学导论》,他上课热闹有趣,为人也随和,很受学生欢迎。
江无远很像加西亚。
贺鸣云当时在研究难得多、深入得多的课题,对这种入门水课毫无兴趣。可说来奇怪,近十年过去,回忆起斯坦福的求学生涯,他唯一能清晰回想起来的课,竟是这门最简单的《社会学导论》。他记得学生们在课上的眼睛是那么亮、表情是那么专注,记得office hour总有学生来找他问问题,记得圣诞前的期末复习周,学生给他送亲手烤的曲奇。
他以为他已经习惯了独角戏,但现在他发现,原来他也是羡慕这样的课堂氛围的,原来他也是希望学生能认真听课、和他互动的,原来他也是渴望唤起学生的热情和理想的。
也许,他并不是看不上江无远,而是,而是——
不知不觉,下课铃声响起,江无远拍拍手宣布:“这学期的课就到这里,同学们,暑假快乐,下学期见!”
江无远察觉到贺鸣云的目光,询问地看了他一眼。
江无远的眼神:?
贺鸣云的眼神:Ծ‸Ծ
江无远读不懂颜文字,更读不懂他的心。
她误以为贺大教授是想刷存在感,便从善如流:“对了,今天我们还有位特别嘉宾。同学们,让我们掌声感谢贺教授的友情参与!贺教授,同学们对社会学都很感兴趣,有空多来指导下哦。”
她说着,朝贺鸣云wink了一下。
在热烈的掌声中,贺教授的脸微微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