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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马戏表演 ...

  •   医疗队例行外出服务的日子到了。这次的目的地是一个相对偏远的村庄。然而,出发前,一个意外的加入让气氛变得微妙——哈立德·阿尔·贾西姆带着他的随从和保镖出现了。

      他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奉家父之命,亲自巡视一下我们家族慈善款项的投入成效,同时也实地考察一下基层民众的真实生活状况。”他穿着剪裁合体的便装,依旧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鉴于他的身份和其家族与美方若即若离的“合作关系”,上级出于多重考虑,批准了他的随行,并且为了确保绝对安全(或者说,为了监控),指派了伊恩的小队负责全程安保。这使得队伍里出现了两拨保镖——伊恩他们专业、低调、眼神锐利;哈立德的保镖则更像装饰品,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傲慢。

      车队准备出发时,哈立德径直走向艾琳。他指了指自己那辆与伊恩他们沙色悍马格格不入的、内部经过奢华改装的加长悍马,脸上堆起自以为迷人的笑容:

      “李医生,路途颠簸,坐我的车吧。舒适一些,也算是我对辛勤工作的医务人员的一点心意。”他的话听起来像是照顾,但眼神里的企图心昭然若揭。

      一旁的医疗点主管,一位深知“金主”重要性的中年官员,也连忙上前,低声对艾琳暗示:“艾琳医生,阿尔·贾西姆先生是一片好意,代表着捐助方对我们工作的关心,你看……”

      艾琳看着那辆如同移动行宫的悍马,又看了看主管为难的表情,心里一阵反感,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她深吸一口气,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感谢您的好意,阿尔·贾西姆先生。如果方便的话,请允许莎拉护士和我一同乘坐,她也是我们医疗队重要的女性成员,需要同样的照顾。”

      她特意拉上了莎拉,既是多一层保护,也让对方的意图不那么赤裸。哈立德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这一手,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拒绝,只得皮笑肉不笑地同意了:“当然,两位美丽的女士,请。”

      远处,伊恩靠在车门上,墨镜后的目光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乔什凑到他身边,用手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头儿,快看!医生上了那小子的贼船了!啧啧,那车真他妈的晃眼,跟个移动的妓.院似的。”

      伊恩没说话,只是猛地拉开车门,动作带着一股压抑的火气坐进了驾驶座,低沉地对着通讯器命令:“全体注意,保持队形,出发!”

      车队在扬起的尘土中驶出绿区。前方是未知的路途和任务,而车队内部,一场围绕着艾琳的、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伊恩知道,他今天的任务,不仅仅是防范外部的危险,更要盯紧身边这头披着慈善外衣的“狼”。

      车门在身后关上,瞬间将外界的尘土与喧嚣隔绝。车厢内部的空间宽敞得近乎奢侈,空调送出温度恰到好处的凉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烈而甜腻的异国香料气味。真皮座椅柔软得能将人包裹进去,内壁镶嵌着深色木质饰板,甚至还有一个小型吧台,上面摆放着晶莹的水晶杯。

      艾琳并非没有见过世面,她的家庭背景和留学经历让她接触过不少富裕阶层。但像哈立德这样,在战火纷飞、物资相对匮乏的伊拉克,将财富如此极致、甚至可以说是炫技般地展示在移动工具上,还是让她感到一种强烈的不适和割裂感。这与她从小接受的、更为内敛含蓄的文化熏陶,以及她在学术圈那种注重精神与专业价值的环境格格不入。这种对物质的赤裸追求,让她从心底里产生了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反感。

      哈立德似乎很满意于艾琳和莎拉(尤其是艾琳)脸上那种细微的、难以掩饰的惊讶。他慵懒地靠在最舒适的位置上,开始用一种带着施舍意味的口吻,介绍起车内的某些奢华配置,或者他父亲在各地的产业,言语间充满了对财富和权力的炫耀。

      艾琳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出于礼貌地点点头,并不多言。当哈立德试图将话题引向更私人的领域,或者用一些在他看来是“幽默”、实则带着明显性别暗示的言语时,艾琳要么假装没有听懂,要么就用最简洁、最专业的医疗术语将话题引开。

      更大的鸿沟来自于宗教和文化习俗。哈立德的一些观点和行为方式,带着根深蒂固的当地传统和宗教色彩,这与艾琳所接受的现代教育和价值观产生了剧烈碰撞。她无法认同,但也明白在这种环境下争论这些毫无意义,只会徒增麻烦。

      因此,尽管内心充满了反感与不悦,艾琳始终保持着最大限度的克制和职业性的冷静。她清楚地知道,连军方和联合国高层都对这位“赞助方”的儿子礼让三分,她一个小小的医生,没有任何资本去招惹对方。她只希望这趟旅程尽快结束,完成工作,然后远离这个让她浑身不自在的“移动行宫”和它傲慢的主人。

      车厢内,弥漫着甜腻的香气、哈立德自以为是的谈笑,以及艾琳和莎拉沉默的、无形的抗拒。这短短的旅程,对艾琳而言,竟显得如此漫长而煎熬。

      ——————

      车队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一个看起来比之前去过的村庄更加贫困、基础设施几乎为零的偏远村落。黄泥土坯房低矮破败,孩子们赤着脚在沙地上奔跑,眼神里混杂着好奇与茫然。

      艾琳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推开了那扇沉重的豪车门,快步走了下来,仿佛要甩掉车内那甜腻的香氛和令人窒息的氛围。虽然外面的空气灼热而干燥,但她还是贪婪地深吸了几口,感觉胸腔里那股憋闷感才稍稍缓解。

      医疗队成员们立刻开始忙碌起来,从车上卸下器械和药品,着手搭建临时医疗帐篷。他们的动作熟练而迅速,争分夺秒地想为这些缺医少药的村民提供尽可能多的帮助。

      而与医疗队的忙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哈立德·阿尔·贾西姆所受到的“礼遇”。

      村长带着几位村中长老,早已恭敬地等候在村口。他们对着哈立德躬身行礼,脸上带着近乎谄媚的、小心翼翼的敬畏,仿佛迎接的不是一个纵绔子弟,而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他们将他请到村里唯一一间像样的、铺着旧地毯的帐篷里,奉上简单的茶点,极尽殷勤。

      艾琳一边用力将一根帐篷固定桩敲进坚硬的土地,一边用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她胸口那股在车上积攒的憋闷,此刻混合着眼前这极不协调的景象,化作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和荒谬感。

      伊恩正带着队员在周围布置警戒哨,检查潜在威胁。艾琳看到他走近,忍不住直起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难以理解的愤懑低声说道:

      “我真想扒开这些当地人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她指了指那些围着哈立德打转的村长和长老,语气激动,“他们对这样一个……一个吸血鬼毕恭毕敬,感恩戴德!难道看不出来,他们今天的贫困,很大程度上就是被哈立德他父亲那样的人层层盘剥造成的吗?我们在这里拼命想帮他们摆脱疾病,而他们却在向制造贫困的源头顶礼膜拜?!”

      她的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握着锤子的手也攥得紧紧的。

      伊恩停下脚步,看着她因愤怒而亮得惊人的眼睛,脸上没有了往常的戏谑。他沉默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村民虔诚而卑微的脸,又落回艾琳脸上,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一种看透现实的残酷了然。

      “这是信仰,医生。你不懂。”他试图用最直白的方式解释这个她难以理解的逻辑,“在这里,血缘、部落、还有他们对真主和其世俗代表的敬畏,是刻在骨头里的。你治好他们一百个人,救活他们一千个孩子,在他们眼里,你依然是个‘异教徒’,是个外来者。”

      他朝哈立德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而他,哪怕他骄奢淫逸,哪怕他的家族可能确实榨取了这里的资源,但只要他姓那个姓,代表着那个家族和与之绑定的宗教权威,他就是他们精神世界里的领袖,是更接近真主的存在。这种敬畏,比你带来的医药,要古老得多,也牢固得多。”

      他的话语像一盆冰水,浇在艾琳燃烧的怒火上,让她感到一阵无力的冰凉。她明白伊恩说的是事实,是这片土地上运行了千百年的、残酷的规则,但这事实让她感到无比沮丧和悲哀。

      她低下头,继续用力地敲打着固定桩,仿佛想把所有的无奈和愤懑都砸进这干涸的土地里。她知道她能治愈身体的疾病,但她拿什么去对抗那根植于灵魂深处的枷锁呢?

      伊恩看着她那副要把地桩当成哈立德的脑袋来敲的狠劲,摇了摇头,伸手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锤子。

      “行了行了,医生,”他一边利落地几下就把剩下的地桩砸得牢固稳当,一边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痞气的调调说道,“跟这玩意儿较什么劲?它又没得罪你。”

      他把锤子往旁边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依旧绷着脸的艾琳,蓝眼睛里闪着戏谑的光:“你啊,就是想太多。在这种地方,你得学会把脑子分区管理。”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一个区,就用来装你的病人,你的手术刀,你的药。这是你的地盘,你说了算,谁也插不上嘴。”他语气认真了些,“另一个区呢,”他朝着哈立德和那群村民的方向努了努嘴,“就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都扫进去。他们爱演什么就演什么,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就当是……嗯,看一场不要钱的、服装道具都比较简陋的马戏表演。”

      他故意做了个夸张的观看表演的表情,挤了挤眼睛:“你看,那‘王子’演得多投入,那些‘群众演员’多卖力。你就当个乐子看,看完该干嘛干嘛,何必自己生一肚子闷气?气坏了,谁给我包扎手指头?”

      艾琳看着他这副把严肃事情说得如此轻描淡写、甚至有点无赖的样子,心里的那点愤懑和无力感,竟然真的被冲散了不少。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立刻觉得这样不太对,强忍住笑意,瞪了他一眼:

      “你这个人……真是歪理邪说一大堆!”

      但语气已经明显缓和了下来。

      伊恩见她笑了,嘴角也满意地勾起:“管用就行。走吧,‘马戏’看完了,该干正事了,李医生。”

      他顺手把她刚才因为用力而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快得仿佛只是无意间拂过,然后便转身走向下一个需要检查的警戒点。

      艾琳愣在原地,耳根处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那粗糙而短暂的触感,看着他那高大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现实不公而产生的郁结,竟真的被他这番“歪理”和那个不经意的动作给搅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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