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放正文好像不合适,放个番外)
伊恩脱下那件沾了集市尘土的T恤,迅速冲个凉。
回到宿舍,他没有睡。
他赤着上身,只穿着作训裤,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床架,指间夹着一支燃到一半的香烟,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迷离,没有焦点地望着空气中袅袅升起的烟雾。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几个小时前,飘向了那个抱着毯子、提着水果、夹着小黄花消失在宿舍楼门洞里的纤细身影。
烦躁。
一种陌生的、让他极其不爽的烦躁感,不由自主地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用力吸了一口烟,辛辣的尼古丁味道在肺里转了一圈,却没能驱散那股郁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布满薄茧和伤疤的手掌。这双手,能精准地拆卸最复杂的□□,能在百米外一枪毙敌,能在近身格斗中瞬间制服强壮的对手……它充满了力量,充满了掌控感。
但为什么,在面对艾琳·李的时候,这双手,连同他整个人,都变得如此……笨拙?甚至……畏缩?
患得患失。
这个词像根刺,扎进他引以为傲的硬汉自尊里。
他伊恩·米切尔,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情场上,向来以果断直接著称。他外形出众,职业自带某种危险吸引力,从小到大,主动向他示好的女性不在少数。
回顾他并不算丰富、但也绝非空白的感情经历(虽然大部分都发生在后方基地短暂的休整期),他一向是直接的代言人。
当他偶尔遇到某个让他产生兴趣的对象时,他的作风一向干净利落——感兴趣,就主动接近,发出明确的信号,如果对方也有意,那就顺其自然地开始一段轻松愉快的关系,然后就是一段短暂、热烈、各取所需的露水情缘。合则聚,不合则散,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拒绝?很少发生,即使有,他也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转身离开,绝不会多浪费一秒情绪。
他习惯了掌控节奏,习惯了在感情中占据绝对主动。他的魅力、他的身份、他那种“不在乎天长地久”的洒脱态度,对很多寻求刺激或短暂慰藉的女性来说,本身就是致命的吸引力。
可艾琳·李……她完全不一样。
她是那个最初被他嘲讽带着“百货公司”的娇气医生,她有着一套他难以理解却又无法真正鄙夷的原则和坚持。她会被他一句无心的玩笑气得跳脚,也会在生死关头死死抓住他的衣襟寻求庇护;她有着医生特有的冷静和智慧,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理想主义光芒;她脆弱得让他心惊,却又倔强得让他……心生敬意(在简陋手术室里奋战六小时救回他的队员)。她像一本用他完全不懂的语言写就的书,每一页都带着新的谜题,让他忍不住想去解读,却又怕自己粗糙的手掌会弄皱书页
面对她,他那套“直球进攻”的战术失效了。他不敢想象,如果他用对待其他女人的方式——带着点痞气的调笑,直白的身体暗示,或者干脆的“跟我约会吧”——去对待艾琳,会是什么后果。
他几乎能清晰地预见到:她那双漂亮的杏眼会瞬间瞪圆,里面充满了被冒犯的震惊和冰冷的怒火,然后她会用她那医生特有的、冷静而锋利的语言,给他一个足以让他记一辈子的、文雅又刻薄的拒绝,接着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彻底躲进她的安全堡垒,再也不让他靠近半步。
他怕。
这个认知让他自己都感到震惊和……一丝羞耻。他居然会怕?怕一个女人的拒绝?怕失去靠近她的机会?
正是这种“怕”,让他变得束手束脚,变得瞻前顾后。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用他别扭的方式去关心——送罐头、递饮料、包扎伤口、在混乱中保护她、陪她去那个“糟糕”的集市……每一次看似随意的举动背后,都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小心翼翼的算计和期待。他像个蹩脚的新兵,在雷区边缘反复横跳,既想前进,又怕踩到那颗名为“彻底失去”的地雷。
拉扯。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和一个心仪的女人“拉扯”这么久,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没有明确的约会,没有亲密的肢体接触(除了那些保护性的动作),甚至连一句像样的、表达好感的话都没有!这简直打破了他过往所有的记录!
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自己竟然容忍了这种状态!他竟然表现出了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耐心!
他看着她从最初的针锋相对、充满戒备,到慢慢卸下心防,偶尔会对他露出真心的笑容,会接受他别扭的关心,甚至会在被他调侃时脸红着回怼……这种缓慢的、细微的变化,像沙漠里悄然生长的绿芽,脆弱却充满生命力,竟让他觉得……值得等待?
这太不像他了!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耐心了?他本该是那个追求效率、厌恶拖沓的战场指挥官!
“真是见了鬼了……”伊恩烦躁地将烟头摁灭在旁边的简易烟灰缸里。他站起身,走到狭小的窗户边,望着外面被探照灯照得一片惨白的绿区围墙和铁丝网。冰冷的金属线条切割着夜空,像极了他此刻被束缚的心情。
他想起集市上,那个卖花青年看向艾琳时惊艳的眼神,想起自己几乎是本能地将她揽入怀中的冲动,想起她抱着那束小黄花时明媚的笑脸,还有车上那句“四倍体力”脱口而出后她羞愤通红的模样……一幕幕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带来一阵阵悸动和……更深的烦躁。
他想要她。这个念头清晰而强烈。
但他更怕失去靠近她的可能。
这种前所未有的、如同在泥沼中跋涉般的患得患失感,让他感到陌生、不适,甚至有些……恐慌。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明确的目标和清晰的路径。而艾琳·李,就像这片沙漠里最不可预测的沙暴,让他引以为傲的“战术”全部失效,只能凭着本能和那点连自己都惊诧的耐心,在情感的迷宫里笨拙地摸索。
他对着窗外冰冷的夜色,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冰蓝色的眼底,翻涌着困惑、渴望,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名为“沉沦”的温柔。这场战役,没有地图,没有预案,对手是他自己都无法掌控的心。而他,似乎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