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青黛》霁青衫

15、第 15 章 旧年已逝，

　　除夕的夜，是明媚热闹的，街道上渐渐亮起的灯光，为这个特殊的夜晚，增添了一番熟悉的味道。

　　胡泽忻看向窗外，或许是凑巧，他一抬头，便看见了一朵绽放的烟花，像是点燃了寂静的夜空。

　　他很喜欢过年的气氛，从小就喜欢。

　　那个时候的年味要比现在充足，家家户户之间没有太多的隔阂，逢年过节就会串门，互相送上自家做的饭菜。

　　那天的小孩都可以穿上新衣，吃上最丰盛的一顿饭，也可以不用写作业，跟朋友一起玩一整天。

　　只是六岁那年的除夕夜，有些不同。

　　李听林没有什么朋友，往年过节都是在家呆着，或者从阳台往下看，看着广场上那些小孩的身影。

　　但是今年不一样了，他交到了一个好朋友。

　　就是不知道这个好朋友会不会撇下他，独自去跟其他小朋友玩。

　　李听林想，如果在楼上看见他的身影了，那么他大概会有点失落，但他毕竟是大家的朋友，而不是他一个人的。

　　可他看了许久，并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下意识看向了一旁的窗户。

　　果然，他发现了一点异常。

　　在一个小角落，好像有一双小眼睛正注视着自己。

　　李听林凑近一看，正是胡泽忻。

　　只不过，他有些……可怜兮兮的。

　　李听林进屋去问周沫茹：“妈妈，我想去找泽忻玩，可以吗？”

　　周沫茹刚刚收到尹竹青的消息，说胡泽忻今天有事，不能跟他们一起过年了。

　　她揉了揉李听林的脑袋说：“儿子，你青姨说他今天有事，不能……”

　　“可是我刚才还看见泽忻在他屋里呢。”李听林奇怪的说。

　　周沫茹一听，心中顿时有了几分猜测。

　　她说：“你去阳台再看看。”

　　李听林听话的又去了阳台，这次他看见胡泽忻缩着身子，坐在窗户旁边的小角落。

　　看见李听林后，胡泽忻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光亮，但是很快又黯淡下去。

　　李听林不明白，他飞快的跑走了。

　　胡泽忻有些失落的看着他的背影，但是没一会儿，他又回来了。

　　手里还拿着纸和笔。

　　只上了一个学期的课，李听林歪歪扭扭的写下了几个字：你怎么了？

　　胡泽忻也找出纸笔写道：我被我妈罚了。

　　由于他不会写罚这个字，只能用拼音，李听林看了好半天才看明白。

　　他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继续写：你又干什么了？

　　胡泽忻的小嘴嘟了起来，看着受了不小的委屈。

　　他写：我什么都没干。

　　李听林：……是你自己不知道哪里错了吧。

　　这时候，李书文来阳台把李听林叫走了，李听林只能跟他挥手告别。

　　又只剩下他自己了。

　　好孤独、好无聊。

　　原来，李听林之前过得都是这种日子吗？

　　这样的想法突然在他心里产生，他瞬间觉得自己很伟大，他拯救了一个孤独的孩子。

　　他到底干了什么，胡泽忻觉得他真的没有干什么。

　　除夕前两天，尹竹青夫妇就开始打扫房间。用了整整两天时间，才里里外外把屋子擦干净，屋内顿时焕然一新。

　　可是胡泽忻那两天在外面疯玩，压根不知道父母在家打扫屋子有多辛苦，踩着沾满了污泥的鞋子就进了屋，甚至还用脏手摸了墙和被褥。

　　这下可把尹竹青给气坏了。

　　至少有半天的工作等于白干，还要重新收拾。眼瞅着除夕将至，夫妻二人哪有那么多时间收拾？

　　一气之下，尹竹青把胡泽忻锁在屋里，命令他哪也不许去。

　　两人熬夜将他嚯嚯的东西全部收拾完，第二天又起了个大早。

　　把吃的给胡泽忻送进屋后，又将他锁了起来，防止他再出来捣乱。

　　再然后，就是李听林发现了他。

　　胡泽忻难过的想，像他这样一个心地善良、侠肝义胆的三好少年，怎么就沦落到这般田地！

　　正想着，他忽然听见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随后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胡泽忻赶忙扑到门边，将耳朵贴上去，生怕漏掉一个字。

　　敲门的正是李听林。

　　他端着一盘柿子乖巧的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新衣裳，上身一件颜色鲜艳的大红色毛衣，上面印着雪花图案，下身一条渐变色牛仔裤。

　　果然，尹竹青在见到是李听林后，眼前一亮。

　　她接过李听林手里的那盘柿子，把他带进屋。

　　一进屋她就笑着问：“林林，今天怎么穿的这么好看呀？”

　　李听林仰起脸礼貌的说：“青姨过年好，今天过年，就穿了新衣服。”

　　“这样啊，林林过年好。”尹竹青拿出一把糖塞进了李听林手里：“过年了，青姨请你吃糖。”

　　李听林道了声“谢谢”，随后询问她：“青姨，泽忻呢？”

　　提到他，尹竹青头疼的说：“泽忻他……”

　　一旁的胡莫山叹了口气，拿钥匙把门打开了。

　　门一开，正撞到了胡泽忻的脑门。

　　他捂着脑门，也不管疼痛，爬起来就跑到了客厅。

　　尹竹青见他出来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由着胡泽忻把李听林带下楼去。

　　“这孩子，太闹腾了。”尹竹青把门关上对胡莫山说。

　　胡莫山摇摇头说：“小男孩，闹腾点也正常。”

　　……

　　刚拉着李听林在楼前站定，胡泽忻就迫不及待的跟李听林吐槽：“我都不知道我哪做错了，我妈非得把我锁起来，我冤呐！”

　　李听林：……

　　“泽忻”李听林说：“你都干什么了？”

　　胡泽忻原原本本把他做的事情说了一遍，李听林算是明白了。

　　他挨罚也是应该的。

　　两人在小区里漫无目的的走着，正走着胡泽忻说：“听林，你喜欢过年吗？”

　　李听林点点头说：“当然啊。”

　　“你们这边过年是怎么样啊？”胡泽忻有些好奇，因为他一开始并不在这座城市生活。

　　李听林想了想：“就是晚上吃一顿丰盛的年夜饭，凌晨煮饺子，贴福字什么的。”

　　胡泽忻皱了皱眉头说：“不放花吗？”

　　“放啊。”李听林说。

　　“不看春晚吗？”胡泽忻又问。

　　李听林说：“看啊。”

　　胡泽忻失望的说：“那不就是一样的，好没劲啊！”

　　许是因为被关了大半天，胡泽忻的心情不太好，他垂头丧气的在前面走着。

　　李听林从兜里拿出几块糖，递给他说：“青姨给的，你吃点。”

　　胡泽忻不情不愿的接过来说：“谢谢。”

　　李听林看出来了他的不情愿，他知道胡泽忻是因为给糖的人的缘故才不开心，于是拉着他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说：“青姨很在乎你。”

　　胡泽忻“哼”了一声，但是表情已经缓和下来。

　　“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吧，能静静。”李听林说完就靠在了椅子上。

　　胡泽忻难得没有接话，也安静的靠在了椅子上。

　　两个孩子就这样一直坐到了晚上，直到听见周沫茹在阳台上喊两人的名字，这才想起要回家去。

　　往回走的路上，李听林拉着胡泽忻的手说：“泽忻，今天除夕，别惹青姨生气。”

　　胡泽忻点了点头，他已经不生气了，甚至还有些愧疚。

　　就在这时，两人听见了一连串的响动。

　　回头的那一瞬，天空中接连炸开了一朵朵烟花，破开了除夕夜的寂静。

　　属于除夕迟来的喜悦，也在此刻拉开了序幕。

　　“听林你看，好美！”胡泽忻激动的说。

　　两人仰着头看完了烟花，李听林拿出一块包装很精致的巧克力说：“新年快乐，这是我攒钱给你买的礼物。”

　　胡泽忻接过来，路灯照在他因为高兴而泛红的脸上，看着让人心里暖暖的。

　　“哇！你对我也太好了吧！”

　　李听林没说话，拉着他上了楼。

　　周沫茹已经打开门很久了，焦急的在门口等着两个孩子回来，见到他们上来了，那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

　　两人进屋后，发现尹竹青夫妇也在，几个人都在忙着包饺子，桌上摆满了做好的饭菜。

　　胡泽忻从没见过这么丰盛的饭菜，他的口水都要从嘴里流出来了。

　　尹竹青一个眼刀丢过来，胡泽忻把口水又咽了回去。

　　“书文，电视打开，春晚要开始了！”周沫茹在厨房喊道。

　　伴随着主持人的开幕词，年夜饭也随之开始。

　　那年六人围坐在餐桌前，就犹如今天一般。

　　现在的胡泽忻也明白了母亲当年为何会那般生气。

　　做一顿年夜饭并不容易，最后还是六人一起忙活，才在八点之前完成。

　　不知为何，他突然生出一种沧海桑田之感，眼前人还是当年人，可岁月已逝，昔日熟悉的容颜如今……

　　李听林似乎看出了他的异样，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

　　“今天除夕，我说几句。”胡莫山举着酒杯站了起来。

　　尹竹青小声提醒：“少喝点，一把年纪了。”

　　“今年过年，孩子们都回来了，我们这些老人也非常开心，希望孩子们以后能有个好的发展，常回家！”说完，一杯酒已经下肚了。

　　尹竹青一个劲的拉着胡莫山：“行了行了。”

　　“你看，这一喝酒，就说多了。”胡莫山尴尬的笑着。

　　李听林站起来说：“胡叔说的对，以后常回家。”说完，他把面前那杯酒一饮而尽。

　　六人在欢声笑语中吃完了年夜饭，又一起围在电视前看春晚。

　　李听林独自去阳台找到了胡泽忻，他正举着酒杯看着远处城里的光亮。

　　“别喝了，伤身体。”李听林上前，想要将他手中的酒杯拿走。

　　胡泽忻却在李听林走来之前，仰头喝完了。

　　李听林无奈的说：“泽忻。”

　　“一醉解千愁啊，长大了，这过年都累得慌。”

　　李听林：“这悲观的人，怎么变成你了？”

　　胡泽忻摇摇头说：“累啊，生活不易。”

　　“好了，今天跨年，跨年不能留着遗憾。”李听林说着，凑到他嘴旁亲了一下。

　　不等他离开，胡泽忻用手按住他的头，两人再度难分难舍。

　　良久，李听林气喘吁吁地抬眼，唇上还泛着水光。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

　　在月色里李听林对他笑了笑：“新年快乐。”

　　这一刻，胡泽忻知道，旧的一年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