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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二章黎明的重量

      凌晨四点四十七分,刑侦支队的走廊像一条被遗忘的静脉,只有尽头的审讯室还亮着灯。林夙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着眼睛,但并没有睡。她能听见审讯室里低沉的问话声,能听见走廊另一端指挥中心隐约传来的键盘敲击声,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膜上敲出的沉重节拍。

      江寒衣从指挥中心走出来,手里拿着两盒温热的牛奶。她在林夙面前停下,没有说话,只是将其中一盒轻轻碰了碰林夙的手背。

      林夙睁开眼睛。走廊顶灯的光线被江寒衣的身体挡住,在她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江寒衣的眼睫毛很长,此刻垂着,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弧线。她的嘴唇因为整夜未进水而有些干燥,但她似乎并不在意。

      “她们找到了三个。”江寒衣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一个在城西的出租屋,一个在学校的天台上——被巡夜的保安劝下来了,还有一个……”她停顿了一下,“在江边,已经站了快两小时。”

      林夙感到心脏猛地一缩:“人怎么样?”

      “救下来了。”江寒衣说,“但精神很糟糕,一直重复一句话:‘引路人说,水很温柔,不会疼。’”

      林夙握紧手中的牛奶盒,纸盒在她掌心发出轻微的变形声。温热透过纸壁传递到皮肤上,却无法驱散那股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还有七个。”她低声说。

      “技术组正在全力追踪。”江寒衣靠近一步,肩膀轻轻挨着林夙的肩膀。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无法察觉,但林夙立刻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热度,那种只要靠近就能获得的安心感。

      “你进去休息一会儿。”江寒衣说,“李导在会议室安排了折叠床。”

      “那你呢?”

      “我等审讯结束。”江寒衣转过头看她。在这么近的距离里,林夙能看清她瞳孔里细小的光点,能看清她眼白上淡淡的血丝,能看清她下颌线上因为疲惫而微微收紧的肌肉。

      林夙没有动。她只是站着,任由自己的重量轻轻靠在江寒衣身上。这是一个很依赖的姿态,她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表现得坚强些,应该像个可靠的搭档,而不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年轻人。但江寒衣的肩膀太坚实了,坚实到让她忍不住想暂时卸下所有防备。

      “我陪你等。”她最后说。

      江寒衣没有反对。她只是抬起手,很轻地揉了揉林夙的后颈——那个地方因为长时间保持紧张而僵硬如石。她的手指很有力,按在紧绷的肌肉上,带来一阵酸胀的痛感,随即是松弛的暖意。

      林夙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声音刚出口她就感到耳根发烫——那声音太像撒娇了。

      但江寒衣没有停。她的手指继续在林夙后颈揉按着,从颈椎两侧的肌肉,到肩胛上缘的结节点。她的动作专业而克制,但每一分力道都恰到好处地落在最需要的地方。

      “你学过按摩?”林夙闭着眼睛问,声音因为放松而有些含糊。

      “拍戏的时候跟理疗师学过一点。”江寒衣的声音近在耳畔,“武打戏多的那几年,全身都是伤。”

      林夙想起江寒衣那些早期的动作片。她连夜补过课,看过那个二十二岁的江寒衣在银幕上飞檐走壁,眼神凌厉如刀。那时她还不知道,那些利落的翻滚和打斗背后,是收工后冰敷的膝盖和贴满膏药的肩膀。

      “疼吗?”她问,眼睛依然闭着。

      江寒衣的手指停顿了一瞬。“当时不觉得。年轻的时候总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受伤了也觉得是勋章。”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笑意,淡得像晨曦前最后一点星光,“现在才知道,身体是会记住的。下雨天肩膀会酸,冬天膝盖会疼。”

      林夙忽然转过身,面对面地看着她。走廊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在江寒衣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区域。她的眼睛在暗处,但瞳孔深处有光。

      “我帮你揉。”林夙说,声音很认真。

      江寒衣怔了怔,随即摇头:“不用,我——”

      “让我帮你。”林夙打断她,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江寒衣的手腕很细,她能轻松圈住,感受到皮肤下清晰的骨节和微微搏动的脉搏。“你总是照顾别人,也该让人照顾一下。”

      江寒衣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无奈,只有一种柔软到近乎妥协的情绪。

      “去会议室吧。”她说,“这里不方便。”

      会议室的灯没有全开,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折叠床还没有打开,几张椅子随意地摆在会议桌周围。

      江寒衣在椅子上坐下,背对着林夙。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此刻她将长发全部拨到一侧,露出修长的后颈和毛衣领口上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林夙站在她身后,手悬在半空,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这个姿势太亲密了,亲密到让她心跳加速。她能看见江寒衣耳后细小的碎发,能看见她颈椎骨节微微凸起的弧度,能看见她毛衣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阴影。

      “怎么了?”江寒衣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带着了然的笑意。

      “我……”林夙的喉咙发干,“我没给人按过。”

      “没关系。”江寒衣的声音很温和,“按重了我会说。”

      林夙深吸一口气,将手轻轻放在江寒衣的肩膀上。隔着一层羊绒毛衣,她依然能感受到江寒衣肩部的线条——比她想象中更瘦,骨感分明,肌肉却因为常年锻炼而紧实。

      她开始用拇指按压江寒衣肩胛骨上缘的位置。那里果然像她预料的那样僵硬,肌肉紧绷如石。她小心地加重力道,感受着手下肌肉的纹理和温度。

      江寒衣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她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那声音里混杂着疼痛和释然。

      “是这里疼吗?”林夙问,手指停在那个最僵硬的点上。

      “嗯。”江寒衣闭着眼睛,“老伤了。拍《追风者》的时候威亚出问题,摔下来时这边先着地。”

      林夙记得那部电影。五年前的武侠片,江寒衣在里面的打戏干净利落,有一段从三楼跃下的镜头被影评人称赞为“年度最佳动作设计”。没人知道那场戏她拍了七遍,最后一遍威亚突然松脱,她从两米高处直直摔在垫子上。

      “为什么不喊停?”林夙的手指继续揉按着,力道放得更轻柔了些。

      “导演说那条拍得很好。”江寒衣的声音因为放松而有些模糊,“而且……那时候觉得,疼一点没关系,戏好最重要。”

      “傻。”林夙说,声音很轻。

      江寒衣轻轻笑了:“现在知道了。”

      林夙的手从肩膀移到后颈。江寒衣的头发很软,发丝扫过她手背时带来细微的痒意。她用手指顺着颈椎的弧度慢慢按压,感受着每一节脊椎骨的位置,感受着肌肉在指下逐渐松弛的过程。

      这个过程很安静。会议室里只有她们两人的呼吸声,还有远处城市苏醒前隐约的车流声。落地灯的光线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几乎融为一体。

      “林夙。”江寒衣忽然开口。

      “嗯?”

      “等这个案子结束……”江寒衣顿了顿,“陪我去看海吧。”

      林夙的手指停了下来。她低头看着江寒衣的后脑勺,看着她柔软的发旋,看着她耳廓在暖光下透出的淡淡粉色。

      “好。”她说,声音有些哑,“你想去哪里看海?”

      “随便哪里。”江寒衣依然闭着眼睛,“只要人少一点,安静一点。我想听海的声音,想踩在沙滩上,想……暂时忘掉这些。”

      林夙的心软成一团。她弯下腰,从背后轻轻环住江寒衣的肩膀,将下巴搁在她没有受伤的那侧肩头。这是一个很亲昵的姿势,她的脸颊贴着江寒衣的脸颊,呼吸拂过江寒衣的耳畔。

      “我陪你去。”她轻声说,“去一个没有人的海边,就我们两个。你可以睡到自然醒,我们可以一整天什么都不做,就坐在沙滩上看潮起潮落。”

      江寒衣的身体完全放松下来,靠在她怀里。她的重量很轻,轻到林夙觉得她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

      “听起来像梦。”江寒衣说。

      “不是梦。”林夙收紧手臂,“是承诺。”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两人迅速分开,林夙直起身,江寒衣整理了一下头发。

      姜沅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她看见两人时脚步顿了一下,但脸上没有太多惊讶,只是将平板递给江寒衣。

      “审讯有突破了。”姜沅说,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眼神很亮,“赵明远交代了吴浩可能的藏身处——城东一个废弃的印刷厂。而且……”她看向林夙,“她提到一个细节,说吴浩左手虎口的纹身,图案是曼珠沙华。”

      “彼岸花。”林夙立刻反应过来。

      姜沅点头:“赵明远说,那是她们‘组织’的标记。她们自称‘引渡人’,认为自己在帮助那些痛苦的人‘渡往彼岸’。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赵明远说,她们不是唯一做这种事的人。在这个城市里,还有别的‘引渡人’,用不同的方式,筛选不同的目标。她们偶尔会‘交流经验’,互相推荐‘有潜质的对象’。”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变冷。

      林夙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她看向江寒衣,看见江寒衣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你的意思是,”江寒衣缓缓开口,“这背后有一个……网络?”

      “一个松散的、由心理扭曲者组成的互助网络。”姜沅将平板上的资料展示给她们看,“赵明远提供了一个加密论坛的地址,时逾白正在尝试破解。她说那个论坛里都是‘志同道合的人’,分享‘引导技巧’,讨论‘成功案例’。”

      屏幕上是一个暗黑色调的网页截图,页面顶端有一行血红色的英文:“The Ferrymen’s Guild”——摆渡人工会。

      林夙盯着那行字,感到胃部一阵翻搅。她想起方晓,想起秦雨薇,想起那十三个女孩。她们不是随机选中的受害者,她们是这个扭曲“工会”的“业绩”,是这个变态游戏中的“成果”。

      “还有一件事。”姜沅的声音更低了,“赵明远说,吴浩最近接触了一个‘新目标’。那个女孩……在师大读书,学美术,今年大二。”

      江寒衣猛地抬头:“姓名?”

      “赵明远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吴浩叫她‘小鲸鱼’。”姜沅调出一张照片,“但时逾白通过社交平台交叉比对,锁定了几个可能的人选。其中一个……”

      她将平板转向她们。屏幕上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女孩,正举着画板站在阳光下。照片下面的简介写着:“师大美术学院,视觉传达设计专业,喜欢海洋和鲸鱼,梦想是成为绘本画家。”

      女孩的名字叫:苏雨晴。

      林夙的手机就在这时响起。她接起来,听见楚瑜焦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林夙,你们在哪?刚刚接到报警,师大美术楼的天台上,有个女孩要跳楼。她说她叫苏雨晴,手里拿着一本画册,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引路人说,从高处坠落的时候,会像鲸鱼跃出海面一样自由。’”

      林夙的手机从掌心滑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窗外的天色正在变亮。

      黎明到来了。

      但黑暗,还远未结束。

      ---

      【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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