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卷 ...

  •   第一章 米缸
      (一)
      十一岁的李长远,学会的第一件事,是数米。
      米缸在厨房角落,陶制的,缸口结着一层薄薄的灰。
      她搬来小板凳,踩上去,伸手往缸里探。
      指尖触到米的颗粒,凉的,硬的。
      数到第三十粒,指尖空了。
      缸底只剩下一层碎米,混着几粒石子。
      她蹲下来,看着米缸,没说话。
      厨房的门开着,父亲的骂声从堂屋传过来,夹着牌九碰撞的脆响。
      “妈的,又输了!”
      “李老三,你行不行?不行就滚蛋!”
      “老子今天非赢回来不可!”
      李长远站起来,把小板凳挪开。
      走到灶台边,拿起水瓢,往锅里舀了两勺水。
      又从缸里刮出那点碎米,淘了淘,倒进锅里。
      火塘里的柴快灭了,她添了几根枯枝,吹了吹。
      火星子溅起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皱了皱眉,没躲。
      粥煮得很慢,水开了,米还没烂。
      蒸汽往上冒,带着一股寡淡的米香。
      妹妹李念才四岁,扒着厨房的门,眼睛亮晶晶的。
      “姐,粥什么时候好?”
      “快了。”
      李长远回头,摸了摸妹妹的头。
      妹妹的头发很软,像春天的草。
      “我要吃加糖的。”
      李念说。
      李长远的手顿了一下。
      糖罐在堂屋的桌上,空了很久了。
      上一次吃糖,还是过年时,邻居张奶奶给的两颗水果糖。
      “没有糖。”
      她说。
      李念的嘴瘪了瘪,想哭。
      “别哭。”
      李长远说,“明天姐去山上摘野果,给你甜的。”
      李念点点头,把脸埋在她的衣角。
      粥煮好了,盛在两个豁口的碗里。
      稀的,能看见碗底。
      李长远端给妹妹一碗,自己端着另一碗,蹲在厨房门口喝。
      堂屋的牌九声还在响,父亲的笑声突然炸起来。
      “赢了!老子赢了!”
      李长远抬头,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
      阳光从门框里漏进来,照在地上的灰尘上,飘得像雾。
      她低头,继续喝粥。
      粥很烫,却暖不了胃。
      晚上,父亲醉醺醺地回来。
      一身酒气,还有赌场的烟味。
      他踹开厨房的门,看见锅是空的,抬手就掀了案板。
      “饭呢?”
      他吼。
      李长远护着妹妹,往后退了一步。
      “粥喝完了。”
      “喝完了?”
      父亲瞪着她,眼睛红得像兔子,“老子赢了钱,你就给老子喝这个?”
      他伸手,揪住李长远的头发,往墙上撞。
      “没用的东西!养你有什么用!”
      李念吓得大哭,抱住父亲的腿。
      “别打姐姐!别打姐姐!”
      父亲一脚把李念踹开,李念摔在地上,额头磕到板凳,渗出血来。
      李长远的眼睛红了。
      她捡起地上的柴刀,指着父亲。
      “你再打她,我砍你。”
      父亲愣住了。
      看着女儿手里的刀,又看了看地上哭的小女儿,突然笑了。
      “反了你了!”
      他伸手去夺刀。
      李长远没躲,任由他把刀抢过去,扔在地上。
      只是死死地盯着他,像一只被惹急的小兽。
      父亲的酒意醒了大半。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踹了一脚米缸。
      缸身晃了晃,掉下来一块瓷片。
      李长远蹲下来,把妹妹抱起来。
      用衣角擦了擦妹妹额头的血,动作很轻。
      “姐,疼。”
      李念抽噎着说。
      “不疼。”
      李长远说,声音有点抖。
      她背着妹妹,往村口的张奶奶家走。
      夜风吹过来,带着山的寒气。
      她的脚步很稳,像踩在钉板上,却不敢停。

      (二)

      十二岁的春天,李长远认识了山上的所有野果。
      三月的映山红,花瓣能吃,甜中带酸。
      四月的桑葚,紫黑的,捏在手里,染得指尖都是颜色。
      五月的杨梅,酸得倒牙,妹妹却吃得津津有味。
      她每天放学,都会往山上走。
      背着竹篓,拿着小镰刀,一路走,一路摘。
      山路陡,草深,她的裤脚总是被露水打湿,膝盖上磕得青一块紫一块。
      但她从不说累。
      野果摘回来,一部分给妹妹吃,一部分拿到镇上的集市去卖。
      一毛钱一斤,攒上十天,能换半斤米。
      集市在镇东头,逢五开集。
      她背着竹篓,走两个小时的山路,才能到。
      第一次去集市,她站在角落,不敢喊。
      竹篓里的桑葚快捂坏了,有汁水渗出来,滴在布鞋上。
      “小姑娘,桑葚怎么卖?”
      一个大妈走过来,指着竹篓。
      李长远的脸涨红了:“一毛钱一斤。”
      大妈挑了一斤,给了她一张皱巴巴的毛票。
      她捏着钱,手心里全是汗。
      那天,她把桑葚全卖了,赚了一块二。
      走到粮店,买了半斤米,剩下的钱,买了一块创可贴。
      妹妹的额头还没好,总是蹭掉纱布。
      走在回村的路上,她咬了一口刚买的烤红薯。
      是跟卖红薯的大爷讨的,人家看她可怜,送的。
      红薯很甜,烫得她舌头发麻。
      她慢慢嚼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或许是因为红薯的甜,或许是因为手里的钱,或许是因为父亲又一次彻夜未归。
      回到家,她把米倒进缸里。
      米缸终于不再是空的,有了浅浅一层米。
      妹妹扑过来,抱着她的腿。
      “姐,你买什么了?”
      李长远把烤红薯递给她:“吃的。”
      李念接过,咬了一大口,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吃!”
      李长远看着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只留下一点涟漪。
      父亲回来时,是半夜。
      他又输了钱,浑身是伤,被人架着送回来的。
      “长远,拿钱。”
      他躺在地上,对着她伸手。
      “没有。”
      李长远说。
      “你敢说没有?”
      父亲瞪着她,“你去集市卖野果的钱呢?”
      李长远攥紧了口袋里的毛票,那是剩下的五毛钱,准备给妹妹买糖的。
      “花了。”
      她说。
      父亲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抓住她的胳膊,往墙上撞。
      “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女!”
      李念又哭了,这次,没人来救她们。
      邻居们都关着门,装作没听见。
      李长远咬着牙,不吭声。
      直到父亲打累了,瘫在地上,她才扶着墙站起来。
      胳膊上青了一大块,疼得抬不起来。
      她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浇在胳膊上。
      凉水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却也压下了那股疼。
      第二天,她照旧去山上摘野果。
      胳膊抬不起来,她就用左手摘。
      速度慢了很多,太阳落山时,竹篓里才装了半篓桑葚。
      她坐在山路上,看着远处的天。
      天很蓝,云很轻,像从未有过烦恼。
      “姐。”
      李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长远回头,看见妹妹提着一个小篮子,站在不远处。
      篮子里放着几块石头,还有一朵刚摘的映山红。
      “你怎么来了?”
      李长远问。
      “我来帮你。”
      李念走过来,把映山红插在她的头发上,“姐,你好看。”
      李长远的眼睛红了。
      她把妹妹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妹妹的头顶。
      “念念,”她说,“等姐长大了,带你离开这里。”
      妹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在她怀里蹭了蹭。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蜿蜒的山路上。
      风里带着野果的甜香,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酸楚。

      (三)

      十三岁的夏天,李长远第一次见到欠条。
      是在父亲的床底下,一个铁盒子里。
      盒子上了锁,她用石头砸开的。
      里面除了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就是一叠欠条。
      纸张泛黄,字迹歪歪扭扭,每一张都写着“今欠李老三XX元”。
      她一张一张数,数到最后,数字加起来,是三百二十块。
      三百二十块,在九十年代的山村,是天文数字。
      她坐在床沿,看着那叠欠条,手指冰凉。
      父亲已经三天没回来了。
      有人说,他去了邻村的赌场,也有人说,他躲债去了。
      李长远不关心。
      她只知道,米缸里的米又快没了,妹妹的学费也该交了。
      她把欠条收起来,放进书包里。
      走到村口的小卖部,给镇上的舅舅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摇把的,转了三圈,才通。
      “舅舅。”
      她说。
      “长远?怎么了?”
      舅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杂音。
      “爸欠了钱,三百二十块。”
      李长远说。
      听筒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是舅舅的叹气声。
      “长远,不是舅舅不帮你,是你爸他……烂泥扶不上墙。”
      “我知道。”
      李长远说,“我只是告诉你一声。”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李长远挂了电话。
      小卖部的老板看着她,摇了摇头。
      “丫头,你爸就是个无底洞。”
      李长远没接话,转身走了。
      她走到山上,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
      欠条放在腿上,被风吹得哗哗响。
      山的那边是什么?
      她第一次认真想这个问题。
      或许是能挣很多钱的地方,或许是没有赌徒的地方,或许是能让她和妹妹吃饱饭的地方。
      她把欠条叠好,放进兜里。
      站起身,往山下走。
      从那天起,李长远开始找更多的活干。
      早上帮张奶奶喂猪,赚两毛钱;中午去田里帮人插秧,赚五毛钱;晚上去砖厂搬砖,一块砖一分钱。
      她的手变得粗糙,掌心磨出了茧,胳膊也练出了力气。
      同学们都说她像个小大人,眼神里带着疏离。
      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手里的钱,能不能多攒一点。
      开学前,她凑够了妹妹的学费,还有五十块钱。
      她把五十块钱用布包好,藏在床板下。
      父亲在开学前一天回来了。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看见李长远,眼神躲躲闪闪。
      “长远,”他说,“有钱吗?给爸一点。”
      “没有。”
      李长远低头,写作业。
      父亲突然扑过来,翻她的书包,搜她的口袋。
      最后,在床板下找到了那个布包。
      “好啊你!”
      父亲拿着钱,眼睛发亮,“藏私房钱是吧?”
      李长远冲上去,想把钱抢回来。
      “那是念念的学费!”
      “学费算什么!”
      父亲推开她,“老子拿去翻本,赢了钱,给你们买新衣服!”
      他拿着钱,跑了。
      李长远摔在地上,额头磕到桌角,流了血。
      妹妹吓得大哭,用小手给她擦血。
      “姐,血……”
      李长远抹了一把额头,看着血沾在手心,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笑自己傻,以为藏起来,就能保住那点钱。
      也笑父亲,永远都是这样,把家当成提款机。
      那天晚上,她没哭。
      她把妹妹哄睡后,坐在厨房的灶边,看着火塘里的火,坐到天亮。
      天亮后,她去了镇上的学校。
      找到老师,说妹妹的学费晚交几天。
      老师看着她额头的伤,点了点头。
      “长远,你要是有困难,跟老师说。”
      “谢谢老师。”
      李长远说。
      走出学校,她去了砖厂。
      老板看她来得早,给她加了活。
      搬一千块砖,给十块钱。
      她搬了一上午,胳膊都快断了。
      中午吃饭时,她坐在砖厂的角落,啃着干硬的馒头。
      有个阿姨走过来,递给她一个鸡蛋。
      “丫头,吃点吧。”
      李长远接过鸡蛋,说了声谢谢。
      鸡蛋还是热的,她握在手里,暖了很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