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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家 安东尼与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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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模样。
屋子里有温暖的灯光和汤的香味,有妈妈在厨房里忙前忙后。
“妈妈,我来。”安东尼走进厨房,轻轻拾起菜板上的刀。
“好,等你切完土豆叫我进来煮它。”妈妈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安东尼扶着土豆,一块一块地削。刀很锋利,看起来是经常磨的。
妈妈刚走出厨房,又突然回头对安东尼说道:“亲爱的,你还没解释你为什么今天到镇里去却回来得这么晚。”
安东尼顿了一下,又继续切菜。
“我回来的路上在森林里迷路了。”
妈妈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你不应该到森林离去乱窜。你确实长大了,但还没有很成熟,缺乏独自面对危险的能力。”
“知道了,妈妈。我以后一定按时回家,不会再踏上不熟悉的道路了。”
安东尼心里万分甜蜜。他享受妈妈的唠叨,但他曾经一度以为再也听不到妈妈的声音。遇见妈妈,是他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得到的唯一安慰。不过他心存疑问:
为什么妈妈会在这里,对她自身的死亡一无所知?
这里大概不是冥界。
安东尼相信一些“平行世界”的理论。也许这就是个平行世界,在这个时空里妈妈没有死去,他仍然和妈妈相依为命。但是除了妈妈以外,其他的亲人又在哪儿呢?安东尼陷入了思考。他打算开口问问。
“妈妈?”安东尼一边生疏地切着土豆,一边向厨房外的妈妈大声询问。
“怎么,你切到手了?”妈妈闻声赶来厨房门口,急忙往里凑。
安东尼心里有一股暖流正在流淌。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被妈妈关心的感觉了。
“没,没有,这点事我还是没有问题的!”安东尼并没有停下手上的活计。
“你吓到妈妈了。”妈妈脸上浮现不满的神色。比起不满,那神态更像委屈。
“真是对不起,妈妈。”安东尼有些自责。
妈妈倚靠在厨房门框上。
“所以你有什么事?大呼小叫的。”
“我只是想问——”安东尼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问出这个问题才显得不那么奇怪。
“什么?快说,别啰嗦了。”
“嗯——爸爸和奶奶去哪儿了?”他终于直截了当地抛出了这个问题。
“你是不是在树林里被巫师下咒了?如果这是这样的话我得去找村东头那几家有巫师的好好理论一番。”妈妈用一种看着精神病人的眼神盯着他。
“啊。好吧。我——不是,妈妈,我没遇到什么巫师。你别误会。”安东尼有点慌乱,差点切到自己的手。
“奶奶当然在她自己家了,你爸早就去另一个国家做买卖,半年没回家了。”妈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门,好像是在感觉他的脑门烫不烫。
“妈妈,我没发烧。”安东尼有一丝无奈,更多的是放松——爸爸和奶奶都还活着。他又成为了父母双全、有人宠着爱着的孩子。
“下次不许再这么晚回家了。”妈妈的语气是命令式的,眉头紧皱,不同于她往常的柔和。安东尼喜爱妈妈的一切情绪,他知道妈妈担心他的人身安全,才会面露怒色。
安东尼终于切完了一个土豆。
“知道了,妈妈。”
妈妈茱莉亚接手了这个被切得乱七八糟的土豆。
“这个土豆今晚只能你吃,听见了没?它太丑了。”
安东尼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会对这个丑土豆负责的。”
他享受和妈妈在一起生活的每一个瞬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命运女神赐予他最珍贵的礼物,即使这个世界、这个家看起来物质条件颇为差劲。管他呢,家人在身边才是最重要的。
安东尼打了个喷嚏。这间屋子的防寒能力还是太差劲了,不过他不能强求一间中世纪的木屋有多抗冷。根据安东尼对温度的感受,他认为现在可能是秋天。然而他没法判断这个地方在哪个国家,他只知道他一定还在欧洲。
“妈妈,把斗篷披上。”他走近一个看起来起了衣架作用的粗糙木棍,那根木棍的两头分别镶嵌在两面墙里,与角落形成了一个三角形。
安东尼轻轻拾起上面的一件厚重斗篷。
“安东尼,快回来,你穿的太少了。”茱莉亚在小小的安东尼身后追逐着。五岁的儿童的跑步速度终究不敌一个成年女人,安东尼即使一百个不愿,也还是被茱莉亚一把拽回了家门里。安东尼的后衣领被狠狠牵制着,他不能乱跑了。
安东尼撅起了嘴巴。
“我不要,我不要!”他张牙舞爪地挣扎着,仿佛拎着他后衣领的不是母亲,而是即将给他种下恐怖诅咒的女巫。安东尼从小就很讨厌寒冷的天气,而不巧的是,他每年冬天都要和茱莉亚一起去吕贝克探望舅舅。德国北部的冬天比地中海的冬天冷上许多,而安东尼完全不习惯穿上厚重的外套,每次出门乱跑前都要折腾一番才能被茱莉亚硬生生套上棉衣。
“哼。”茱莉亚的钳制消失后,这个顽童又撅起了嘴。棉衣太厚太笨重了,影响他手舞足蹈,影响他到处乱跑。他就像感官过载一样,一旦穿得厚,就不舒服得要命,浑身刺挠,哪里都不得劲。
安东尼手里摩挲着那件厚重的斗篷,感受麻料在掌纹上缓缓滑动的微微痒感。
“你又在发什么呆?”
妈妈的呼唤把他从回忆中拽了出来,就像十几年前拽着他的后衣领。
安东尼举起手中的斗篷,动作有些笨拙。
“这衣服够重的。”他走向厨房,踉跄了两步,把斗篷披上了茱莉亚坚实的后背。那是属于每天劳作的人的后背,坚实而有力,宽阔如天际。棕色斗篷盖上母亲背脊的一瞬间,安东尼注意到她背影的轮廓。她的背影让他感到无比熟悉,自他有记忆起,他就总觉得母亲的背影像一堵城墙,直到这堵带给他幸福和安全感的城墙轰然倒塌,永久贴上大地,黑纱成为她的殉葬品。
茱莉亚调整了一下斗篷。
“你是不是做错什么事了?”她狐疑地盯着安东尼,上下打量眼前这个可能犯了错所以才会献殷勤的孩子,心里默默做好准备,接受他可能犯下的大错。
安东尼愣住一瞬,随后捧腹大笑。
“没有!”
茱莉亚松了一口气。
“才没有犯错呢,你总这样,我一做什么对你好的事情你就怀疑我犯错。我哪有那么多错可以犯!”
“谁让你总是那么调皮。”茱莉亚微微一笑,那笑容与安东尼记忆中的某一副笑容深深重合。安东尼感觉心中有一道干枯的沟壑,刹那间被那副微笑灌溉了源源不断的水。
他心中的沟壑已干涸多年,今晚终于得到了慰藉。
此刻另外一边,伊莲仍借着月光观察地图。
“他到家了,不错。”她专心致志地盯着安东尼的位置,那里显示了一个圆点,它已经很久没挪地方了。
“咚咚咚——”房间门被敲响,发出古旧木门独有的沉重声音。
伊莲吓得胡乱把地图塞进床底,抄起被子蒙住脑袋,假装在睡觉。
“咚咚咚——”敲门声没有停息。伊莲这才意识到不过虚惊一场,很明显门外的人不可能是强壮暴躁的母亲,她才不会敲门,她只会一脚把门踹开。敲门这种礼貌的行为不是母亲会做的。
伊莲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是谁?”她小声试探着,微弱的问话声通过木门的缝隙穿进门外人的耳朵。敲门声戛然而止。
“是我,埃斯梅。”
伊莲从床上一跃而起,闪身移到门前。
“埃斯梅!”伊莲给姐姐开了门,木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噪音。幸好母亲在屋外,没有听见姐妹俩的动静。
“给你看看我今天找到了什么。”埃斯梅轻轻关上门,尽量不发出声音。进入房间后,她从长裙侧面隐藏的衣兜里掏出了一个三十厘米长的卷轴。
伊莲对着卷轴左看看右看看,期待这会是什么上古秘籍。
“这跟普通的卷轴看起来没什么两样,”伊莲有些失望,“不过你一定要藏好了,我觉得妈妈已经起疑了,最近几天她总是往蕾雅小姨家里去。”
“她去找蕾雅小姨应该是为了要啤酒花的根茎,不是讨论咱俩是不是在偷摸玩什么女巫的把戏。”
“但愿是的。蕾雅小姨一眼就能看出谁是巫师,咱俩可小心些。克洛伊睡着了吗?”伊莲很关心自己的姐姐们。
“睡着了。我从自己房间溜出来的时候就听见她的鼾声了。”
埃斯梅话音未落,就突然被伊莲一把抱住了。
“傻丫头,又闹哪样?”埃斯梅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定在原地,不敢动弹。她怕自己一动,伊莲就会以为她不乐意,然后放开自己。
我想你了。
伊莲心里想着,但她不敢说出口。她不能让这个用巫术构造出的回忆世界里任何一个人知道真相,至少在她巩固好它、让它更稳定之前不能,否则这个时空就有崩塌的风险。她必须学习更高阶的巫术以使虚构时空更加稳定。这意味着她必须继续精进魔法,找到更多的秘籍,向更多巫术高强的巫师们求教。
这并不难。
如果是在现代,精进魔法其实是比较困难的事情。现代社会的巫师隐藏身份的方式过于完美了,各种上古秘籍也不知所踪,更别提现代社会几乎没有人再相信巫术与魔法的存在。
幸好现在是十五世纪中叶。猎巫风暴尚未来临,寻找巫术秘籍并非难事,村里也有不少懂或多或少巫术的居民。在这个时空里,伊莲大可放心大胆地学习。
“伊莲,我有点喘不上气。”埃斯梅小心翼翼地提出诉求。她的脖子被伊莲的胳膊勒得有点僵。
“……”伊莲放开埃斯梅的脖子,转而捧住她的脸颊,仔细观察着。
“你怎么看我都长这样,亲爱的,你学会什么只需要盯着别人看就能让她变漂亮的魔法了吗?”埃斯梅开了个小玩笑,一只手覆上伊莲捧住她脸颊的手。两只手的温度重叠在一起,伊莲感受到熟悉的温暖。
“好了,给我讲讲你新找到的这个卷轴有什么作用。”伊莲放开埃斯梅,注意力集中到那个卷轴上。
埃斯梅感觉到伊莲的异常,但没有说什么。妹妹向来如此思维跳脱,天赋异禀的巫师注定会有异于常人之处,她理解,也羡慕。
“是这样的。”埃斯梅轻轻地打开了卷轴,小心地控制自己的力度。它泛黄,陈旧,像是刚从古墓里掘出来的上古炼金术师陪葬品,一碰就散。伊莲都怕它马上就散架了。
卷轴上面的字不太清晰,勉强可以分辨。
“这是什么语言?”伊莲好奇地问道,转瞬之间,她眼里的好奇化成了惊恐。
她突然后背一阵发凉。
她从没见过这个东西,在她的记忆里,埃斯梅没有给她看过这个。这说明了什么呢?
她创造出的这个时空并没有一比一复刻过去。
这又说明什么呢?她技艺不精?可伊莲明明严格按照“时空复刻”卷轴操作了啊,咒语也没可能念错,她念咒的时候很专心的!
伊莲正思索之际,埃斯梅开口讲解:
“这是洛维兹语。”
“……什么是洛维兹语?”
这超出了伊莲的认知范围。
这个时空存在脱离掌控的事物,这绝对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