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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纱女人 安东尼初见 ...

  •   这几天安东尼闷闷不乐。
      地中海的夏天向来如此,炎热而干燥,人们喜欢去海岸边寻欢,以求得到一些凉爽海水的宽慰。安东尼·帕斯托雷也是被炎热的气候推向海边的一员。只是自从上周日在海边遇到一位陌生人,他就再也无心作乐,彻底失去生活的愉悦了。
      此时他靠在沙发榻上斜躺着闭目养神。可是连沙发都显得没那么舒适!他翻来覆去,最后索性在榻上翻滚,一个打挺起了身。
      安东尼·帕斯托雷决定去找点事干。
      他胡乱披上外套,拉开家门。门一被拉开,剧烈的阳光猛地照射进入家中,像金粉一样洒在安东尼脸上。安东尼紧闭双眼,痛苦地关上了家门。
      这不是个好想法,天上的太阳会把他烤熟。
      “家里无聊的要命,不过书橱上有一堆书。”安东尼想。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椅背上,伸出胳膊去扒拉书橱上稀疏得可怜的几本书。家并不大,这小得可怜的海景平房里,安东尼几乎伸出手就能碰到所有器具。
      “那不勒斯独家菜谱,那不勒斯史……”安东尼对这些书毫无兴趣。他从来不看这些书,这些书是他三个月前刚刚去世的妈妈留下的。在他失去世上唯一存在的亲人后,他只得过得浑浑噩噩,昼夜颠倒。母亲去世后一个月内,安东尼一直被灰暗的阴霾笼罩,整个人间于他而言好像罩上一层黑色的纱,就像母亲下葬时用于覆面的黑纱。黑纱罩面是帕斯托雷家里一直传承的下葬环节,是一项古老的传统,从那不勒斯受毒药公爵西泽尔·波尔金控制开始,每一位帕斯托雷家的成员逝世,都要在面庞上盖一层薄薄的黑纱。来自不列颠的奶奶曾给安东尼讲述此事,在她讲述完这个传统后大约一个月的时间,她就遵循这个家族传统,在平静的脸上覆盖了一层黑纱,安眠于地下六英尺。
      安东尼对此项传统嗤之以鼻。
      他三岁时,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的骨肉分别;他二十三岁时,经历了最后一次。第一次是他的爷爷,一位大器晚成的企业家,葬礼上穿戴整齐的人们窃窃私语讨论着如何分配老人未有任何遗嘱吩咐的丰厚遗产,年幼的安东尼一点点都听不懂。他弱小的身躯钻过人群,试图上前看清祖父的面孔,以便留下对他的最后印象,用记忆做相机,完成一封画作,储存在脑海中的美术馆里——安东尼向来认为他脑子里有这么个宏伟的建筑。然后事实让年幼的安东尼万分失落——爷爷的面孔上覆盖一层黑色的纱,导致安东尼的“脑海美术馆”中,关于祖父的画像是模糊的,是黑乎乎的一片。
      一片暗沉的黑,是他对爷爷最后的,唯一的印象。
      安东尼厌恶所有的黑色纱布。他总觉得那东西剥夺他的某项权利——也许是记住最爱最亲之人面庞的权利,他本人也不清楚。
      此刻,一阵敲门声将安东尼从回忆中唤醒。他把手上的几本书放回书橱,朝门喊一声:“谁?”
      “是我,你的邻居卡拉菲奥里。快开开门,安东尼。”外面的敲门人喊。
      “卡拉菲奥里……”安东尼呢喃着,重复邻居的名字。他们年龄相仿,联系火热,母亲去世后三个月里,卡拉菲奥里每天都来给安东尼送些面包和红酒,与安东尼互诉彻夜。然而在上周日之后,卡拉菲奥里再来敲门,安东尼就不再让他进来,总是隔着一道门告诉他,自己想独自一人呆一会儿。
      他打开门,卡拉菲奥里灿烂的笑容一览无遗。他的笑像那不勒斯的阳光,只是此时眉眼间多了三份担忧。
      “老兄,我这几天一直很担心你。你怎么连我都不愿意说说话儿了?嗯?”
      安东尼眉头紧蹙,闭口不语。
      “嘿,老兄,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担心你。你遇到啥事了?求你跟我说说吧——”卡拉菲奥里阳光一般的笑容变得勉 强。
      “进来吧。”安东尼抬起头,表情仍沉重。
      一刻钟后,两杯热气腾腾的拿铁摆在两个年轻小伙面前。
      “所以,你自从上周日去了一趟海滩,就成了这样?”卡拉菲奥里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与怀疑,“你一定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是什么让我的好兄弟变成这样?一个人?一条怪鱼?一只怪鸟?”
      安东尼侧过头去。他习惯把真正想说的话藏进心里,心脏是最好的储物柜。可是面对卡拉菲奥里,他的秘密无处遁形。这位热情似火的邻居值得信任,是他遇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让他愿意倾诉真实想法的人。安东尼在见到他第一眼时,就萌生了一个念头:告诉他,他的棕发很帅气。事实是他确实也这么说了!活了二十三年,安东尼头一回把自己刚产生的真实想法告诉另一个人,这是以前从没有的事。腼腆阴郁的他缺少安全感,面对任何人都难以开口。
      “请告诉我吧,你遇到了什么人?”卡拉菲奥里以极其微小的幅度,一点一点接近安东尼,语气温柔得不能更温柔。
      “我的好兄弟。你知道,我不信仰上帝。接下来我要说的,你的上帝必定不会满意。“安东尼双眼直勾勾盯着卡拉菲奥里,用眼神对他的温柔作出了回应。
      卡拉菲奥里同样目不转睛。
      “亲爱的,你说。我不管上帝满不满意。“
      安东尼嘴角上扬了一瞬,又降下去。
      “好。我告诉你,你不要再告诉别人——这个秘密只在这间小房子里存在着!我周日去了海滩,本来一切正常。我就穿着一件薄外套,下身穿我的蓝短裤,惬意地躺在沙滩上。海滩的阳光十分炽热……”安东尼陷入一种沉寂的状态中。这是他讲故事时独有的现象,总要讲一会儿停一会,但是不影响他把要讲的故事描述得绘声绘色。
      “好我知道,那天本来一切正常。后来呢,安东尼?”
      “后来……我感受到一阵凉风。很凉很凉,像从深渊中吹来。我受不了了,打了个寒颤,坐起身来。我试着去寻找凉风吹来的方向。说来诡异,除了我,周围的每个人都很欢乐,没有感受到什么异常。”
      “然后呢,安东尼?凉风的来源是什么?你有看到吗?”
      “顺着风吹来的方向,我看到了,一个女人。”
      安东尼停下了。
      “什么样的女人?”
      “面戴黑纱的女人。”
      “我知道了。她也许是在悼念什么人?……”
      安东尼并没有在听卡拉菲奥里说话。他仍然自顾自地讲述自己目睹的事。
      “那个女人,我看不清她的长相,我只知道她的穿着。她穿的衣服像是十八九世纪贵妇人的礼服,裙摆里面肯定有裙撑。那款式很夸张,颜色倒是很暗淡,是一种谦卑的深紫色。我看不清人脸,但我知道她在盯着我看,然后朝着我笑……她还对我说了些话。她走到我跟前来,那声音也像是从深渊里传来的!她说……”
      “她说什么?”
      “她说……”
      “不着急,我们不着急,”卡拉菲奥里耐心地引导安东尼,“慢慢回忆。”
      “‘Je viens te prendre ma revanche.(我来找你算账。)’”
      “她是法国人?“
      “也许是。”
      “她来找你算什么账?这人可真透露着不正常。你不要去想她,她一定认错了人。毕竟你从未见过她!你不认识什么法国人。”卡拉菲奥里皱起眉头。
      安东尼一瞬间备感安慰。如果是别人用这样简单的话语抚慰他,只会无济于事。卡拉菲奥里的嗓音好像有某种魔力一般,能把人的情绪霎那间抚平。
      “我知道,我会按你说的做,不再去想这个人。”安东尼毫无波澜的面庞上终于添了一丝微笑。他就这么一边盯着卡拉菲奥里看,一边傻笑。
      “安东尼,”卡拉菲奥里突然凑近安东尼,右手托起自己的下颚,仔细打量安东尼,“你说,我们刚认识几个月关系就这么好,你这么能听我的话,我会不会是你失散多年的哥哥?”
      安东尼啼笑皆非。
      “这件事可能我妈妈会知道吧!但她已经住进帕斯托雷家的墓地了,所有秘密都成了她的殉葬品。”
      “如果我真是你哥哥,那这个秘密将是她最华丽的那个殉葬品。”
      安东尼认真地说道:“莱昂纳多,我认为我们前世是兄弟,最最亲密无间的那种。”
      “噗哈哈哈哈……”一阵笑声,让安东尼有些不悦。
      “老兄,我真这么想。我不信仰神,可是我坚定地认为前世今生理论是正确的。总有那么一些人,我看到第一眼就觉得十分熟悉,不知是在哪里见过。包括你,包括那个黑纱女人。”安东尼解释。
      “轮回是个神奇的东西,它能把彼此有缘的人带到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间,却不令他们分离。”安东尼继续说。
      “我们今生再见,一定是因为,前世有些未了的因果。”安东尼伸出胳膊,拍拍卡拉菲奥里的肩膀。
      卡拉菲奥里收起玩笑的架势,认真对待安东尼的想法。
      “我们前世是兄弟,因此我们作为邻居一见如故。一定是这样。”卡拉菲奥里逐字逐句说道。
      安东尼笑起来,也有了点那不勒斯阳光的样子。他的黑发随着笑声抖动,深色的眼眸也在抖来抖去,像闪光的黑玛瑙。
      “我今晚就在你家,陪伴你。省得你再像个树精一样胡思乱想!”莱昂纳多·卡拉菲奥里摆出强硬的姿态。看到安东尼笑得东倒西歪,他很满意——他喜欢用一些毫无根据的奇特比喻逗人笑。
      “好,好,莱昂纳多,我是树精!”安东尼前仰后合。
      卡拉菲奥里把安东尼的上半身固定在沙发上,让他不要再像不倒翁一样东倒西歪。他瞟了一眼墙上的钟表:此刻是六点半钟。他即刻起身,向门口走去:“安东尼,我回一趟家,去拿一点蛋糕和红酒。坐在沙发上等我回来!”
      “收到,长官。”安东尼举起右手抬至眉间,顽皮地向他敬了个礼。
      卡拉菲奥里离开房子,房门“咚”地一声被关上。
      温馨的灯光下只剩安东尼一人。
      他乖巧地坐在沙发上,双腿盘坐,胳膊肘支在腿上,两只手撑脸。他是那么热爱拥有棕色中长发的、英俊的天主教徒卡拉菲奥里,不是爱情的热爱,而是一种超越友谊也超越爱情的感受,让安东尼认为这个人和自己一定有生生世世的牵挂羁绊。安东尼知道自己不会用爱情的方式爱上男性,实际上,爱情在卡拉菲奥里面前黯然失色。
      他在沙发上坐着,保持着盘腿的姿势等待卡拉菲奥里。
      正当他发呆走神时,敲门声响起。“咚,咚,咚。”声音沉闷顿挫。安东尼感受到一丝不对劲,他对卡拉菲奥里热情的敲门方式了解颇深。
      “也许是因为他手里拿了太多东西,我得赶快接一下。”想到这,安东尼迅速起身,走到门前。他一边拧开门把手,一边小声对门外人说:“你回来得好快……”
      门开了一条缝时,一股冷气吹进房间,那感觉冰冷刺骨,与炎热的气候格格不入。
      门缝越来越大,冷气灌入,席卷安东尼全身。
      他意识到了什么,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安东尼反应很慢。他做什么都慢吞吞的。他的手不能在几秒钟内执行“停止开门”的指令。
      门已经全开。
      意料之中,门外的人不是卡拉菲奥里。
      门外站着那个佩戴黑纱的女人,仍穿着深紫色长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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