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副本》节礼

31、往生森林（二十三） “白石神树

　　光明是在红红的呼唤声中醒来的。

　　她意识模糊，茫然地看着头顶的白炽灯，神色涣散，眼睛像是被蒙了一层泛着刺眼光线的薄雾，此时只能感觉到意识在流转，混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往脑袋里钻，又被封锁进肉/体里，需要很久才能消化。
　　她不自觉地张开了唇瓣，也许是想要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方才在想什么呢？400174号。

　　她是400174号？

　　“光明？光明？”红红还在喊她。

　　光明躺在地上猛地呼吸，盘旋的意识终于被气流裹挟着，流窜了许久后回到了躯体，她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与此同时，她左眼角不知什么时候含的一滴泪，终于流了下来。

　　光明拭干零星的泪珠，拔下脖子上那枚用来挡“灾厄”的镜片，走到门边，动作一气呵成，只在蹲下身子时差点摔倒，她用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稳住身形，放下镜片，从门缝里又往外面推了几分，红红很快就进来了。

　　“宝贝！我在外面叫了你好久！”红红不满地说，可他起身看见光明后，那不满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红红心一紧，宛如深潭的眼睛泛起微不可见的涟漪，他忘了要说什么，一双漆黑的眼睛毫不避讳地望着光明。

　　光明觉得他在怜悯自己，这让她感到奇怪。

　　在红红的视野里，光明的喉咙缺了点东西，他能看到咽壁，也能看见下巴，其余咽腔中的组织正在疯长，纤维交织攀升，不断地修补着这个人身体上的大窟窿。红红紧握拳，望着光明的眼睛没偏移半分：“……你。”他的瞳孔不受控制地闪了闪，整个人静了几秒，然后说，“操，他们还是人类吗？”

　　光明挑眉，没想到这小子跟着她半点好的没学到，竟然学会了说脏话！

　　“你被实验了。”红红说得肯定，他的皮肤透白，眉毛浓一些，但也是浅白色的，光明觉得他的眼睛像是深埋在雪中。
　　红红低了几分头，不知道又在思索些什么，光明听见他说：“我感觉……我觉得心里不舒服，宝贝，我觉得心里长了蚂蚁。”

　　光明懂他的意思，她伸出手像往常一样又把红红的头发揉乱了，但这次是真的乱如鸟巢，而就算这样了，红红还是没嚷着反抗。光明现在还说不了话，只能扯着红红的手，在上面写：

　　“还好，没事。”

　　“可是……你都这样了。”他语气有些委屈。

　　光明笑了笑，又写：“老子迟早收拾回来。你帮我见证。”

　　红红垂着头，感受着手心里的每一笔画，光明写完了，他就点点头，噘着嘴说：“宝贝，我会看着的。”

　　光明开不了口，脖子那节还没完全长出来，这个时候倒方便了直接在手心写字，红红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顾虑。

　　早上她趁着抽血的时间将红红放在了玻璃面中，等他找到时机直接就可以出来。
　　红红的异能她也是昨天才摸透的，他能够在一定范围内向周围的镜面投影，如果距离很近，他便能本体直接钻进去。
　　再加上红红的身手，光明相信他应该不会让人起疑。

　　她从红红那里得知了些信息：

　　这个往生森林确实是按照椭圆环来修建的，中间的椭圆属于军官们的居住区，他们每日就从这里出发去往各个白房间。其次，每隔一环是一个实验项目，实验项目中间的圆环则是负责基础的检验、测试以及研究的。

　　因为时间有限红红只来得及了解大概的东西，更加细致的内容他还不清楚。

　　光明了然，问了他几个问题。她描述了一遍斯伯伦和西奥的特征，问他有没有在哪一个环中看见他们。

　　红红摇头。

　　她问了有没有见到熟悉的人，比如夜生。

　　红红在听到“夜生”这两个字后表情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他摇了摇头。

　　光明点头，嘱咐他多观察军官，也就是最中央的那间白房子，还让他如果看见了斯伯伦和西奥就尽量跟踪他们。

　　脖子修复好后，光明需要知道和安排的事情都完成了，她清了清嗓子，红红立马抬眼，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慌张。

　　光明大声咳嗽几声，新嗓子感觉不错。红红睁着个大眼睛一直盯着她，眼睛犹豫着转了一圈：“宝贝你……不会要死了吧。”

　　光明笑着又是一锤往他头上敲：“你姐命硬。”

　　说完红红懵了一瞬，眨眨眼，反应了一会儿，跟着她笑了。

　　——

　　光明第二天又被带到了游乐园。

　　这里的B国人比起往生森林之外的B国人更像是囚徒。外面的B国人至少还有自由意识，可以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可以自在地说话，可以感受风和雨，同自然和爱的人共呼吸，虽然可以是有限度的。

　　而光明眼前的B国人呢？

　　他们每一个都露出了笑容，像是发自内心，可仔细看，那是一种僵硬。每个人都像是行尸走肉的疯子。

　　光明问芬恩：“他们和你有什么不同吗？”

　　芬恩支支吾吾，一直看着他的爷爷，他捞起自己的衣服，这个动作光明似曾相识。
　　芬恩的肚子肿大不堪，不只是前面，他的腰部也是肿胀的，但表面的皮肤又是像纸片一样薄，在一些格外薄的位置，光明甚至能够看见他的骨头和血液的流动。她忽略芬恩爷爷在一旁咂咂的声音，半蹲了下来，她叫芬恩再把衣服往上捞一些，芬恩点点头。

　　那是一个巨大的肝。

　　光明能看到它的轮廓和薄薄的红褐色。

　　“罗威尔，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乔尔连忙反驳：“怎么可能！你会活得好好的，别瞎想。”

　　光明起身，她看见芬恩脸上的皮肤也已经有了耷拉的痕迹。她问：“你的异能是什么？”

　　“……隐身。”

　　她知道乔尔的异能是水，而芬恩的异能是隐身。所以把他们放在同一环中有什么用意？那他们在芬恩身上做的实验又是什么呢？

　　芬恩和林娜女士身上的实验不是同一种。

　　林娜女士的身体和芬恩爷爷更像，如果把病症分为早中晚期，那林娜女士已经晚期了。

　　“他的异能呢？”光明指了指芬恩爷爷。

　　“治愈系异能，是和器官的置换有关的，爷爷可以帮人换器官。”

　　“嗯？”光明感到新奇，“什么动物的器官都能换吗？”

　　芬恩摇摇头：“不清楚。”

　　也对，芬恩爷爷的异能在B国毫无用武之处。

　　“我和他们不一样，”芬恩把衣服放下了，“他们没有血，只有器官，而我有血的……我、我应该不会变成他们那样对不对？对不对罗威尔。”

　　光明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芬恩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乔尔身上，乔尔安慰他：“不会的，一定不会的，我不会让你变成这样的。”

　　“你倒是很自信啊。”

　　斯伯伦从容惬意地走了过来，拍掌声悠扬。西奥和他并行，大概五个军官跟在他们身后。斯伯伦浓眉下挂着两个熊猫眼，他冲芬恩抬了抬手，那是个邀请握手的姿势。

　　斯伯伦的手尚悬在空中，芬恩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仅剩的一只手藏到了身后。

　　斯伯伦挑眉，手指在空气里懒懒地点了点，举起手散漫地打了个招呼：“嗨。”

　　三人都不想理会他。

　　在这样诡谲又充斥着愤怒气息的空间内，斯伯伦反倒笑得愈发灿烂，目光灼灼地盯着芬恩，视线又在三人间流连，像是在盯着三件宝贵的艺术品，身旁的西奥见他这样也跟着笑出了声，一男一女此起彼伏地笑容在游乐园里回荡，刺耳极了。

　　“400174，”斯伯伦也不在意，“B国人？你们是这么定义自己的吗？哈哈。”

　　才不是，是条约的要求。光明不语，静静地等待他的后话。

　　“哎呀，配合一下，万一我一高兴就告诉你一个大秘密呢？”斯伯伦悻悻得摆摆手，示意光明跟上他。

　　乔尔这次没拦住他们，他垂眸看着眼前一脸胆惧的芬恩，笃定道：“是他把你手……搞成这样的。”

　　芬恩挠挠头，那日手臂扯断的痛感似乎近在咫尺，只要稍微再深想下去，就会痛楚万分，他勉强地笑了一下：“没事，早就不疼了。”

　　乔尔皱着眉，还想要说些什么就被身后袭上来的B国人围住了。
　　每天早上必有这么一遭。

　　“400171，400172。我们一起玩呀！”他们围住了乔尔和芬恩。
　　“400172！和我玩嘛！我让主人给你们食物！我去求她！”

　　这个年轻女子口中的主人就是西奥，这让芬恩回想起爷爷给他求来食物的模样，不由得肚里翻腾起恶心，他轻轻地把年轻女子推开：“不、不用了。”

　　“400171！我小时候见过你！我们可以一起玩嘛？”

　　乔尔看着眼前一个个熟悉的面孔，他压制住心中的愤怒，从堵塞的嗓眼滑出一声：“滚。”
　　实在是太恶心了，靠。

　　“乔尔，我们也会变成这个样子吗？”芬恩怯生生问，他眼睛早就不如进往生森林之前那般懵懂天真，他眼珠子浑浊，眼白红血线密布。

　　乔尔回答他：“不会。”他说，“别怕，害怕的不应该是我们。”

　　人群再度袭上，他们欢声笑语地讲述着在往生森林里的美好故事。妄图用这几句被语言矫饰的美好勾起面前两人的认同，可得来的只有满不在乎和一脸可怖。

　　他们渐渐觉得无趣，因为眼前两人的反应而内心气馁。
　　为什么？他们不觉得好玩吗？

　　“为什么呀？和我们在一起不好吗？”他们快不自信了，开始怀疑起自己来。

　　然而，下一秒乔尔眼睛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纯真的微笑：“来啊，我知道有个地方特别好玩。”

　　人潮再次沸腾！

　　“耶！好玩好玩好玩！”

　　芬恩不解，但乔尔给了他一个他极度需要的眼神。乔尔对他而言就是最好的盾牌，每当他觉得惴惴不安时，乔尔都在，乔尔像个大哥哥一样，从小到大都保护着他，丝毫没有因为他的愚蠢和自私而离开。
　　乔尔真好。

　　一群人在乔尔的带领下来到了游乐园深处的一棵大树旁。这棵树和这里的其它树没什么不同，非要说哪里别致，大概是树上罕见的有一个鸟窝。
　　鸟窝里的小鸟因为人群的到来而发出叽叽喳喳的声音，这声音又很快被人群的嘈杂淹没。

　　树旁有一块泥巴小坑，不深，但是很宽阔。

　　乔尔向众人指着这棵树，言简意赅：“白石神树。”他提高声音，“人人可对祂高喊愿望。祂会听到你们的声音并长久地保佑你们，只要祂不灭，你们的希望和信仰将永不消逝！”

　　“它是白石神树？”一个脸色如枯木的人说。

　　乔尔点头：“是的，有什么不对吗？”

　　那人歪着头满是不解：“不对啊……神树……神树不是被砍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