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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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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周凛与林序之间的“恩爱”,是冰原上悄然融化的溪流,无声却坚定地滋养着绿洲;那么沈墨与林澈之间的,则更像是荒原上两座伤痕累累的堡垒,在风暴与寒夜的间隙里,笨拙地、试探性地,为彼此亮起一豆微光,确认着对方的存在,并以此抵御更深的孤寂与虚无。
林澈彻底恢复并主动介入调查后,他与沈墨之间因标记而被迫产生的“协作”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秦医生在严密监控下,谨慎地允许了更多非接触式的、以稳定双方信息素和强化情报分析效率为目的的“协同工作”。这通常意味着他们共享一个高度加密的虚拟工作空间,通过文字、数据和经过处理的音频进行交流,物理上则可能隔着一层强化玻璃墙,或者分处相邻的隔离房间。
最初的“协同”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与公事公办的冰冷。沈墨传递情报,林澈分析反馈,整个过程高效得像两台精密仪器对接。沈墨几乎屏住呼吸,生怕自己一丝多余的气息波动(即便隔着隔离)会打扰到对方;林澈则永远是一副无悲无喜的平静模样,只有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时,才泄露出他大脑正以惊人的速度运转。
转变始于一次对“母巢”某个已废弃安全屋结构图的联合分析。那份图纸异常复杂且有多处矛盾,疑似故意设置的陷阱。沈墨在虚拟空间里标注出几处她认为可疑的应力点,林澈沉默地审视着,忽然,他调出了一份与之看似无关的、关于旧港区地质沉降的历史数据,叠加在图纸上。
“这里,”林澈的声音通过处理过的频道传来,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察的锐利,“不是承重墙。是后期用轻型材料伪造的。真正的支撑结构在下方三米,利用了原有的地下岩层裂缝。”他边说,边在虚拟图纸上拉出几条全新的、违背常规建筑逻辑的线条。
沈墨盯着那全新的结构图,灰绿色的眼眸骤然亮起。这种利用天然地质缺陷进行隐蔽构造的思路,极其刁钻,绝非普通建筑师所为,更像是一种……长期在黑暗中活动、善于利用环境的本能。“符合‘巢穴’思维。”她脱口而出,用的是他们内部对“母巢”核心人员行为模式的代号。
虚拟空间里,代表林澈身份的光标似乎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嗯。”他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但沈墨却仿佛能“感觉”到,频道那头,他浅棕色的眼眸里,可能掠过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认可”的微光。
那次之后,他们的“协同”开始出现一种奇特的“共鸣”。沈墨作为一线行动者,对危险和异常有着野兽般的直觉;林澈则拥有被“母巢”经历重塑过的、近乎非人的逻辑拆解能力和对黑暗思维的深刻理解。当沈墨的直觉与林澈的推理在某条线索上碰撞出火花时,那种隔着空间却仿佛并肩破开迷雾的感觉,会带来一种冰冷的、却异常充实的兴奋感。
沈墨开始会在提交情报时,附带一些她个人的、未经完全验证的观察或假设,标注为“猞猁的直觉”。林澈从不嘲笑这些“直觉”,反而会极其认真地将其纳入分析框架,有时甚至会反过来提供一些支撑这些直觉的、沈墨自己都未曾留意的细节证据。
一次,沈墨根据一条模糊的线报,怀疑“涅槃计划”的某个外围成员有定期前往城郊某处废弃观象台的习惯,但缺乏实证。她在虚拟空间里标注出这个猜测,并附言:“只是感觉,那里视野开阔,隐蔽性高,适合单向联络或情绪发泄。”
几天后,林澈在分析另一批看似无关的旧港物资运输记录时,突然将一组关于特定型号高倍率望远镜保养零件的异常采购记录,与沈墨标注的观象台坐标关联起来,并补充了该观象台在特定天气条件下,可能形成局部电磁屏蔽的推算数据。
“你的‘感觉’,概率提升至72%。”他在虚拟空间里留下这句冰冷的评估,却让屏幕另一端的沈墨,心脏猛地跳快了几拍。那不是夸奖,甚至算不上肯定,只是一种基于数据的客观判断。但被林澈这样的人,用如此精确的方式“验证”自己的直觉,所带来的认同感,远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悸动。
真正意义上的“暧昧”升温,发生在一次虚拟协同后的深夜。那天他们刚刚合力拆解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加密信息包,精神都消耗巨大。约定的协同时间结束,虚拟空间即将关闭。
沈墨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正准备断开连接,忽然,一条极其简短的、属于林澈的私人加密信息,跳入了她的终端屏幕。不是关于案件的,也不是任何数据。
只有两个字:“休息。”
沈墨盯着那两个字,愣了很久。林澈从未在公务之外,主动给她发过任何信息。这算什么?基于标记者对被标记者状态的例行确认?还是……一丝极其微弱的、超乎公务的关心?
她手指悬在回复键上,迟疑着。最终,她也只回了两个字:“你也是。”
没有回复。但那天晚上,沈墨入睡前,尝试着像之前那次一样,极其轻微地顺着链接去感知。她“感觉”到,链接那一端的林澈,似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投入新一轮的数据整理或阅读,而是处于一种……相对放松的、近乎“放空”的平静状态。甚至,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满意”或“任务完成”的松弛感,顺着链接若有若无地传递过来。
沈墨将自己埋进枕头,黑暗中,嘴角不受控制地,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种混杂着罪疚、忐忑,却又有一丝隐秘甜意的复杂感受。
他们的“恩爱”也体现在一些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日常中。沈墨会在确保绝对安全的前提下,“顺便”将一些秦医生许可的、有助于神经舒缓的草本植物干花(气味清冷微苦,类似林澈信息素中的某种基调),匿名放在林澈套间外指定的物资传递口。林澈从未对此置评,但沈墨后来通过监控发现(她承认自己有时会忍不住调看),那些干花被移入了房间,有时会出现在他书桌的一角。
而林澈,则在一次沈墨因连续出外勤而信息素明显透出疲惫与硝烟味后,在下一次虚拟协同时,主动调整了共享空间的环境模拟参数——将默认的冷白色光源,调成了稍暖一些的、偏黄的色调,并加入了一段极其舒缓、近乎无声的自然背景音(模拟的是雨后森林深处极其细微的水滴声)。他没有解释,沈墨也没有问。但当她进入那个空间时,紧绷的神经和燥郁的气息,确实奇异地被那一点点改变所安抚。
最“越界”的一次,是沈墨在一次高风险潜伏任务中,手臂被爆炸飞溅的碎片划伤,虽然伤口不深,但处理时使用了强效的凝血和消炎药剂,导致她自身的信息素在接下来几天里,都带着一丝难以掩盖的、属于伤血的铁锈味和药物的苦涩。
那次协同分析时,沈墨努力收敛,但林澈还是在数据流交互的间隙,通过处理过的音频通道,平静地问了一句:“受伤了?”
沈墨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否认:“小伤,不碍事。”
林澈沉默了几秒。就在沈墨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时,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平时更低沉一些:“猞猁受伤,会影响潜伏和狩猎的效率。下次,更小心。”
这话听起来依旧像冰冷的评估和建议,甚至带着点指责的意味。但沈墨却从中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他在确认她的安危,并以他特有的、近乎苛刻的方式,提醒她保护自己。
“嗯。”沈墨低声应了,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伤口明明已经不怎么疼了,此刻却仿佛又传来一阵细微的、带着暖意的刺痛。
那次之后,沈墨发现自己会在任务中,更加刻意地注意规避风险。不仅仅是为了任务成功,似乎……也带着一点不想让链接那端那个人,再闻到那令人不快的伤血与药味的念头。
他们的“恩爱”,没有牵手,没有拥抱,没有情话。有的只是虚拟空间里精准的思维碰撞,是深夜两个未眠灵魂通过罪恶链接传递的微弱“秩序”与“安宁”,是一份匿名送达的干花,是一处悄然调整的光源,是一句冰冷掩饰下的安危确认。
就像两只在严冬荒野中相遇的野兽,一只带着猎手的罪疚与焦躁,一只带着猎物的伤痕与冰冷智慧。他们无法靠近取暖,因为靠近意味着可能再次伤害;但他们也无法彻底远离,因为那罪恶的链接和共同的“巢穴”(对抗“母巢”与“涅槃”的战场),将他们牢牢绑在一起。
于是,他们只能在安全距离内,遥遥地、沉默地,为对方舔舐伤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方式),在思维的碰撞中确认彼此的价值,在细微的调整中给予不着痕迹的关怀。
这种“恩爱”,建立在错误与痛苦之上,生长于理智与责任的缝隙之中。它不温暖,不甜蜜,甚至充满了沉重的负担与不确定性。
但它真实存在。
如同荒原冻土下艰难蜿蜒的根须,冰冷,顽强,隐秘地连接着两座孤独的堡垒,让他们在无尽的风暴与长夜中,得以确认——自己并非全然孤身一人。
而这,或许就是属于猞猁与伤痕累累的垂耳兔之间,最极致也最奇特的“恩爱”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