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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耐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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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苏城半个月后,陈芥收到了投递的面试邀请。
她对这个offer有些势在必得的意思,专心备考了好几天,考前甚至难得有些焦虑。挑了个下午,索性开始断舍离。
于晓下班回家,看见客厅多出两大洗衣篮的玩偶,吓了一跳:“怎么突然找出来了?你回国前我刚送过干洗店。”
陈芥把自己房间的格局都换了一遍,这会儿累的不行:“不洗,我收拾出来抛尸。”
“扔了?这不是你的宝贝么?”我记得高一那会儿,你跟小梁一到周末就往电玩城跑,这才好不容易才凑齐的。”
那年正是电玩城最红火的时候,陈芥当然要凑热闹。别的玩了一圈,都觉得简单,都嫌没劲,最后迷上了抓娃娃。
抓不到,就拉梁迢一起,非把电玩城的娃娃都凑齐一轮,塞满两大框放在房间里。
“房间放不下,”陈芥眉眼恹恹,“而且这么多年早过时了,现在都流行盲盒呢。”
以前喜欢,没道理现在就得喜欢。
看她这幅表情,于晓若有所思,没再说话。
狗房传来挠玻璃的声音,陈芥怕于晓盘问,再牵扯出什么往事来,跑过去,把家里的比格犬抱出来。
多多闹腾着要出去玩儿,她自然顺水推舟,给小狗套了颈圈,穿鞋就要走,还不忘叮嘱于晓,让老陈回来帮她把玩偶都扔了。
他们现在住的东湖湾,是小学毕业那年搬过来的,陈家和梁家都买在这,一南一东,只隔着两三百米。
梁叔这两年身体不好,办了早退在海南养老,梁迢则在外地工作,偌大一栋别墅就这么空着,于晓时不时会帮忙找钟点工打扫。
明知道房子没人住,陈芥硬是拉着多多掉了个头,远远绕一大圈走,到便利店买了根冰棍咬着。
多多已经八岁,是条老狗了,以前再闹腾,也安静下来,两只耳朵耷拉着,趴在她旁边休息。
保安老徐也遛号来买东西,好久没见她,看了那头金色的头发好几眼才打招呼:“小芥?你毕业了?”
老徐经常和陈芥她爸下象棋,下这么多年,已经很熟了。
陈芥喊了声徐叔:“再不毕业我真得歇菜了。”
老徐笑得合不拢嘴,挺同意她说的话:“你这丫头,从小就不爱上学,我记得初一那会儿,每次到了周一,都是小梁拉着你去学校的……”
担心她迟到,那会儿梁迢总是背两个书包,一手牵着陈芥,另一手给她拎着早餐。
陈芥就踉踉跄跄跟在后面,眼泪汪汪的,今天说头晕,明天说肚子痛。
想起从前,老徐不免感叹时光易逝:“一晃眼这么多年,谁能想到,你和小梁,最后是小梁先工作呢?”
每个人说起陈芥的往事,总是逃不了要带上梁迢的影子。
啃了口冰棒,咬下一大块,莓果的酸味在口腔里化开,冻得陈芥有点说不出的郁闷。
老徐说几句,回保安室值班了。陈芥游荡得差不多,正想拉着多多走,突然接到于晓的电话。
“小芥,你走到哪了?”于晓像是在厨房,水龙头放着水。
“怎么了?”
“赶紧回来吧,”于晓说,“小梁来了,你们不是有两年没见了?”
长辈们喊梁迢父亲老梁,喊梁迢小梁。
在美国读研三年,陈芥第二年回来过了春节,揣着颗惴惴不安的心,想着要怎么和他再见。
其实根本没必要,梁迢直接飞了三亚。
陈芥愣了一下,最后一口冰块碎在嘴里:“他来干什么?”
她对梁迢说话向来骄纵直白,于晓没听出不对:“说是再有两个月准备回来了,具体的我还没问过……你带着多多快回来啊。”
“我不在小区了。”陈芥迟疑了下,说,“临时遇上个朋友,出来喝杯咖啡,不好现在就走,要是梁迢问,你就跟他说,改天吧。”
关了水,于晓端着果盘出去。
听说梁迢不久前去过三亚,老陈问起他父亲的身体,梁迢端坐在沙发上,道一切都好。
“于阿姨,您太客气了。”
从小到大,长辈们对梁迢都是赞不绝口,教养好,性子又沉稳。如今进了系统里,更加进退有度。
“来,小梁,吃草莓,昨天下午我和小芥去市场买的,特别甜。”
陈芥不爱吃要剥皮削核的水果,到了冬天,家里总要摆很多应季的草莓和车厘子。
老陈也招呼他,偏头问于晓:“小芥呢?”
“说是路上遇到朋友,离的太远,待会儿就赶回来。”
于晓对梁迢笑笑:“你们也好久没见了吧?”
“嗯,”梁迢面色不变,把茶杯轻放在桌上,“她出国后太忙,总是不凑巧。”
“我听说,你要调回来了?”老陈问。
得到梁迢的肯定答复,于晓点点头:“说起来,小芥也准备留在苏城工作了。到时候你们一块儿来家里吃饭,热闹。”
*
卡着时间,硬是在小区外游荡了一小时。刚进家,陈芥还在换鞋,就听老陈感叹梁迢这几年工作有多么出色。
“你爸还想拉他下几局棋,可惜小梁太忙,晚上还有应酬。”
“他不是在外地工作,哪来的应酬?”
陈芥兴致缺缺,去厨房拿酸奶喝,视线落在冰箱旁边的一箱车厘子上,一颗颗的,快有婴儿拳头大。
“小梁买来的。”于晓见了,解释。
“买来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
于晓有些诧异于她的刨根问底:“大概知道你在家,刻意带来的吧。”
除了车厘子,梁迢还带来几盒燕窝。
这几年他在外地,每次回苏城,都不会忘了来陈家。陈芥不在的时候,他都只带补品。
收回视线,陈芥关了冰箱门:“这季节,超市礼品区一半都是车厘子。”
她语气有些呛,于晓看过来:“怎么?和朋友玩的不开心?”
“嗯,八字不合。”
客厅里,老陈正给多多加水,多多等不及,“werwer”叫唤几声。
刚才在北门,她抱着多多在便利店门口,多多也是这么对着那辆车叫唤的。
还是三年前那辆揽胜,车身锃亮,陈芥从驾驶座降下的半扇车窗里看进去,梁迢侧脸冷沉,打了方向盘汇入主路。
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向陈芥。
从陈家出去,明明从南门最近。
他也在避着她。
老陈哄好多多,才想起来问她:“小梁刚才出去,算算时间,你们应该碰到了才对。”
陈芥脸色不太好:“谁知道他从哪道门出去的。”
看她气鼓鼓上楼的背影,于晓和老陈面面相觑。
老陈说:“要不那玩偶,还是帮她扔了吧?”
那两筐玩偶被于晓使唤老陈,放在了杂物间。
于晓摇摇头:“小芥的脾气你还不清楚?哪天后悔了,又得翻遍苏城买回来。”
饭还没熟,就见陈芥又转下来,边下楼,状似无意,问:“妈,梁迢过来,说什么了?”
“就,问了几句你现在做什么,问我们身体好不好,挺客气的。”
客气。
陈芥被这两个字弄得心烦,又觉得自己太不占理,想不通有什么好心烦的。
于晓叹气:“你们俩小时候整天在一快玩,现在倒少了联系,不过长大了,也正常。”
陈芥抓了颗车厘子塞嘴里,胡乱点点头,没说话。
她妈老觉得他们俩是长大了,朋友间疏远了。
陈芥没说,他们俩其实是分手了,就再做不了朋友。
那天晚上,陈芥睡的一点也不好,像是陷入梦魇,回忆如走马灯似的,在她半梦半醒间倾轧。
依稀是小时候,拉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总是有些冰,任由陈芥叫嚷着耍赖,许多年也还是未曾松开过。
跑着跑着,就到了大学,她第一次发现梁迢私密相册里的照片那晚,学校附近的酒店。
陈芥体内像是有火在烧,不管不顾扣紧他结实挺阔的肩背,软硬碰撞间,梁迢乱了气息,却还是不紧不慢,将反了的橡胶套扔掉,重新拆开一只,握着她的手,排空顶端的空气。
梦境里,陈芥不停地挣扎,手腕上却始终有冰凉的窒息感,无论如何也逃不开。
陈芥讨厌梁迢这样耐心,自始至终都很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