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海》风若有夏

1、2012年·7岁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海。

　　七岁的夏天，父母带我去青岛。火车颠簸了整整一夜，我蜷缩在硬卧中铺，听着铁轨“哐当哐当”的声响，想象着海的样子。
　　大人们说海是蓝色的，可蓝色是什么？是我蜡笔盒里天蓝的那种蓝，还是妈妈裙子上海军蓝的那种蓝？

　　清晨，当我真的站在沙滩上时，才发现语言多么贫乏。

　　那不是蓝色。那是无数种蓝交织在一起——远处是深沉的墨蓝，近处是清透的翠蓝，浪尖是碎银子一样的亮白。

　　海风咸湿，那是自由的味道。
　　终其一生，我只闻到一次的味道。

　　我脱了鞋，赤脚跑向海浪。沙子细软温热，海水冰凉刺骨。一个浪打来，我尖叫着跳开，裙摆还是湿了半截。

　　“汐汐！小心点！”妈妈在遮阳伞下喊。

　　我才不管。

　　我拿着塑料铲子开始堆沙堡，用捡来的贝壳做装饰。那是个很认真的工程——有城墙，有塔楼，有护城河。我在护城河里倒进一瓶矿泉水，看着水慢慢渗进沙子里。

　　“这里要有个窗户。”我挑了一片最白的扇形贝壳，小心地嵌在城墙上。

　　太阳西斜，沙堡初具规模。我满意地端详着，心里盘算着明天要加个屋顶。

　　“该回去了！”妈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的身后，从身后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抬头，看见她逆光站着，影子长长地拖在沙滩上。

　　“不要！再玩一会儿！”我不想走，整个身体往后坐，屁股陷进沙子里。

　　爸爸也走了过来，蹲在我面前。他的影子盖住了我的沙堡。“汐汐听话，明天要坐火车回去，今晚得早点睡。”

　　“可是我的城堡……”我看着那个还没装上窗户的塔楼，鼻子发酸。

　　“下次再来堆。”爸爸说着伸手来拉我，手掌粗糙温暖。

　　下次。大人们总是说“下次”。可七岁的我已经隐隐感觉到，有些“下次”永远不会有到来的那日。

　　我被强行拉起来，一步三回头。沙堡在暮色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金色沙滩上一个模糊的凸起。

　　海浪涨潮，白色的浪花一点点逼近它。

　　它会留到明天吗？还是会被今晚的潮水带走？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它能多留一会儿，那是我这片海滩上留下的唯一一点痕迹。

　　回程的火车上，我趴在窗口，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手里攥着一个玻璃瓶——我在海边小摊买的，一块五一个，装了沙滩上的沙子和一小瓶海水。摊主是个老奶奶，她笑着问：“小姑娘，带点海回家呀？”

　　“嗯！”我用力点头，“带回家。”

　　下铺的阿姨在打电话，声音很大，整个车厢都能听见：“……对对，三个兴趣班，英语、钢琴、奥数，一个都不能少。现在竞争多激烈啊，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

　　我转过头问妈妈：“什么是起跑线？”

　　妈妈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想了想，说：“就是别人都在跑，你站着不动，就落后了。”

　　“可是我想在沙滩上玩。”我小声说。

　　爸爸从报纸上抬起头：“玩能玩出什么名堂？你看王阿姨家的孩子，钢琴都考五级了。”

　　我不说话了，把脸转向车窗。玻璃窗上倒映着我的脸，和外面飞驰而过的模糊灯光重叠在一起。手里的玻璃瓶冰凉，沙子沉在瓶底，海水只剩半瓶。

　　妈妈递了一瓣橘子过来：“等你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想去哪儿玩去哪儿玩。”

　　橘子很甜。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永远留在那片沙滩上了。

　　那晚在火车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的沙堡没有被海水冲走，而是越长越高，长成了一座真正的城堡。我住在里面，每天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