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

      凌昭坐在重新修葺的勤政殿里,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几乎要将她淹没。窗外是开国大典后第一个春天,柳枝抽了新绿,宫墙下的桃树也冒了花苞,但她已经连续三日没踏出殿门了。

      “陛下,该用膳了。”阿烬端着食盒进来,脚步放得很轻。他身上还是那套大将军铠甲,只是肩甲换了新的,上面除了“凌”字,还多了一道凤凰纹。

      凌昭头也没抬,朱笔在奏章上勾画:“放那儿吧。”

      阿烬把食盒放在一旁,却没有走。他看着她眼下的青黑,眉头皱了起来:“您昨晚又没睡?”

      “睡了两个时辰。”凌昭揉了揉眉心,“北境那边,开春的种子还缺三成。南边水患,堤坝要重修。还有科举,第一次开科,不能出半点差错。”

      她说得平淡,但阿烬听出了背后的千斤重担。这个新生的王朝就像个早产的孩子,处处都需要精心呵护,稍有不慎就可能夭折。

      “那也得先吃饭。”阿烬固执地把食盒往前推了推,“马将军说了,您要是再晕倒一次,他就带着满朝文武跪在殿外不起来。”

      凌昭终于放下笔,无奈地笑了笑:“你们倒是串通一气。”

      食盒里是清粥小菜,还有一碟她爱吃的桂花糕。阿烬记得她所有的喜好,粥要温的,菜要淡的,糕点要少糖。

      凌昭慢慢吃着,阿烬就站在旁边,像一尊沉默的护卫雕像。阳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半年时间,他长得更高了,肩背宽厚,下颌线条也变得硬朗。只是看她的眼神,还像最初那个满身伤痕的少年,专注而虔诚。

      “你也坐下吃。”凌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阿烬摇头:“不合规矩。”

      “这里没有外人。”凌昭看着他,“阿烬,过来。”

      少年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坐下,却没有动筷子。他只是看着她吃,好像这样就能饱了似的。

      “科举的武试,你准备得如何了?”凌昭忽然问。

      新朝科举分文武两科,文考经史策论,武考兵法骑射。作为大将军,阿烬要主持武试,这也是凌昭力排众议的决定。朝中不少老臣觉得他太年轻,资历不够。

      “考题已经拟好了。”阿烬从怀中取出一卷纸,“按您说的,重实战,轻花架子。骑射,布阵,兵器,兵法推演,各占两成。还有两成,”

      他顿了顿:“考心性。”

      凌昭接过细看,眼睛亮了起来。考题里有一道情景题:若你率军途经灾区,粮草将尽,是继续行军完成任务,还是开仓赈济灾民?

      “这道题出得好。”她赞许道,“为将者,不仅要懂打仗,更要懂为何而战。”

      阿烬耳尖微红:“是您教我的。”

      凌昭看着他,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在泥泞里满眼戒备的少年。谁能想到,如今的他能独当一面,拟出这样有深度的考题?

      “阿烬,”她轻声说,“你长大了。”

      少年一怔,随即垂下眼睛:“是陛下栽培。”

      “不是陛下。”凌昭纠正他,“是昭姐姐。”

      阿烬猛地抬头,眼眶倏地红了。这个称呼,自从她登基后,他就再没敢叫过。朝堂之上,她是君,他是臣,那道界限分明得让人窒息。

      “私下里,还是这么叫吧。”凌昭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我有时也觉得累,想有个人,不把我当皇帝,只把我当凌昭。”

      阿烬喉结滚动,许久,才哑声唤了一句:

      “昭姐姐。”

      两个字,重若千钧。

      凌昭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从前那样。少年的头发粗硬,手心有些扎,却很温暖。

      “好了,去忙吧。”她收回手,“武试的事就交给你了。记住,不论出身,唯才是举。哪怕是个奴隶出身,只要真有本事,就该给他机会。”

      “是。”阿烬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您,记得把粥喝完。”

      门关上了。

      凌昭看着那碗还剩大半的粥,无奈地摇摇头,却还是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

      她不知道的是,阿烬并没有走远。他就站在殿外的廊柱后,背靠着冰冷的石柱,仰头看着檐角新挂的铜铃,那是开国时铸的,风一吹,声音清越悠长。

      他抬手,摸了摸刚才被她摸过的地方。

      掌心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武试当日,校场人山人海。

      来自全国各地的武举子齐聚京城,有世家子弟,有寒门书生,甚至还有几个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人,那是新政下获得自由的奴隶。

      “看那个,背柴刀的,真当这是砍柴呢?”

      “还有那个,连马都不会骑,也敢来考武举?”

      世家子弟的嗤笑声毫不掩饰。阿烬高坐在主考官席上,面无表情。他今日穿着全套大将军朝服,玄甲红袍,腰佩破军剑,不怒自威。

      “肃静。”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全场瞬间安静。

      武试开始。

      骑射环节,一个奴隶出身的青年引起了注意。他骑的是一匹老马,弓也是普通的猎弓,但箭无虚发,十箭全中靶心。更难得的是,他射箭时呼吸平稳,眼神专注,完全没有因为周围的议论而分心。

      “此人叫什么?”阿烬问旁边的副考官。

      “回大将军,叫石虎,原是北境矿场的奴隶,去年才得自由。”

      阿烬点头,在名册上做了标记。

      到了兵法推演,题目是阿烬亲自出的:若你守一座孤城,粮尽援绝,城外敌军十倍于你,城内百姓恐慌欲降,你当如何?

      世家子弟们大多引经据典,说什么“忠君死节”“与城共存亡”。只有石虎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开城门。”

      全场哗然。

      “放肆!这是投降!”

      “懦夫!不配为将!”

      阿烬抬手制止喧哗,看着石虎:“理由?”

      石虎跪下,却不卑不亢:“回大将军,若只有守军,末将愿死战到底。但城内有百姓三万,其中妇孺过半。敌军破城后,按惯例会屠城三日。末将一人死节事小,三万人性命事大。”

      他抬起头,眼神坚毅:“所以末将会开城门,但不是投降。我会派死士混在百姓中出城,绕道烧敌军粮草。同时,我会亲自率残兵从另一门突围,吸引敌军主力。只要粮草被烧,敌军必乱,届时百姓才有机会逃生。”

      “那你呢?”阿烬问。

      “末将会战至最后一刻。”石虎平静地说,“用这条命,换三万人活命的机会,值了。”

      校场一片寂静。

      阿烬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青年,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个为了护住粮仓,身中三箭仍死战不退的少年。

      “起来吧。”他说,“你过了。”

      武试结束后,阿烬带着结果去勤政殿复命。凌昭正在批阅关于均田令实施情况的奏章,见他进来,放下笔:“如何?”

      “取中了三十六人。”阿烬呈上名册,“这是前十名的履历和考卷。”

      凌昭细细翻看,看到石虎的名字时,停顿了一下:“这个石虎,”

      “奴隶出身,但兵法推演拿了甲等。”阿烬将石虎的答卷递上,“臣觉得,此人可堪大用。”

      凌昭看完答卷,良久不语。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阿烬,”她忽然问,“如果你是他,会怎么做?”

      少年毫不犹豫:“和他说的一样。”

      凌昭笑了:“为什么?”

      “因为您教过我,”阿烬看着她,“为将者,心中装的不能只有军功,更要有百姓。”

      他说得认真,眼神干净得像秋天的湖水。凌昭忽然想起,半年前她教他第一个字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时间过得真快啊。

      “拟旨吧。”她提笔,“武试前十,授正七品校尉,入京营历练。石虎,授从六品游击将军,去北境,协助赵铁头整顿边军。”

      “陛下,”阿烬迟疑,“石虎毕竟是新人,直接授六品,恐怕朝中会有非议。”

      “有非议,就让他们来找我。”凌昭放下笔,目光坚定,“新朝要有新气象。能者上,庸者下,这是朕登基时就说过的。阿烬,你要记住,我们打破了一个旧世界,就要建一个新世界。如果还按旧规矩来,那这场革命,就毫无意义。”

      她说“我们”。

      阿烬心头一热,重重点头:“臣明白了。”

      拟完旨,已是深夜。阿烬告退时,凌昭叫住他:

      “陪朕走走。”

      两人没有带侍从,只提着盏宫灯,在初春的御花园里慢慢走。夜风还带着寒意,但腊梅已经开了,暗香浮动。

      “阿烬,”凌昭忽然开口,“你觉得,我能当好这个皇帝吗?”

      少年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您已经是了。”

      “我是说,”凌昭望着远处朦胧的宫殿轮廓,“史书上的明君,要么雄才大略开疆拓土,要么休养生息开创盛世。可我呢?我打破了太多规矩,得罪了太多人。现在朝中看似平静,但暗地里,”

      她没有说下去。

      阿烬明白她的担忧。新朝建立才三个月,各地旧贵族的反抗从未停止。南边有世家联合起兵,北边有旧将拥兵自重,朝中那些归顺的老臣,也大多阳奉阴违。

      这个皇位,坐得并不安稳。

      “昭姐姐,”阿烬第一次在宫中使用这个称呼,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您知道吗?现在民间都在传唱一首歌谣。”

      “什么歌谣?”

      “凤凰出,天下平;废奴令,万民兴;均田亩,仓廪实;开科举,贤才聚。”少年一字一句地背诵,“他们说,您是千年来第一个让老百姓看到希望的皇帝。”

      凌昭怔住了。

      “所以,”阿烬握住她的手,这个动作很大胆,但他做了,“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您身后,有万千刚刚获得自由的百姓,有分到田地的农民,有通过科举改变命运的寒门子弟,他们,都是您的底气。”

      宫灯的光晕里,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

      凌昭反握住他的手,笑了,眼里有水光:“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安慰我了?”

      “因为臣长大了。”阿烬也笑了,“可以为您分忧了。”

      夜风拂过,腊梅的香气更浓了。

      两人并肩站在月光下,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阿烬。”

      “嗯?”

      “等天下太平了,”凌昭看着星空,“我带你去江南看看。听说那里的春天,杏花烟雨,很美。”

      少年握紧了她的手:“好。”

      “还要去塞北,看大漠孤烟。”

      “好。”

      “还要,做很多很多事。”

      “都听您的。”

      声音渐渐低下去,融进夜色里。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三更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