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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苏州的画舫 ...

  •   苏州的画舫,从来载不动太多秘密。
      尤其当秘密浸透了血。
      戌时三刻,华灯初上。秦淮河支流的这一段却异样安静,只余一艘双层画舫孤零零泊在岸边的乌桕树下。船头挂着“听雪”二字的灯笼明明灭灭,将“户部司务李文昌宴客处”的木牌映得斑驳。
      柳云霄提着六角食盒踏上跳板时,先嗅到的不是酒香。
      是铁锈味。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从舱内涌出,混着晚风里残存的脂粉香,形成一种诡异到令人作呕的甜腻。她脚步顿了顿,食盒里的蟹粉狮子头还温着——那是醉仙楼掌柜特意叮嘱要趁热送到的招牌菜。
      “李老爷?诸位客官?”她提高声音,江南口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媚,“醉仙楼送宵夜来了。”
      无人应答。
      只有河水拍打船身的轻响,和舱内隐约传来的,液体滴落的“嗒、嗒”声。
      柳云霄左手不动声色地拢了拢素色披风,右手食盒却稳稳提着。披风下,她指尖已悄然触到袖中那柄三寸长的银簪——簪头磨得极尖,是寡妇该有的防身物,也是不该有的凶器。
      她指尖触及那锦帘,沉厚的织料带着夜露的湿凉。略一用力,帘子向旁滑开。
      月色清浅,舱内景象伴着湖上微腥的风,扑面而来。几盏琉璃风灯在梁下幽幽晃着,将器物投出硕大而摇曳的怪影。
      最先攫住她目光的,是伏在木板上的两个人影——看衣着是伺候的小厮,一个脸朝下贴着地,另一个侧蜷着,姿态松散。如果忽略从他们身下溢出的暗红色液体,以及盈满鼻腔的血腥气味,两人看起来像是仅仅陷入了一场沉睡。
      柳云霄轻轻放下食盒,左手攥紧银簪,缓步上前。她的指尖先后探向两人颈侧,脉搏已停,尸体却还有些许温度。
      难道,行凶之人尚未走远?或者……
      她还在思索,突然,一滴液体落在她的额头上,冰凉的,粘稠的,慢慢顺着鼻翼滑落,然后“啪嗒”一声滴在地上。她微怔,伸手去摸。指腹殷红,红色的血迹与雪白的指尖形成鲜明的对比。
      瞳孔骤然收缩,她后退一步,猛地抬头——
      头顶的舱板缝隙间,正缓缓渗出一滴新的血珠,在昏黄灯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拉长,颤动,而后挣脱了下坠的束缚。
      “啪嗒。”
      第二滴,不偏不倚,砸在她方才站立的位置,与两个小厮身下的血河融在一起。
      声音很轻。在她耳中,却如惊雷。
      这是一艘双层画舫。
      在秦淮河这片多情的水域,达官贵人们总是别出心裁,变着花样儿去享受,这样的双层画舫其实并不少见。贵人们在二楼尽情歌舞,好不畅快。卑贱的奴仆们便在一楼候着,为贵人准备美食、美酒,以及美人。
      如果画舫足够大,一楼还能设小型戏台或乐伎表演区域,宾客在二楼凭栏观赏,犹如空中楼阁看戏,雅致非常。当然,今日这艘不在其列。
      按理说,这时的柳云霄应该迅速转身离开,报官也好,明哲保身也罢,这明显是一池浑水,稍不留意就身死魂消。
      可是,她没有犹豫,向着三步之遥的楼梯走去。
      月光依然皎洁如初,尘世的悲欢、危难与血腥,于它而言,不过是轻轻拂去的一粒微尘。它清凌凌地照着,照见画舫的飞檐,也照见甲板上那滴新落的、正在慢慢凝结的血——冷眼旁观,亘古无声。
      柳云霄停在二楼转角处,手心汗湿的银簪给予她力量和勇气。
      画舫二楼。
      烛火未灭,映出一室狼藉。
      八仙桌翻倒在地,官窑瓷碎成齑粉,绍兴酒混着鲜血在地上淌成蜿蜒的小河。三个男人以诡异的姿态倒在血泊中:一个仰面朝天,喉间一道细长的口子;一个趴伏在地,后背插着柄裁纸刀;第三个……
      第三个坐在主位太师椅上,身着青袍,胸口一片深色濡湿。
      李文昌。
      柳云霄的瞳孔微微收缩。她认得这张脸——三日前,这人还在醉仙楼雅间里,用那双被酒色浸透的眼睛打量她,手指看似不经意地拂过她递茶的手背。
      “柳娘子年轻守寡,着实可惜。”他当时笑道,唾沫星子差点溅到她脸上,“若肯来我府上做个管事娘子,岂不强过抛头露面?”
      她当时怎么回的?
      对了。她垂下眼,笑得温顺又疏离:“民妇笨拙,恐辜负老爷美意。”
      如今,这双眼睛再也不会乱看了。
      柳云霄极快地扫视舱内:窗户紧闭,门帘只有她刚掀开的那一处。凶器……除了那把裁纸刀,桌上还有把割蟹用的银刀,此刻正插在李文昌心口。刀柄上镶着颗浑圆的东珠——不是寻常物件。
      她向后退了半步。
      已经晚了。
      岸上传来杂沓脚步声,火把的光撕裂夜色。
      “锦衣卫办案!闲人退避!”
      —— ——
      谢沉舟踏进船舱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尸体。
      是那个女人。
      她立在血泊边缘,素衣墨发,提着一只格格不入的朱漆食盒。烛火在她侧脸投下摇曳的影,睫毛很长,垂着,看不真切神情。听见动静,她抬起眼——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含情目,眼尾微微上挑,此刻却平静冷淡如同一池深潭。
      “民妇柳氏,醉仙楼送菜伙计,见过诸位大人。”她福了福身,声音平稳地不像置身于案发现场。
      话落,她便低下头,看似小心翼翼,却用余光打量着来人。约莫有二十余人,皆是清一色的黑色服制,腰间悬着牙牌,一手握着绣春刀。唯有离她最近这人,一身云青色素罗飞鱼服,鸾带上绣着螭纹,看起来还十分年轻。
      这人生着一副好相貌。剑眉入鬓,星目如炬,鼻梁挺直如远山。看着她时,区别于醉仙楼里那些肮脏的酒囊饭袋,他的眼神清澈得像未被尘俗浸染的山涧,只是此刻那清澈里裹着化不开的寒,扫过她时,带着审视的锐利。
      她一愣,总算收回目光,不再窥探。
      舱内静默,谢沉舟依然没有出声。他的目光掠过她洗得发白的裙角——没有溅血;素净的双手——指节纤细,虎口却有层薄茧,似是常做活计;最后落回她脸上。
      太镇定了。
      寻常妇人见这场面,早该尖叫昏厥。她却只是安静站着,像株风雨里挺直的竹。
      “大人,”身后的手下孟不言低声禀报,“除了这两名小厮以外,二楼还有三名死者,分别是户部司务李文昌,丝绸商赵有财,盐引贩子孙德海。皆是一刀毙命,凶手手法干净利落。”
      谢沉舟上楼一一验过,分寸极准,是练家子的手法。他目光落在李文昌胸口插的银刀上,顿了顿,看向身旁的手下。
      孟不言跟随他多年,瞬间明白他的意思,转身下楼把柳云霄带了上来。
      “咚——咚——”
      须臾,一重一轻两个脚步声来到他身前。
      “大人,柳娘子带到。”孟不言道。
      “这银刀形制不常见,刀柄有缺。”谢沉舟站起身,终于看向那女子,“柳娘子可曾见过此物?”
      柳云霄看着刀柄上凹陷处的空白,那里少了一枚东珠。她摇头:“民妇只管送菜,不敢乱看老爷们的东西。”
      “何时到的?”
      “戌时三刻。李老爷订的宵夜,说亥时要与贵客品尝。”
      “可曾见过可疑之人?”
      “不曾。”她顿了顿,似是犹豫,“只是……上船时,隐约听见后舱有落水声。许是河鱼,亦或是民妇听错了。”
      谢沉舟眼神一凝。“后舱?”
      他转身下楼。柳云霄仍站在原地,能听见他吩咐手下:“沿河岸搜查,看有无水渍脚印。”
      舱内一时只剩她与另一名年轻校尉。
      孟不言忍不住打量她——这般容貌,这般气度,怎会是个送菜的?
      “柳娘子不是苏州人吧?”孟不言搭话。
      “徽州嫁过来的。”柳云霄垂眼,“夫家姓陈,三年前病故,留了个铺面。今年生意不好,才接了醉仙楼的零活。”
      她说得滴水不漏。孟不言还想再问,谢沉舟已折返。
      “后舱窗栓有撬痕,”他盯着她,“窗角木缝里勾着一缕丝线——上好的杭绸,绯色。”
      柳云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她今日穿的,正是绯色杭绸中衣。只是外罩素色披风,没有显露。
      不过,他怎会知道。
      谢沉舟看着眼前这个美貌的女人,她目光中透露出一丝惊讶。他却没有解答她的疑惑。
      毕竟,方才她福身时,不小心被他居高临下窥见衣领一角这件事,自当被遗忘。
      “大人怀疑民妇?”她抬起眼,那潭深水终于起了波澜,却是委屈与惊惶,“民妇一介女流,如何能连杀三人?况且……民妇与李老爷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谢沉舟从袖中取出一物,置于掌心。
      那是一枚莲纹玉环,成色普通,却雕得精细。
      “从李文昌内襟袋中取出。”他声音很淡,“柳娘子可认得?”
      空气凝滞了。
      柳云霄看着那玉环,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她认得——太认得了。这是她那短命夫君陈玉生的遗物,说是祖传,但她嫌样式老气,一直收在妆匣深处。
      竟然在李文昌这里……果然,在他这里。
      “民妇……”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不认得。”目光却一直没有从玉环上挪开。
      方才还是太慌乱,只顾着去翻找箱笼。她心想。居然被李文昌贴身收藏,难怪她遍寻不得。
      谢沉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像把刀,似要剥开层层伪装,直抵内心。良久,他才收回视线。
      “带回衙门,慢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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