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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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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十七年,冬。
沈青崖勒马停在沈家老宅前时,天边正飘着细雪。
她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玄色披风在风中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露出腰间那柄用旧布缠裹的长刀。刀是她十四岁时从北狄骑兵手里夺来的,刀柄上还留着当初那道深深的砍痕。
“姑娘回来了!”门房老陈探出头来,满脸惊喜。
沈青崖点点头,将缰绳递过去:“老陈,马喂些好料,这一路辛苦了。”
她抬脚跨进门槛,一股熟悉又陌生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这是她阔别八年的京城沈府,门楣上的漆色斑驳了,照壁上的石雕也磨损了,只有院中那棵老槐树,还如记忆中那般苍劲。
“哟,这不是咱们青崖丫头吗?”
尖利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
沈青崖抬眼,看见二婶周氏扭着腰肢走过来,身后跟着堂姐沈玉柔。周氏穿一身水红袄子,头上插满了珠翠,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堆叠成深深的褶子。
“八年不见,长这么高了。”周氏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那身沾满风尘的劲装和腰间长刀上转了一圈,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到底是边关长大的,一点女儿家的模样都没有。”
沈青崖没接话,只是平静地问:“祖母在何处?”
“急什么?”周氏拦住她去路,“你爹这个月寄回的军饷补贴呢?你祖母让我来收着。你一个姑娘家,拿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沈青崖的眉梢轻轻一挑。
她在边关八年,父亲沈毅是镇北军副将,每月确实会寄回一笔银两。但父亲信中说得清楚,这笔钱是给她在京城置办嫁妆的,虽然她从未想过要嫁人。
“补贴?”沈青崖淡淡开口,“二婶记错了吧,那是我爹给我的。”
“你这是什么话!”周氏脸色一沉,“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吃住都在沈家,要银子做什么?莫不是想藏着私房钱,将来偷偷贴补外人?”
沈玉柔在一旁掩嘴轻笑:“青崖妹妹,你可别学那些江湖女子,仗着会些拳脚就目中无人。咱们沈家可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你这样,”
话音未落,沈青崖突然动了。
她甚至没有拔刀,只是身形一晃,右手如电探出,扣住了周氏伸向她包袱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周氏疼得“哎哟”一声。
“二婶,”沈青崖的声音依旧平静,“我在边关时,学过一条道理:别人的东西,不要乱碰。”
“你,你放肆!”周氏又惊又怒,“来人!快来人!”
几个家丁闻声冲过来,看到眼前场景,一时愣住。
沈青崖松开手,周氏踉跄后退几步,被沈玉柔扶住。她揉着发红的手腕,又惊又怕地瞪着沈青崖,这丫头的手劲,大得吓人。
“反了!反了!”周氏尖叫道,“一个姑娘家,竟敢对长辈动手!去请老太太!我倒要看看,沈家有没有这个规矩!”
同一时刻,城南梅林。
陆景明裹着厚重的狐裘,坐在亭中咳了几声。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修长的手指握着一只暖炉,指节微微泛白。
“景明,你看这红梅开得多好。”好友苏文卿兴致勃勃地指着一株老梅,“这一树的花,倒像是,”
“像是一滩血。”陆景明淡淡道。
苏文卿噎了一下,无奈道:“你这张嘴啊,难得出来一趟,别总这么煞风景。”
陆景明没有接话,只是望着亭外的雪。梅花在雪中开得凄艳,红白分明,美得刺眼。他其实不喜欢这样的景致,太过刻意,太过柔弱。就像他这副身子,精心养着,却一碰就碎。
“公子,起风了,咱们回吧。”书童观墨低声劝道,“再待下去,怕是又要犯病了。”
陆景明点点头。他确实觉得胸口发闷,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又来了。
马车行至半路,天突然变了。
原本细碎的雪花骤然转成豆大的雨点,夹杂着雷声隆隆。陆景明的心跳猛然加快,眼前一阵发黑。
“停车,”他艰难道。
观墨吓坏了:“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找地方,避雨,”陆景明捂着胸口,额上沁出冷汗。
车夫急忙将车赶进一条小巷。观墨扶陆景明下车,想找户人家借个地方歇脚,却见不远处有座宅院的后门虚掩着。
“公子,咱们去那儿避避。”
陆景明已经说不出话,任由观墨搀扶着,踉跄走进那处宅院。穿过一道月门,眼前是一片竹林,竹林深处,隐约可见一座祠堂的轮廓。
又是一声惊雷炸响。
陆景明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剧痛袭来,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沈家祠堂,阴冷肃穆。
沈青崖跪在蒲团上,腰背挺得笔直。她面前是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烛火在供桌上明明灭灭,将那些漆黑的名字映得忽明忽暗。
“不敬尊长,当跪三日,静思己过。”
祖母沈老夫人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那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拄着拐杖站在祠堂门口,看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审视和不满。
“沈家世代书香,岂容你这般粗野蛮横?”老夫人冷冷道,“你爹把你送到边关,真是越养越野了。”
沈青崖没有辩解。
八年边关,她见过真正的生死,守过风雪呼啸的城墙,刀下斩过犯境的北狄骑兵。和那些比起来,祠堂的冷,膝盖的痛,亲人的苛责,都算不得什么。
只是心口某个地方,还是隐隐发凉。
窗外雷声越来越密,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祠堂照得惨白,
就在这时,沈青崖听见竹林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摔倒。
她皱眉,犹豫片刻,还是起身推开了祠堂的门。
风雨扑面而来。
竹林在风中狂乱摇曳,沈青崖眯起眼,看见竹影深处,似乎躺着一个人。她快步走过去,雨打湿了她的鬓发,顺着脸颊滑落。
那是个年轻男子,穿着素雅的月白锦袍,外罩银狐裘,此刻已沾满泥水。他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唇上没有一点血色。
沈青崖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微弱,但还有。
又一道闪电撕裂夜空。
雷声在头顶炸响的瞬间,沈青崖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硬生生扯了出去,天旋地转,耳边嗡鸣不止。
她最后的意识,是看见自己的手,那双常年握刀,布满薄茧的手,正悬在半空,离那个陌生男子的脸只有寸许。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公子?公子你醒醒!”
有人在耳边呼唤,声音焦急。
沈青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清晰。她看见一个青衣书童模样的少年跪在身边,眼圈通红。
“观墨?”她下意识地开口,发出的声音却让她愣住了。
那是个男子的声音,清冽,却透着虚弱。
沈青崖猛地坐起身,这个动作让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肺里像是塞满了碎冰,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刺骨的痛。她捂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蜷缩起来。
“公子别急,慢慢呼吸。”观墨连忙拍她的背,又递过一个药瓶,“快含一颗,含一颗就好了。”
沈青崖没有接,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腹柔软,没有一丝薄茧。腕骨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这不是她的手。
她猛地抬头,看向观墨:“镜子。”
“公子?”
“给我镜子!”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又引发一阵咳嗽。
观墨吓得赶紧从怀中掏出一面小铜镜。沈青崖抢过来,对着镜面看去,
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眉眼清隽,鼻梁挺直,唇色淡得几乎透明。这是一张极好看的脸,却苍白病弱得像是久不见天日的玉,美丽而脆弱。
沈青崖的手一松,铜镜“哐当”掉在地上。
“我,”她喃喃道,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自己的身体,月白锦袍,银狐裘,纤细得过分的身形。
这不是她的身体。
她挣扎着站起来,观墨想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她踉跄着走向不远处的池塘,借着水面倒影再次确认,
水中映出的,依然是那个陌生男子。
“祠堂,”她猛然转身,跌跌撞撞地往竹林深处跑。
“公子!公子你去哪儿!”观墨在后面追。
沈青崖顾不上咳嗽,顾不上这具身体传来的阵阵虚弱感。她冲进竹林,跑到刚才自己晕倒的地方,
那里空空如也。
只有泥泞的地面上,留下一个人形的痕迹,旁边还有,一个脚印?
沈青崖蹲下身细看。那个脚印不大,边缘清晰,显然是女子鞋履留下的。但让她瞳孔骤缩的是,脚印旁的地面上,用树枝划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祠堂,等我。”
那字迹,她认得。
是她自己的笔迹。
沈青崖是在祠堂供桌底下找到“自己”的。
准确地说,是找到了那个顶着她的身体,蜷缩在供桌下瑟瑟发抖的人。
“出来。”沈青崖站在供桌前,冷声道。
那人动了动,慢慢从桌下爬出来。沈青崖看着“自己”那张脸,那本该英气飒爽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惊惶和茫然。那双她最熟悉的眼睛里,盛着一种陌生的,属于文人的脆弱。
“你,”顶着沈青崖身体的陆景明开口,声音是她的声音,语调却完全不是,“你是,沈姑娘?”
沈青崖眯起眼:“你是那个在竹林晕倒的人?”
陆景明点点头,他,或者说她,试着站起来,却因为不熟悉这具身体的力量,差点又摔倒。沈青崖下意识伸手去扶,却在碰到对方手臂的瞬间僵住了。
那是她自己的身体。
温热的,有力的,充满生机的肌肉和骨骼。
可此刻操控这身体的,是另一个灵魂。
“这到底,”陆景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属于沈青崖的,布满薄茧的手,“怎么回事?”
“你问我?”沈青崖气笑了,又是一阵咳嗽。她捂着胸口,感受到这具陌生身体传来的虚弱和疼痛,“我还想问你呢!你对我做了什么?”
“在下什么也没做。”陆景明苦笑道,“在下只是避雨,然后,”
又是一声惊雷。
两人同时一颤,下意识地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雷声在云层中翻滚。祠堂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又扭曲交叠。
沈青崖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让她再次咳起来。她强迫自己冷静,边关八年,她经历过太多突如其来的变故。眼下这情形虽然匪夷所思,但慌乱解决不了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陆景明。”对方顿了顿,“家父陆文渊,现任礼部侍郎。”
沈青崖挑眉。陆家,京城有名的书香世家。她虽在边关,也听过陆景明的名字,那个据说才冠京华却体弱多病的陆家嫡子。
“沈青崖。”她报上自己的名字,“家父沈毅,镇北军副将。”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荒谬。
“所以,”沈青崖缓缓开口,“我们这是,灵魂互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