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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从赫免 ...
雨。
冰冷的,连绵不绝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巨网,将城市笼在一种黏稠而阴郁的寂静里。高楼霓虹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失了平日的张扬跋扈,只余下水淋淋的疲倦。车灯划破雨夜,拖拽出短暂的光轨,旋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地下停车场弥漫着经年的潮湿气味,混合着汽油和橡胶的味道。空气凝滞,只有通风管道偶尔传来沉闷的呜咽。
一辆黑色保姆车无声滑入专属车位,引擎熄灭后,寂静便像水银般倾泻下来,更沉,更重。
车门拉开,助理先跳下来,撑开一把巨大的黑伞,严严实实挡在车门上方。紧接着,一条包裹在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裤里的长腿迈出,皮鞋锃亮,踩在略有些积水的光洁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淮青下了车。
他身姿挺拔,即使是在这样晦暗的环境里,也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脸颊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唇线薄而清晰,是时下最受追捧的那种近乎锋利的英俊。只是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眼神扫过之处,空气似乎都要冻出裂纹。连续十几个小时的连轴转,从录影棚到商业活动,再到方才那觥筹交错却字字机锋的晚宴,疲倦像细密的蛛网缠裹着神经末梢,但他不允许自己流露分毫。
或者说,只有在特定的、无人在意的时刻,那冰层之下汹涌的厌烦与暴躁,才会寻找一个缺口。
他的目光,几乎是习惯性地,落在了车旁那个微微佝偻着的身影上。
祁落。
他名义上的生活助理之一,最沉默、最没有存在感,也……最让他看见就心头无名火起的一个。
祁落正低头整理着刚从车上搬下来的一个行李箱,里面是淮青接下来几天可能要用的衣物和杂物。他动作很仔细,手指拂过箱体边缘,确认拉链是否完好。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连帽衫,牛仔裤也旧了,裤脚处甚至有一处不明显的磨损。站在衣着光鲜、被众人隐约簇拥着的淮青身边,像一个误入华丽舞台的灰扑扑的影子。
雨声被停车场的水泥结构隔绝了大半,只剩下空洞的、遥远的回响。其他工作人员默契地保持着安静,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目光偶尔瞥过来,又迅速移开,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谨慎。谁都知道,淮青对祁落的态度。
“祁落。”淮青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凌掷地,敲碎了凝滞的空气。
祁落整理箱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转过身,抬起眼。
他的脸在停车场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过分苍白,没什么血色。五官是清秀的,只是被一种长久的沉寂覆盖着,像蒙了尘的旧瓷器。眼神很静,看向淮青时,没有畏惧,也没有期待,空茫茫的,仿佛一片荒原。唯有在接触到淮青冰冷视线的最初刹那,那荒原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颤动,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青哥。”他应道,声音有些低哑,干涩。
淮青往前走了两步,黑伞随着他的移动,将祁落也罩进一片阴影里。两人距离拉近,淮青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属于廉价洗衣粉的味道,混着停车场固有的潮湿气。
“我晚宴前让你准备的热姜茶呢?”淮青垂着眼皮看他,语气平淡,却透着股压抑的不耐,“淋了雨,又喝了酒,胃里不舒服。你没听见?”
祁落的睫毛颤了颤。“准备了,在保温杯里。刚才搬东西,暂时放在那边台子上了。”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用于临时放置杂物的水泥台面,上面果然立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
“放在那儿?”淮青的尾音微微上扬,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等我过去拿?还是你觉得,我现在应该自己走过去,拧开杯子,吹凉了,再喝下去?”
他的声音并不激烈,甚至算得上平稳,但字字句句,都像浸了冰水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过来。旁边正在收拾器材的两个年轻助理动作僵住了,头埋得更低。
祁落沉默了两秒。“我去拿。”他说,转身朝那边走去。脚步有些虚浮,在空旷的停车场里,甚至能听到一点细微的、不太稳的摩擦声。
他拿起保温杯,走回来,双手递给淮青。
淮青没接。他的目光落在祁落递过杯子的手上。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在冷光下白得有些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手腕很细,腕骨突出。
“打开。”淮青命令道。
祁落拧开杯盖,一小股热气逸散出来,带着姜特有的辛辣气息。他再次将杯子递近。
淮青忽然抬手,不是去接杯子,而是用指尖碰了碰杯壁。只一下,便迅速收回,眉头嫌恶地蹙起。
“这么烫,怎么喝?”他盯着祁落,“你做事之前,从来不用脑子想想?”
保温杯的杯壁,确实还留着滚水注入后的余温。但在这样一个雨夜,对于一个声称胃不舒服的人来说,这温度或许并非全然不宜。
祁落举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没动,也没说话。苍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嘴唇似乎抿得紧了些。
“哑巴了?”淮青心底那股无名火,被这沉默滋养着,越烧越旺。晚宴上被迫应酬的憋闷,连日疲惫积累的烦躁,还有那些深埋心底、不敢触碰却时时作痛的东西,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唯一的、安全的宣泄口。“还是觉得,我现在使唤不动你了?拿着比别人高的薪水,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薪水”两个字,他咬得略微重了些。
旁边有人屏住了呼吸。
祁落的眼睫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像是被疾风掠过的蝶翼。那荒原般的眼底,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有什么尖锐的东西飞快地闪过,刺痛,难堪,或许还有别的,但顷刻间又被更深沉的疲惫覆盖、掩埋。
他收回举着杯子的手,低下头,对着杯口轻轻吹了吹气。一下,两下……动作有些慢,侧脸在灯光下投出脆弱的阴影。然后,他再次将杯子递过来,这次,杯口微微倾向他自己唇边,似乎想试试温度,又或者在犹豫什么。
“不用了。”淮青却忽然失去了继续下去的兴致。那瞬间祁落眼中闪过的情绪,像一根极细的刺,在他心口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带来一阵细微而陌生的抽痛。他烦躁地别开眼,一把从祁落手里拿过保温杯,看也没看,随手递给旁边一直候着的另一名助理。“你处理掉。”
年轻助理赶忙接过,不知所措。
淮青不再看祁落,抬步往电梯厅走去。黑伞紧跟着移动,将他和身后那个僵立的身影彻底隔开。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都愣着干什么?明天一早的航班,不用准备了?”淮青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冷硬如铁。
其他人如梦初醒,加快动作,窸窸窣窣地跟上。没有人去管还站在原地、手里空了的祁落。
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壁上映出淮青毫无表情的脸,和身后狭窄空间里几张低眉顺目的面孔。数字开始跳动。
停车场里,只剩下祁落一个人,和那辆沉默的保姆车。头顶惨白的灯光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模糊成一团。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捡起地上不知何时掉落的一支备用牙刷,那是从行李箱侧袋滑出来的。他仔细地擦去刷柄上并不存在的水渍,将它重新塞回原处。
然后,他直起身,望着电梯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脸上最后一点波动也平息了,恢复成一片死寂的漠然。只有那只刚才举过杯子的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又慢慢褪去。
他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胃部,很轻,很快的一个动作。随即,他拖着那个沉重的行李箱,一步一步,朝着工作人员专用的、需要走楼梯的侧门走去。脚步依旧有些虚浮,踏在积水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很快就被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夜雨的呜咽吞噬。
雨还在下。落在高楼,落在街道,落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仿佛永远也不会停。
---
回到顶层公寓,门在身后关上,将世间一切喧嚣、窥探,连同那湿漉漉的雨意都隔绝在外。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却冰冷的夜景,霓虹流淌,却照不进这过分宽敞、也过分寂静的空间。
淮青扯开领带,随手扔在昂贵的丝绒沙发上。西装外套也被褪下,搭在沙发背。他赤脚踩在柔软的长绒地毯上,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琥珀色的液体滑入喉咙,灼烧感一路蔓延到胃里,暂时压下了那里的不适,也麻痹了紧绷的神经。
可脑海里,停车场里祁落那双眼睛,那瞬间的荒芜与刺痛,却像是烙在了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他烦躁地仰头将酒饮尽,又倒了一杯。酒精开始发挥作用,身体放松下来,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飘回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已埋葬、实则只是深深掩埋的过去。
不是这样晦暗的雨夜,是夏日暴雨,来得急,去得也快。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被冲刷后的清新气味。
狭窄但整洁的出租屋里,老式空调嗡嗡作响,努力吐着冷气。窗外天色因暴雨而提前昏暗,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两张年轻的脸。
那时的淮青,还不是现在的淮青。眉眼间尚有未褪尽的青涩,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抱着吉他,指尖拨弄着和弦,偶尔抬头,看向桌对面的人,眼里便漾满了光,亮得惊人。
祁落伏在桌上,面前摊着乐谱和写满歌词的草稿纸,眉头微微蹙着,神情专注。他比现在胖一点点,脸颊有着柔软的弧度,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听见淮青拨出的一个错音,他抬起头,嘴角弯起一点无奈的弧度。
“这里,升半音,不是还原。”他伸手,指尖轻轻点在淮青的指板上,声音清润,“笨。”
“你才笨。”淮青笑着反驳,却老老实实地改正了指法。琴弦振动,正确的音符流泻出来。他得意地挑眉,看向祁落,却见他已重新低下头,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修改着一句歌词。
“写什么呢?给我看看。”淮青凑过去。
祁落下意识地用手遮了一下,耳根有点泛红。“还没写好。”
“看看嘛,”淮青不依不饶,去拉他的手,“是不是又写那些酸溜溜的情诗了?‘你的眼是星辰,你的笑是暖风’……”他故意拿腔拿调地念。
“淮青!”祁落真的有些恼了,伸手去捂他的嘴,脸上红晕更甚。
淮青大笑着躲开,吉他差点掉在地上。两人闹作一团,小小的房间里充满了年轻、鲜活、几乎要溢出来的快乐。最后淮青一把将祁落搂住,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嗅到他身上干净的、类似阳光晒过被单的味道。
“祁落,”他声音低下去,带着笑意,也带着无比的认真,“等我们这首歌卖出去了,拿到第一笔钱,我带你去吃最好的牛排,然后……然后我们换个大点的房子,有明亮的窗户,放得下两架琴。”
祁落在他怀里安静下来,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你那个胃,总疼,就是以前吃饭太不规律,还老吃凉的。”淮青蹭蹭他的头发,“以后我得看着你,按时吃饭,吃热的。”
祁落又“嗯”了一声,伸出手,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很用力。
那些日子,贫穷,却有梦想镀着金边。他们共用一副耳机听 demo,分享同一碗泡面,在深夜的街头弹唱,为数不多的打赏也能让他们高兴半天。淮青写旋律,祁落填词,他们相信彼此是天作之合,相信那些从心底流淌出的音符和字句,终有一日会被世界听见。
淮青的才华是外放的,灼热的,像太阳;而祁落是内敛的,温润的,像月光。他们曾以为,日月同辉,便是永恒。
记忆的暖色陡然翻转,变成刺目的苍白。
是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得令人作呕。走廊冰冷,灯光惨白。
祁落的母亲,一个眉眼与祁落有几分相似、却刻满了长期劳苦和生活重压的女人,在走廊尽头拦住他。她的眼睛红肿,看着他的眼神里有悲伤,有哀求,还有一种他当时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淮青,阿姨求你,离开小落吧。”她的声音干涩嘶哑,“他爸爸那病,拖不起了……需要钱,很多钱。你……你们现在这样,没有未来的。你们还那么年轻,这条路太难走了。”
淮青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想说我们可以一起扛,我会努力赚钱,很快我们就能好起来……可看着女人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自己也知道,那些承诺,在巨额医疗费面前,多么苍白无力。
“阿姨……”
“有人……愿意帮我们。”女人避开他的眼睛,声音低得像耳语,“但条件是,小落得离开这里,去外地……也离开你。”
淮青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谁?什么条件?祁落他知道吗?”
女人只是摇头,眼泪滚落下来。“你别问了,淮青,算阿姨对不起你。你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吧。”
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医院的。只觉得天旋地转,世界崩塌了一角。
然后,就是那最后一面。
地点是他们的出租屋,时间仿佛也是黄昏,却又好像不是。记忆在这里有些模糊,唯有那种冰冷的、被撕裂的痛楚,清晰如昨。
祁落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只有一个简单的行李箱。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祁落,你别走,我们一起想办法……”淮青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他想去拉他的手,却被轻轻避开。
祁落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平静得可怕。然后,他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浅,很淡,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捅进淮青的心脏。
他说:“淮青,别天真了。”
他说:“我们这样,有什么意思呢?”
最后,他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淮青,我从来就没爱过你。”
“以前跟你在一起,不过是觉得好玩,觉得……你写的歌,说不定能让我也沾点光。”他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点轻佻,一点不耐烦,“现在玩够了,也没见有什么光可沾。我妈说得对,我得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拿着吧。”他将一张支票,塞进淮青僵直的手里。支票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这算……分手费?还是封口费?随你怎么想。以后,别来找我了。”
他说完,拉起行李箱,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门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却仿佛惊雷,在淮青的世界里炸开,将一切炸得粉碎。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支票,数额不大不小,恰好是他当时最急需的一笔钱,用来支付他母亲突然确诊的重病所需的押金。支票右下角的签名栏,是一个陌生的、属于某个公司财务的名字。
原来如此。
原来他淮青的爱情、梦想、还有那些以为珍贵无比的日夜相伴,在祁落眼里,不过是一场“好玩”的游戏,是可以明码标价、随意出售的东西。在他最需要支持、最需要他的时候,祁落选择了拿钱离开,还用最残忍的话,碾碎了他所有的念想和尊严。
什么日月同辉,什么天作之合。
不过是笑话一场。
……
“呵……”
一声短促的、近乎自嘲的冷笑,在空旷的公寓里响起,显得格外突兀。
淮青从回忆里挣脱,发现手中的酒杯又空了。胃部的灼烧感变成了麻木的钝痛,不知是酒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衣着昂贵,面容冷峻,是无数人仰望的顶流淮青。可影子深处,那个抱着吉他、眼里有光的少年,早已尸骨无存。
而这一切,都是从那个人离开的那一天开始的。
他变得冷漠,锋利,不近人情。将所有精力投入事业,不择手段地向上爬。他成功了,站到了聚光灯下最耀眼的位置,拥有了曾经梦想的一切,财富、名声、万众追捧。
可心里某个地方,却彻底荒芜了,冻硬了。再也照不进一丝真正的光亮。
直到半年前,在一场品牌活动的后台,他再次见到了祁落。
他混在一群应聘的临时助理里,穿着最普通的衣服,低着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淮青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更瘦了,脸色很差,眼底有浓重的青黑,那种沉静变成了死气沉沉的麻木。看到淮青时,他瞳孔骤缩,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却又迅速低下头,恢复了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那一刻,淮青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是恨意翻涌?是快意?还是别的什么更晦暗难明的东西?
他点了祁落的名,留下了他。身边的人都很诧异,不明白为什么偏偏选中这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甚至有些阴郁的人。
只有淮青自己知道。
他要把他留在身边。看着他落魄,看着他小心翼翼,看着他承受自己的一切怒火和羞辱。他要证明,当年那个为了钱抛弃他、践踏他真心的人,如今只能仰他鼻息,苟延残喘。
他要把他加诸自己身上的痛苦,一点点还回去。
这半年,他确实是这么做的。挑剔,责难,当众给他难堪,将他指使得团团转。祁落总是沉默地承受着,不辩解,不反抗,像一团没有脾气的影子。偶尔,淮青能从他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看到一闪而过的痛苦或难堪,这总能让他心底那扭曲的恨意,得到片刻的、冰冷的满足。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发泄过后,心里那空洞的寒风,却似乎刮得更猛烈了些?
为什么今夜,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吹凉姜茶时低垂的睫毛,那熟悉的烦躁和恨意之下,会泛起一丝陌生的、令他心悸的抽痛?
是因为……那突如其来的、关于“胃癌”的流言吗?
前几天,无意中听到两个工作人员在角落低声交谈,提到祁落似乎身体很不好,有人看到他偷偷吃药,还去了一家以肿瘤科闻名的医院。当时他心里只是冷笑,报应不爽?还是又是什么博取同情的新把戏?
可此刻,回忆与现实交织,那双死寂的眼睛,那过分消瘦的身形,那总是下意识按住胃部的手……细微的线索串联起来,像冰冷的蛇,钻进他的心脏。
“不可能……”他对着玻璃上的影子,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他那种人……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装病,也不是第一次了。”
当年那张支票,那番绝情的话,不就是他演的一出好戏吗?
可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反问:如果……如果不是呢?
如果当年,另有隐情?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他狠狠掐灭。他不能想,不敢想。承认自己可能错了,承认这些年支撑他走过来的恨意可能建立在虚妄之上,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需要证据,需要确凿的、能让他继续恨下去,或者……能彻底击垮他的东西。
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书房的方向。
祁落作为他的生活助理,有时会在这里处理一些琐事,有一个角落放着些属于他的零碎物品,甚至有一个带锁的小抽屉——钥匙,淮青知道在哪里。他从未想过要去查看,不屑,也觉得没必要。
但此刻,一种强烈的、近乎偏执的冲动攫住了他。
他放下酒杯,走到书房那个角落。很轻易地,在笔筒后面找到了那枚小小的黄铜钥匙。
手,莫名有些抖。试了两次,才对准锁孔。
“咔。”
轻响。抽屉滑开。
里面东西很少,几支笔,一个旧笔记本,一沓单据,几盒药。
淮青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几盒药上。很普通的胃药,助消化的,保护胃黏膜的。他拿起一盒,看了看生产日期,是近期的。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似乎松了半分。
果然,只是普通的胃病吧。那些流言……
他的视线扫过那沓单据,大多是些日常开销的收据,水电费,购买日常用品的清单,字迹工整,却透着一种刻板的节俭。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最下面,露出一个暗蓝色硬壳的一角。
他伸手,将它抽了出来。
是一个硬皮病历本。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卷起。
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擂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有些僵硬地,翻开封面。
扉页上,是祁落的信息。字迹是医生的,有些潦草。
他快速翻动着。前面几页记录着一些常见的门诊情况,感冒,胃炎,睡眠障碍……日期都很分散。
直到,他翻到了中间偏后的一页。
手,猛地顿住。
呼吸,在这一刹那停滞。
纸张微微泛黄,上面的字迹却因为用力而显得格外清晰刺眼。诊断结论那一栏,用加粗的字体写着:
“患者祁落,胃癌晚期(Ⅳ期),2019年X月X日确诊。”
2019年。
那一年。
淮青的眼前瞬间一片空白,耳膜嗡嗡作响,血液冲上头顶,又急剧褪去,留下一身冰冷的虚汗。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了一下,全靠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
诊断日期,就在祁落拿着支票离开他之后,不到两个月。
下面还有密密麻麻的诊疗记录,手术方案建议(因病情和患者经济情况搁置),化疗药物反应,一次次复诊,情况时好时坏,但总的趋势……是向下。
最新的一次记录,就在一个月前。医生潦草的笔迹写着:“病情持续进展,患者一般情况差,ECOG评分3-4分,建议姑息治疗,加强营养支持及疼痛管理。”
ECOG评分……淮青不懂医学,但他颤抖着手,摸出手机,用冰冷僵硬的手指,在搜索框里输入。
解释跳出来:ECOG评分,评估患者活动能力。3分:生活仅能部分自理,日间一半以上时间卧床或坐轮椅。4分: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完全卧床或坐轮椅。
……
病历本从颤抖的指间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厚重的地毯上,沉闷的声响,却像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房间里。
淮青怔怔地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弯腰去捡的姿势,却怎么也弯不下去。全身的骨骼关节都像是被冻住了,生了锈,发出艰涩的摩擦声。视线里,地毯繁复的花纹扭曲、旋转,化作一片模糊的光斑,最后只剩下那摊开的、泛黄的纸页,和上面那行加粗的黑字,无限放大,狰狞地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
胃癌晚期。
2019年确诊。
那一年……
那一年初夏,阳光好像都比往年烈,灼得人皮肤发烫。他们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却弥漫着一种冰冷的、黏稠的绝望。母亲确诊重病,需要一笔他根本拿不出的钱。他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碰壁,自尊被碾碎成泥,却还要在母亲面前强颜欢笑。祁落那段时间也总是沉默,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问他,只说胃不舒服,老毛病了。
然后,就是那张支票。祁落塞进他手里时,指尖冰凉,没有一丝温度。他说:“淮青,我从来就没爱过你。”
那句话,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烙在他的灵魂上,滋滋作响,冒起屈辱和仇恨的青烟。支撑着他从那片废墟里爬起来,带着满身伤痕和淬了毒的恨意,一路厮杀到今天。
可现在……这张薄薄的、泛黄的纸,轻飘飘的,却像一个最残酷的玩笑,一个最恶毒的诅咒,将他过去五年赖以生存的整个世界,彻底掀翻、砸碎!
不是背叛。
不是贪财。
不是厌倦。
是胃癌。晚期。在他最需要钱、最绝望的时候,祁落自己也正被宣判了死刑。
那他当年拿着的那笔钱……是从哪里来的?那张支票……
淮青猛地弯下腰,一把抓起地上的病历本,手指用力到几乎要将纸页捏碎。他疯狂地翻动着,仿佛想从字里行间找出否定的证据,找出这只是另一个骗局的痕迹。可是没有。只有一次次冰冷的记录,一个个越来越差的指标,像无声的嘲弄。
“患者拒绝积极治疗,考虑经济因素及个人意愿。”
“患者诉疼痛加剧,开具强效止痛药。”
“患者一般情况极差,消瘦,乏力,进食困难……”
最新记录里那句“姑息治疗”,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已然麻木的神经。
姑息治疗……是什么意思?他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那么瘦……停车场里,他裹在宽大的旧外套里,几乎像一副空荡荡的骨架。苍白的脸,低垂的眼,总是微微佝偻着背……那不是麻木,不是逆来顺顺,那是……那是被病痛日夜侵蚀,连站立都耗费全部力气后的枯槁!
自己都对他做了什么?
当众的羞辱,刻意的刁难,冰冷的斥责……把他指使得团团转,看着他疲惫不堪却还要强撑。甚至就在刚才,在冰冷的停车场,因为一杯姜茶的温度,用最伤人的字眼去刺他。
而他,只是沉默地承受着,用那双荒原般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在无人的角落,按着疼到痉挛的胃,一步一步,走向没有电梯的侧门楼梯。
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不告诉他?!
愤怒,后知后觉地,排山倒海般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可这愤怒却找不到出口,只能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疼得他眼前发黑。
是了……他怎么解释?告诉他,当年离开是因为自己快死了,拿走的钱是为了救他母亲的命?然后呢?让自己怀着愧疚和怜悯,陪他走完最后这段路?看着他一点点被病魔吞噬?
那不是祁落。
或者说,那不再是淮青所认识的那个祁落了。记忆里那个清润的、会因为他弹错音而无奈说“笨”的少年,早已被命运和病痛,折磨成了眼前这具沉默的、枯槁的躯壳。他选择用最决绝的方式离开,留下一个自私贪财的骂名,或许就是因为……他太了解淮青了。他知道那样骄傲的淮青,无法承受这样的真相,无法面对这样残酷的结局。他宁可被恨着,也不想被同情着,怜悯着,拖累着。
又或者,连恨,也是他算计好的一部分?用淮青的恨,作为他活下去——或者说,作为他走向死亡的另一股支撑?
无数的念头,混杂着滔天的悔恨、迟来的剧痛、还有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像无数只毒蚁,啃噬着淮青的心脏。他站立不住,沿着书桌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坚硬的桌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觉得氧气怎么也进不到肺里。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是血液奔流的轰鸣。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敲在落地窗上,像是无数细密的鼓点,敲打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他抬起颤抖的手,捂住脸。掌心一片湿冷,分不清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
五年。
整整五年。
他活在一场自以为是的仇恨里,用最锋利的刀,去刺那个早已千疮百孔、默默走向生命终点的人。
而那个人,甚至不肯让他知道,他刺中的每一刀,落下的地方,早已是溃烂的、无法愈合的伤口。
“祁落……”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哽咽,终于从指缝里溢了出来。在空旷寂静的、只有雨声敲打的豪华公寓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窗外,夜雨滂沱,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凄迷的光海。
仿佛要将一切过往、一切错误、一切来不及的痛悔与呼喊,都彻底淹没。
【全文完】
后来就是祁落死了,淮青一直在后悔,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发现 是一个小短篇 我们下一本书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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