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记》砚客归

12、第十二章 海棠·寄情

　　我和一刀、张进酒帮着云罗郡主演了一场苦情戏，找回了负气而去的成是非。看着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我也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能觅得如意郎……
　　我曾仰慕大哥。
　　生活在海家堡的时候，我也有过一些玩伴。那时我们尚且年幼，偶尔聚在一处也不过是玩笑逗趣。
　　接着我随义父来到护龙山庄，几乎每个日夜都与大哥生活在一起。我们一同训练、用饭、入眠，说着好像永远也说不完的话，越来越像一对亲兄妹——尽管在他和外人的眼中，我们是一对兄弟。
　　后来，我们阔别数年。再见到大哥时，他已是武功高强、仪表堂堂的男儿。他依然是最了解我的人，好像无论分别多久，他都会知道我在想什么。
　　当他发现我是女子，他也并没有因此烦恼，豁达地接受了这样的事实。
　　可是，我的心思似是藏不住了。
　　不过，他既无意于我，那么我便继续这样默默地守望。他若幸福，我便也知足。
　　——曾经我以为，这青涩的仰慕便是“爱”。

　　天山天池下的冰洞里，藏着一直昏迷不醒的素心姑娘。每一年，义父都会来看她……
　　可是这一次，我们进入冰洞，却并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是她醒来已经离开了？义父说没有天香豆蔻她不可能醒来……那会是什么人把她带走了？
　　“这二十年来，我每一次前来都没有出事，唯独这次带着你，便出事了！”
　　当我被义父误解，我心中震愕又手足无措。
　　寒来暑往，他给了我新生，看着我长大，抚育我成人，恰似我的生父。
　　我一直敬爱他、忠于他，每一次的任务我都竭尽全力，不曾让他失望。
　　难道他还不了解我吗……
　　甚至，为了平安带回成是非，我潜入皇宫险些丧命……
　　这许许多多，竟抵不过一次意外的突袭……
　　“你第一天做大内密探的时候，我告诉过你什么！”
　　“……永远……不要相信身边最亲近的人……”
　　正如他所言，自我跟随他，他便告诉过我，永远不要相信身边最亲近的人。可是，我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竟会这般坚信我背叛了他！那么，他也从未完全信任过与他最亲近的我……
　　我百口莫辩，跪在雪地上，只求一个证明我清白的机会。
　　而他，却头也不回地弃我而去，任凭我在冰天雪地里如何哭喊，都只迎来阵阵刺骨的寒凉。

　　我要怎么办……
　　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知晓义父的秘密……
　　从天山到京城，归途中，我终于又见到鸟语花香，却依然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我暗遣张进酒去追查真相……唯有找到真相才能让义父相信我……
　　义父要我交回令牌，我还能去哪儿呢……我心中的冤屈又能说与谁听……
　　我的同伴……
　　一刀……
　　自成是非做了黄字第一号，一刀也封了御前侍卫，此刻应当在宫里当差吧……
　　一刀……
　　被成是非误伤时，救我的是他；被曹正淳中伤时，救我的是他；被毒虫困入陷阱时，救我的是他；那一路上，护着我的都是他……
　　一刀……
　　终于，我修书与他，请他与我一见。
　　也许我和义父的事，他也已经知晓……我们自幼相识，他应是相信我的……
　　只是，我先前，伤害了他……他会来吗……

　　夜晚，我独坐在书信中与他约定的酒馆。我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有些头昏脑涨。
　　义父……他甚至不听我的解释……可我又能解释什么呢……
　　“海棠？”是一刀……他来了……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静静地坐下，看着我，似是在等我开口。
　　我缓缓诉说着我连日来压抑在心中的委屈，不禁潸然泪下。
　　“义父的看法，真的那么重要吗？”
　　怎会不重要呢？我多少次出生入死、废寝忘食，都是为了义父。那么多的风浪，，竟都无法证明我的忠诚……
　　“从十一岁开始，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义父。他就是我的世界，我的一切。我为他出生入死、废寝忘食，就是为了能博取他一个赞赏的眼神、一声赞赏的话。苏国说他的看法不重要，那我这十几年来所做的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但是除了我之外，真的没有人知道素心姑娘在天池，难怪义父会怀疑我……”
　　“不，他怀疑你，就是没把你当自己人。”
　　“是不是自己人又能怎么样呢……”
　　“是自己人，我都会永远帮她、信她……”
　　他满眼尽是温柔……
　　他说无论如何他会永远站在我身边……他说谁与我为敌，他便杀谁……
　　我明白他相信我，也明白他的心意……可他真的不必如此……
　　“一刀，你真的犯不着……”
　　“难道只有你可以为一个人出生入死、废寝忘食、博取他一个赞赏的眼神吗？”他这样反问我。我不知如何作答……
　　他微微笑着……终于亲口道出了他的心意……
　　他说：“海棠，你就是我的一切、我的世界，你知道吗……今天晚上，我好像讲了很多话，是吗……”
　　这一刻，我终于明了那些被他深深藏在心底的情意……也回想起，当脑海中不断闪过他的身影，当我依赖他，当我决定修书与他……也许在不知不觉中，我也慢慢陷入其中……
　　我握住了他交叠在桌上的双手……我想……我不会再寻觅了……因为他就在眼前啊……

　　我连日来积压在心中的苦闷终于在这一晚化解许多。还有他相信我，还有他在我身边……
　　忽然，酒馆内的宁静被曹正淳打破。
　　许是我和一刀太过投入刚才的谈话，竟都未曾察觉曹正淳的到来，我们警惕起身，不知这太监又要耍什么花样。
　　他怎会知道我们秘密会面的地点？果然，跟踪我的几路人马中，除了义父的，还有他的……那么，他便是也知晓了我与义父的误会……莫非……是他……
　　他没有动手，只道是听说我与义父的父女之情出现了裂痕……
　　等等！父女？！
　　我心头一惊，看向一刀，一刀也看向我。
　　我们对视一眼，一刀转而对他平静道：“什么父女之情，你不要乱讲。”
　　曹正淳却已是十分确信，依然慢悠悠地皮笑肉不笑道：“我要是连海棠是女子都看不出，连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还怎么伺候皇上啊？”
　　一定是上次进宫偷雪莲被他看出的……
　　不过，他终究只是挑拨离间一番，便离去了。
　　我们几乎确信，天池事件的始作俑者，就是他。
　　一刀想要去向义父解释，我阻止了他。他现在是义父身边唯一让义父相信的人，不能连他也被怀疑，也不能让义父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那么，在找到真相之前，我想躲起来，不让义父和曹正淳任何一方找到我……那么，这个地方应该是最不会让人想到的……
　　“我想躲进皇宫。”最危险的地方反而会被人忽略，况且，也许义父要找的能让素心姑娘醒来的天香豆蔻，会在宫中……我想借机帮义父打探……
　　“你可以躲在我的住处啊。”一刀担心，又有些不解。
　　既然他知道了我是女子……我们又有着不同于以往的关系，我终是觉得不妥，便告诉他：“我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去。”
　　“什么地方？”
　　“扮小太监哪！”

　　离开皇宫，我来到一刀的住所。
　　“海棠？你去哪里了？”
　　“我……去了皇宫……还见到了皇上……”我低着头。
　　“有事吗？”他似是看出我心中有话，继续问道。
　　“没事啊……啊对了，其实皇上跟我们想象得完全不一样。”
　　“他做了什么？”
　　“原来皇上早已识破了我的女儿身份……”
　　“他对你不规矩？”
　　“你别乱猜啊！”我忙解释，抬起头，目光正对上他微微皱起的眉和有些愠怒的双眼。“他绝对是一位很有风度的君皇。其实皇上并不想我们表面看上去的那样，他是一位明君，他对朝中的局势向来把控得很清楚，我们真是低估他了。”没错，这是我对皇帝的新的看法。
　　“照你这么说，我也不必去保护他了。”一刀别过头去。
　　“你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啊。你在跟皇上赌气啊。”我心中有些暗喜，又有些不知所措。
　　“现在连皇上都说天香豆蔻不在宫中，那我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啊……”我这样告诉他，我是不会再回到宫中的，他应该不再生气了吧。
　　不过，我又能去哪儿呢？
　　他转身走向门外，一边道：“义父性情突变，曹狗意图未明，皇上又深藏不露，我们夹在虎狼堆中，被谁咬一口，都不会有人可怜我们的。”
　　我跟着他，想着他所说的话。
　　忽而，他转身对我道：“我们离开这儿几天吧，等张进酒的调查有了头绪，我们再回来。”
　　“你说得有道理，那我们能去哪啊？”我问。
　　他略一思索，却对我开口道：“去见我娘。”
　　我心中小鹿乱撞，不敢直视他的双眼……
　　我微微点头应着……

　　我们来到水月庵的时候，伯母还在诵经。听到声响，伯母起身迎向我们。
　　记得小时候见过伯母。那时，她常带着一刀在一旁看义父训练我和大哥，常带着一刀跪在我们回去的路上求义父收下一刀。十几年过去，当年样貌秀丽的伯母如今也添了些许白发。
　　“娘，孩儿特地带海棠……海棠姑娘暂住一阵。京中事务繁忙，她累坏了。”
　　“你刚才为什么提海棠姑娘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伯母微笑着。
　　知子莫如母。
　　刚一见面，伯母便看出了一刀的心思……也看出了我是女子……
　　一刀一时窘迫，我便向伯母解释，因为我平日女扮男装，所以一刀担心她不明状况。
　　伯母慈爱地微笑着……
　　伯母几句言语，都在打趣我们……
　　不知有几次，我悄悄看向他……却也正巧与他对视……我慌忙避开他的视线……不知如何是好……却又期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