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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敌人 ...

  •   萧澈眼神之中透出来的东西似乎更加复杂,更加厚重。

      他似乎已经不是一年以前单纯怀着恨意与警惕、又不谙世事的清冷少年。

      他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成长的速度快得惊人。

      但当他开口时,他的声音的语气,却又分明还是沈玉所熟悉的那个萧澈。

      “先生。”萧澈微微躬身行了礼,带着发自内心的敬重。

      萧澈再次抬头的时候,目光落在沈玉的脸上,仔细的看了一眼他的眉眼,眼眸里面映出如释重负的喜悦。

      “先生,您平安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带着一种踏实的暖意,驱散了周围的寒冷。

      萧澈没有询问他这次去北京的战事到底如何,也没有询问他官职是否升还是降,没有问那些可能触及沉重和不堪的话题。

      萧澈第一句话是确认他的平安,这就是他最关心的事。

      沈玉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

      这半年来在北境经历的刀光剑影和风霜雪寒,在接到那封荒谬诏书时强压下的怒意,还有在重回长安时的沉重,似乎都被萧澈的驱散了一些。

      沈玉温柔的点了点头,声音也比平时温和了不少:

      “嗯,平安回来了。”

      他也认真地看了看面前的萧澈,他面色尚可,精神似乎也不错,身上的衣裳干净得体,显然这半年在宫中并未受到太过分的苛待,这让他心中稍安了不少。

      沈玉看着他问:“在这里等了很久吗?”

      他知道今日自己抵京的消息并非秘密,但萧澈能如此准确地出现在这,显然不是刚到,他感受到了他的用心。

      萧澈却摇了摇头:“不久,知道先生今日会到,学生便在这里等候,如今真的看到先生一切安好便好。”

      萧澈说得轻描淡写,但沈玉自然知道他花了心思。

      不过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拍了一下萧澈的肩膀:

      “走吧,我们先回去。”

      两人并肩朝着宫城方向走去。

      “我不在的时候,宫中一切可还安好?”

      萧澈回应道:“一切尚好,先生不在长安的时候,我一直记得老师的教诲,也有勤奋读书,偶尔遇到一些事也能简单应付,只是我听说了北境的那件事情……辛苦先生了。”

      他终究还是提到了。

      萧澈的语气里愤慨,只有一种感同身受般的理解与心疼。

      沈玉一路脚步未停,眼中寒意一闪而逝,复又归于平静。

      他道:“朝堂之事,自有其道理。”

      他看了一眼萧澈:“功课未曾落下吧?”

      “学生一日都不敢懈怠。”

      穿过长长的御街,巍峨的宫门已在眼前。熟悉的压抑感再次扑面而来。

      但这一次,沈玉倒是觉得似乎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沈玉这次回京,被赐予了宅邸,远离皇城,虽然算不得什么好地段,却也清静规整。

      沈玉从皇宫搬出的那天,萧澈一直送到了宫门外面,他没有说什么多余的挽留的话,只是目送着老师的马车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的时候才转身,重新走回困了他很多年的牢笼。

      他知道先生虽搬离了宫廷,但老师的身份未变,授课仍会继续,只是从每日成了每月固定几次,需要他出宫前往的宅邸书房。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先生有了相对自由的地方,而他也多了一条可以偶尔暂时离开皇宫的,名正言顺的理由。

      沈玉上朝时的位置在文官队列偏后,毫不起眼,他一直垂首静立,好不容易漫长的朝会终于结束了,百官按序退出大殿。

      那个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在他身后想起。

      “沈主事留步。”

      沈玉停下了脚步,却没有立刻回头,沈玉能感觉到周围同僚投来的目光,但那些目光又很快识趣地移开了。

      新任归义侯主动叫住一个六品小主事,这本身就容易引起诸多猜测。

      沈玉终于缓缓转过了身。

      岳沉舟就站在几级台阶之上,一身全新的紫袍玉带。

      他没有遵循北朝官员的仪态,站得有些随意,正用丝毫不掩饰兴趣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沈玉。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沈玉。

      岳沉舟开口,带着某种刻意拉长,令人不适的语调:“原来你就是那个沈玉啊。”

      岳沉舟的目光在沈玉脸上逡巡,从清俊的眉眼,再到紧抿的唇。

      他的目光里没有面对同僚的客气,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属于征服者的玩味,

      沈玉抬起眼,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下官沈玉,见过侯爷。”

      岳沉舟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冷淡疏离的模样,眼中玩味之色却更浓了。

      “沈主事,哦不,我该称你一声沈军师才是,北境一别,本侯可是对军师想念得紧啊,军师真是用兵如神,几度将本侯逼入绝境,至今难忘。”

      他刻意加重了至今难忘这四个字,指的是几乎将他全军覆没的围剿,沈玉拒绝他的送礼,誓要取他性命的决绝。

      沈玉面色不改道:“侯爷言重了,过去一年是因为各为其主,战场厮杀则各凭本事,如今侯爷既然已经归顺了,这些前尘不提也罢。”

      他这话,既点名了岳沉舟如今的身份和处境,也提醒了他靠贿赂买来的官位,有何值得炫耀。

      岳沉舟岂会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他的目光冷了冷,但很快却又笑了笑,甚至带上了几分亲热:

      “军师果然大度,不愧是天朝难得一见的人才。”

      他话音一转,身体又向前倾了半分,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本侯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记性特别好,记恩记仇都是一样的,你我现在同在朝中为臣,日后打交道的机会还多得很,本侯很期待接下来的日子。”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笑了一声便转身大步离去。

      沈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

      来日方长吗?

      是的,确实来日方长。

      沈玉皱眉。

      一连过了好几日,岳沉舟终于先按捺不住了,他的帖子其实送得很突兀,却又让人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

      “岳某仰慕沈军师的才学,兼有北境旧谊,特备薄酒,望沈军师过府一叙。”

      帖子是直接送到兵部,落款是岳沉舟,语气带着一股蛮横的意味,似乎是笃定他一定会去。

      兵部的几个同僚见到这一幕,到是神色各异,有人面露同情,有人幸灾乐祸,但更多的人都是事不关己。

      谁都看得出,这个归义侯在找事,要找回北境战场上丢掉的面子。

      对于沈玉来说倒的确是个难题。

      拒绝吗?

      那岳沉舟如今圣眷正浓,又刚在朝中拉拢了一批势力,公然驳他颜面,恐怕给兵部都会招来麻烦。

      就这样赴约吗?

      只怕正中对方下怀,毕竟他的府上是他的地盘。

      【系统推演结果:此宴凶险,但宿主并非毫无方法应对,岳沉舟初入长安,即便嚣张,也不敢公然对朝廷命官施以暴力。他要的是折辱和示威,想毁掉宿主的军中威望和名声。】

      沈玉没有迟疑,对随从吩咐道:“备车。”

      宴设于岳沉舟新得的府邸,这里灯火通明,赴宴者不少,多是些趋炎附势的官员。

      沈玉一身朴青色官袍入场,和周围满堂朱紫锦绣不同。

      岳沉舟高踞主位,见了他,笑了笑,然后亲自起身相迎,热情得有些夸张,拉着沈玉的手腕,将他引至上席。

      席间众人也看到了这一幕,大家目光各异,都是等着看好戏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岳沉舟谈笑风生,讲述着北境的趣闻,有时会故意请教沈玉,沈玉倒是不卑不亢,将那些绵里藏针的话一一化解。

      这场宴会看着是很热闹,但其实分明是暗流汹涌。

      待到宴席将散,岳沉舟忽然起身,他端着酒杯走到了沈玉的面前,脸上带着酒意熏染的红光,眼中却是一片锐利清明。

      “沈军师啊,今日你肯赏光赴宴,本侯真是不胜欣喜,你我过去一年可真是不打不相识啊,今晚也晚了,你住的地方又偏僻,本侯已命人备下上房,沈军师不如就在这里留宿一晚?你我同榻而眠,尽情畅谈兵法,如何?”

      他故意将同榻而眠四个字说得大声,语气里带着暧昧和征服欲。

      此言一出直接满堂寂静。

      先前长安便有传闻,说岳侯在某些方面男女不忌,甚至是更偏好一些相貌俊秀的男子。

      在岳沉舟府中留宿,还要同榻而眠,对于沈玉来说,这是明晃晃的侮辱与和胁迫。

      沈玉握着茶杯的手也不由得收紧了,但他很快又松开了,似乎没听懂他话里的龌龊意思:

      “侯爷盛情邀请,沈玉心领了,但是兵部明日还有要事,沈玉需要彻夜整理卷宗,不敢耽搁,不便叨扰。”

      拒绝得干脆利落,理由自然也给得冠冕堂皇。

      岳沉舟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掠过一丝阴鸷。

      他放下了手里的酒杯,俯身逼近,带着浓重酒气:

      “我的好军师啊,你这是不给本侯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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