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青青砚

1、希腊酸奶

　　苏予安撕酸奶盖的动作是完美的，但这需要三个前提条件。

　　第一，撕酸奶盖的时间必须是晚上十一点十七分。不能是十一点十六分，也不能是十一点十八分，必须是十七分。

　　她试过其他时间撕酸奶盖，奶皮会破。只有十七分时，铝箔的韧性和酸奶的粘稠度才能达到最佳的平衡，就像日内瓦会议文件里那些经过四十二轮谈判才敲定的条款一样，每个字都精准到不可能被误读。

　　第二，酸奶必须是希腊脱脂原味，品牌要 specific——巴黎十七区这家 Monoprix 超市自有的品牌，包装是深蓝色，盖子是哑光铝箔。

　　她试过其他品牌，有的奶皮太薄，有的又太厚，有的甚至根本不成型。只有这一款，盖子揭开后，上面挂着的那层酸奶膜像初雪，薄而均匀，像某种可以被计算但不能被复制的物理现象。

　　第三，她的情绪必须要清空。

　　她不能在撕之前想起任何具体的事，比如 2020 年 3 月 20 日早上 9:13 发给林知秋的那条"栗子蛋糕买好了，等我"，或者 2017 年 10 月 23 日故宫角楼前她拍的那张照片，又或者 2019 年 12 月 21 日埃菲尔铁塔闪灯时，她没递出去的那串自己亲手做的糖葫芦。

　　但情绪清空是不可能的。所以她只能在情绪涌上来的瞬间，用撕盖子的机械动作把它压回去。每次揭盖，都是一次微型的结扎手术，把某个即将裂开的情绪血管扎紧。

　　每周四晚十一点十七分，她都会做一次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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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的酸奶盖撕得很完美。铝箔完整脱落，奶皮没破，她把盖子翻过来，用勺子刮干净上面附着的白色乳膜。最甜的部分在盖子上，林知秋说的。

　　那是 2019 年冬，巴黎，林知秋第一次演示这个动作。她当时穿着苏予安的深灰睡衣，袖子挽到小臂，苏予安比她高一些，衣服自然要大一些，松松垮垮的穿在她的身上，衬得她愈发清冷瘦弱。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她像解剖标本一样举着酸奶盖："你看，这上面的奶皮，比杯里的甜 0.7 倍。"

　　0.7，是一个很严谨的数字。

　　"有数据支持吗？"苏予安靠在门框上，端着咖啡。

　　"有。"林知秋把刮下来的奶皮放进嘴里，"我的舌头测的。"

　　苏予安当时没试。她乳糖不耐受，希腊酸奶是林知秋的专属。她只是记下了这个动作，像记下一份技术文档：每周四晚十一点十七分，撕盖，刮奶皮，确认甜度。

　　她记了三年零七个月，确认过 1327 次。今天是第 1328 次。

　　第 1328 次，奶皮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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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的不是酸奶盖，是她自己。

　　十一点十九分，她刮奶皮时，勺子边缘划开一道口，乳白色的液体顺着她指关节流下来，凉飕飕的，像血。她盯着那道口子，突然想起来，林知秋第一次示范时，指甲也划破过奶皮。

　　"你看，"她当时笑着把手指伸过来，"越小心，越搞砸。"

　　林知秋的手很好看，手指很纤细，还很长。

　　苏予安递过去一张纸巾。林知秋没用，把手指放进嘴里舔干净了，动作自然得像在示范某种史前礼仪。

　　"最甜的部分在盖子上，"她说，"别浪费。"

　　三年前的话，现在才尝到味道。

　　苏予安伸出舌头，舔了指关节上那滴渗出来的酸奶。凉的，微甜，带着金属味——铝箔的金属味。她想起自己在 ICU 外签放弃治疗同意书时，金属笔夹在她指尖，签得很快，像在签一份明知会失败的协议。

　　她当时没哭。她以为哭是程序的异常，需要被 suppress。

　　现在她才知道，哭是程序的输出，只是延迟了三年零七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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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箱门上的磁铁贴了三张纸。

　　第一张是花神咖啡馆的收据，铅笔写着"12×2，47 分钟"，字迹被冰箱冷凝水晕开了，像哭过。

　　12×2 是 24 枚马卡龙，12 种口味，每个都标注了是哪个学生爱吃的。林知秋排的队，47 分钟。

　　那张收据的来历，苏予安记得太清楚了。

　　2019年12月21日，林知秋在花神咖啡馆排队，她用手机拍下来发给苏予安，配文："学生口味清单，待会儿给你看。"

　　苏予安当时在日内瓦开会，没回。她开完会已是三小时后，林知秋的航班已经落地北京。

　　她回："清单呢？"

　　林知秋没回。

　　那张收据就成了清单的幽灵，永远悬浮在"待会儿"这个时间点上。

　　47分钟可以做什么？

　　可以买24枚马卡龙，可以签署一份声明。

　　也可以错过一次抢救。

　　她把收据贴在冰箱上，像贴一份时间犯的口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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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张是□□感谢信，日期 2024 年 6 月 18 日，议定书生效日。

　　"苏女士的提议避免了潜在的悲剧。"

　　那天凡尔赛宫的取暖铁管被拆除，换成了隐形地暖。苏予安站在那面墙前致辞，用法语说:"历史不应成为活人的负担"。台下掌声雷动。

　　感谢信的来历，是2021年她在一次非正式磋商会上，随口说了一句："凡尔赛宫的取暖铁管，那个位置在游客动线盲区，应该换成地暖。"

　　当时没人当回事，但她坚持写在备忘录里。三年后，法国□□真的采纳了。

　　没人知道，悲剧已经发生了，就在那根被拆掉的铁管上。一个热爱钻研欧洲近代史的教历史的女教师，为了保护学生，后脑勺磕在21世纪安装的铁管上，死在了路易十四的镜厅外。

　　她救的是抽象的人，失去的是具体的我。

　　她把感谢信贴在收据旁边，像贴一份讽刺文学的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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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张是购物清单，只一行字："希腊酸奶×2，马卡龙（问口味）"，日期 2020 年 3 月 17 日，林知秋出事前三天。

　　清单是林知秋为她的学生们列的，用铅笔，笔迹很轻，像怕把纸划破。

　　苏予安当时不明白为什么买酸奶要问口味，后来才懂：林知秋对每个学生的偏好都记得，就像她记得苏予安乳糖不耐。

　　她记得一切，唯独不记得自己。

　　那张清单的来历，是林知秋最后一次去苏予安公寓时，站在冰箱前写的。她拿着铅笔，左手托着右手，像小学生练字一样。写完后她把清单贴在冰箱上，说："以后你买，就不用问了。"

　　以后。

　　哪来的以后？

　　苏予安把清单贴在冰箱最显眼的位置，像贴一份未完成的需求文档。需求方已注销，供给方还在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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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每周四晚十一点十七分，撕酸奶盖，刮奶皮，确认甜度。这是她和林知秋之间唯一还在运行的协议。

　　其他协议都终止了：视频通话协议、巴黎授课协议、栗子蛋糕购买协议、体温资源共享协议。

　　只有酸奶盖协议，无期限续签。

　　她刮完奶皮，把盖子立在杯沿上，像一面铝箔做的国旗。然后她站起来，把酸奶杯冲干净，盖子扔进可回收垃圾桶。她从不保留这些。能保留的已经够多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赛："下周北京峰会，你哪天回？机票我一起订。"

　　苏予安没立刻回。她点开微信，往下划了七秒，划到一个已注销的账号。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是"Q.History"，个性签名还留着。

　　"当时人都蒙着眼睛走路的。"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自己发的，2020 年 3 月 20 日，早上 9:13："栗子蛋糕买好了，等我。"

　　旁边一个红色感叹号，系统提示："对方无法接收消息。"

　　她每天看一次。不是缅怀，是校准。确认那个时间点没有新消息，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那场意外不是她梦里的事。三年零七个月，每天一次，她确认过 1327 次。

　　林赛又催："回话啊，祖宗。"

　　苏予安把刮干净的酸奶盖翻过来，立在空杯沿上，像一面白旗。然后打字："不回了。巴黎有会。"

　　她没撒谎。周五凡尔赛宫有个非正式磋商，关于历史遗址保护议定书的追加条款。她提出的，她必须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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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穿上那件深灰大衣，围上驼色羊绒围巾，出门。围巾早就没"地中海花园"的味道了，去年冬天散尽，她没补喷。散尽了才对，味道不散，人怎么往前走。

　　可她根本没往前走。她只是把失去活成了习惯，把习惯活成了仪式。

　　巴黎在下雨，不大，像飘上来的。

　　苏予安没打伞，走向地铁站。RER C线能到凡尔赛宫，她曾经教过林知秋怎么买票。林知秋学会了，说："比历史年代好记。"

　　现在她一个人走这条路，去签一份保护历史的文件，因为历史把她的未来没收了。

　　地铁进站，带起的风吹起她的围巾。她抓住围巾末端——那是林知秋的习惯性动作，怕皮筋散了头发乱。但苏予安是短发，不用皮筋。

　　她愣了一下。这个动作她练了三年，不知不觉。

　　原来活成另一个人，是 grieving 的终点。

　　她上了车，车门关上。手机屏保是微信聊天界面，那个红色感叹号。她每天看 138 次，已经分不清是怀念，还是怕忘记自己为什么每天要看。

　　列车启动，向凡尔赛宫方向。她闭上眼睛，手指习惯性摸着酸奶盖背面残留的那层奶皮——不，盖子上什么都没有，她今天撕得太完美了。

　　她睁开眼，看见车窗倒影里的自己，和三年前那个在北站等人的女人没什么区别。

　　区别在别处。

　　在冰箱门上，在收据的字迹里，在刮得过于干净的酸奶盖上，在第 1328 张无法送达的照片里，在散尽了的地中海花园里。

　　在一切"还没坏，但已经过期了"的东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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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车到站，她走出车厢，雨还在下。她没打伞，走向凡尔赛宫的侧门。那根铁管曾经的位置，现在是一面光洁的墙壁，钉孔被修补过，像愈合的伤口。

　　她站在那面墙前，拍了张照片，发给已注销的账号。发送，截图，保存。第 1328 张。

　　文件夹"历史碎片"，大小 237MB，占用时间 3 年零 7 个月。

　　她点了发送，系统提示"对方无法接收"。她点了截图，照片进入相册。她点了删除，把原消息删了。

　　但截图还在。截图是幸存者发明的证据。

　　她对着墙壁说："协议到期，我想续约。"

　　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