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流cp忽然要解绑》香却

58、第 58 章 “我希望他

　　许家的庄园坐落于红枫山腰，这里早些年宾客络绎不绝，迎来送往，许含文身体抱恙后需要安静的环境疗养，所以整座红枫山都不再对外人开放，唯有许家内部的人可以进出。

　　夜里十点，往常早就该熄灯陷入沉寂的庄园却灯火通明。

　　许含文坐在轮椅上，她更瘦了，几乎就是一把皮包骨头。即便是再有威严的人这种虚弱的样子都很难让人感受到惧怕。

　　但许含文不一样。

　　这个叱咤风云一辈子的女人眼神冰冷，盯着许兰因良久，然后将手中的一杯热茶兜头泼在了他脸上。

　　佣人们都缩起脖子，不敢多看。

　　许兰因歪了下头，喉头返上一股甜腥。

　　许含文问：“你当时怎么跟许琢保证的？”

　　在许含文面前，哪怕双方差距悬殊，许兰因也从来不是弱势的，因为他自问对许含文无所求。不索求任何东西，当然可以挺直脊背。

　　可现在他背上好像压了千斤重的东西，让他抬不起头。

　　“果然是你爸的种。”许含文嘶声说：“跟他一模一样。”

　　她枯瘦的手指按着自己心口，竭力压制住撕心裂肺的咳嗽，“许兰因，你对得起许琢吗？”

　　“……”茶水打湿了额发，顺着脸颊滴落，烫红了白皙的皮肤。许兰因双眼里红血丝密布，那样子分明有点狼狈，眼睛却十分凶狠，他说：“你又对得起许琢吗？”

　　许含文胸口急速起伏，佣人连忙给她顺气，不赞同地对许兰因道：“小少爷，许董身体不好，你不要再……”

　　许含文却将她推开，颤声道：“我哪里对不起许琢？！”

　　“我就她这么一个女儿，刚出生那会儿她闹觉，她爸爸整夜整夜抱住哄，第二天还要赶着去开会，连轴转两三个月进了七八次医院，从小就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她爸爸恨不得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全都给她！”

　　“因为赶着去参加她的初中毕业礼，她爸爸在路上出了车祸，临死前想要见她一面，我给她打了几百个电话，她却因为我们没有准时赶到而发脾气不肯接，她爸死了都不肯闭上眼睛！”

　　许含文终于还是控制不住，咳出了好几口血。

　　她真的已经太老了，头发花白，器官衰竭，没几日好活。

　　或许旁人会因此心生怜悯，但许兰因不会。

　　他冷眼看着众人围着许含文神色焦急，忽然说：“所以你一直恨许琢。”

　　许含文顿住。

　　“许琢十五岁那年失去了父亲，也失去了母亲。”许兰因继续说：“从爷爷去世后，你就对她不闻不问，她学业怎么样，交什么朋友，毕业后想要做什么工作，你全都不管。”

　　“后来她对我不好的时候，我总会一次次原谅她。”许兰因笑了一下，“因为我知道，她没有得到过母亲的爱，所以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去爱我。”

　　许含文抓着轮椅扶手的手指发着抖，她像是遭受了极大的侮辱，“我给她请最好的老师，任由她挥霍无度，想要什么都都能得到，把她保护得滴水不漏，是我错了？”

　　“你那是保护她吗？”许兰因质问，“你只是希望她乖巧听话好掌控，不要给你添麻烦罢了！”

　　“……”许含文冷笑连连，“所以你要把她跟宋路垣那种不入流的东西私奔的责任也算在我头上？”

　　“为了宋路垣，她跟我断绝母女关系，连她父亲都不认，从小锦衣玉食养大的人非要跟他去住狭窄的出租屋，吃了这顿没下顿，还要给他生儿育女！”

　　言及此处，许含文眼圈也泛红。

　　许兰因沉默了许久，才说：“她只是以为找到了会爱她的那个人。”

　　但是许琢太天真了。

　　她作为许含文的女儿，却似乎更多地继承了属于父亲的理想主义，她生长在象牙塔里，但她认为那是母亲为她打造的囚笼，于是拼了命地想要逃出去。

　　她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险恶，人心又会有多肮脏。

　　宋路垣不是爱上了她，只是爱上了她的身份。

　　他以为只要自己和许琢有了孩子，许含文这个做母亲的再怎么样心狠也不可能不管不顾，许琢不懂公司上的事，他便可以登堂入室，做贻信的话事人。

　　但宋路垣实在低估了许含文的狠心。

　　许含文就是可以不管不顾，转而去培养伏越泽做接班人。

　　至此，许琢的爱情幻想成为一地鸡毛，生活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无论如何小心翼翼地修补，仍旧满是裂痕。

　　于是，许琢被自己的天真愚蠢、被母亲的冷漠绝情、被丈夫的狠毒野心逼疯了。

　　又或许，曾经被许琢认为是“美好因缘”的许兰因，才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无数次抱着浑身伤痕的许兰因，要他保证，要他发誓，绝对不会变得跟宋路垣一样。

　　许兰因一次次答应她，安抚她。但许琢好像从来没有相信过，下一次发病仍旧会打得许兰因满身伤，用最恶毒的话去诅咒他。

　　她疑神疑鬼，战战兢兢，梦里都在哭泣。许兰因的存在折磨着她，她也在折磨许兰因。可许兰因从没恨过她。

　　许琢只是太愚蠢了。

　　没必要去苛求一个人必须要很聪明。

　　愚蠢不是过错，狠毒的算计、恶意的诱骗才是。

　　很坏的日子也要继续过下去，许兰因就这么磕磕绊绊地长大，高三那年，许琢开始毫无征兆地咳血，去医院检查，报告上写着肺癌。

　　那时候的许兰因白天要上学，晚上要去打工，得到的一点微薄收入还需要养活他和许琢两个人。在医院里看着母亲苍白的脸时，他想，联系许含文吧。

　　许琢要死了。

　　她能不能再给许琢最后一点母爱呢。

　　许琢这些年过得这样不好，她真的要死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许琢清醒的时间反倒比以前要多很多。十几年时间过去，她仍旧不愿意向许含文低头，她说，如果许兰因给许含文打电话，她永远也不要原谅许兰因。

　　很多成年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做的选择落到了许兰因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身上。但他是很茫然的。

　　许琢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但许兰因爱她。

　　哪怕许琢施加给他的爱是很痛的、伴随着诅咒和恐惧的，他也不想许琢离开他。

　　或许是上苍垂怜，十七岁的许兰因最终逃避了必须做选择的命运。

　　伏靖和伏越泽出现在了医院里。

　　那会儿的伏越泽可真是高高在上，西装革履，笑容温和，好像电视里的社会精英走进了现实里。

　　他看着白t洗得泛黄的许兰因，很温和地说：“兰因是吗？我是你堂哥，伏越泽。”

　　“我们是来接堂姑去大医院治疗的。”他取出自己的名片给许兰因，“那里的医疗资源更好，你安心准备高考，不要操心这些。”

　　许琢被伏靖接走了。

　　许兰因备战高考。

　　他为自己的未来做好了规划，要带许琢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许含文也没有宋路垣的地方。

　　可噩耗来得那么突然。

　　高考结束，许兰因去看望许琢，医生却一脸遗憾地告诉他，许琢不治身亡，连尸体都被火化了。

　　许兰因去找伏靖，伏靖却完全变了一副嘴脸，见都不肯见他。许兰因被保安一次次地赶出贻信大门，他们甚至连许琢的骨灰都不愿意还给他。

　　伏靖还是太担心许含文会心软了。

　　许琢死了，许兰因还活着，要是许含文老糊涂，要把贻信留给许兰因怎么办？于是他用许琢的骨灰，与许兰因做了个交易。

　　十八岁的许兰因抱着母亲的骨灰盒走在雨里，一步一步，憎恶、怨恨、悲伤、痛苦……他被负面情绪填满，恨不得将伏靖和伏越泽碎尸万段。

　　十八岁的许兰因并不知道，三日后阳光温柔，风也多情，他会挤在一堆奇装异服的男男女女里，遇见他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那个叫做商璘的，令他背叛了过往无数个自己、死去多年的许琢的人。

　　“禾光是伏越泽的。”许含文侧开头，擦去眼角的水光，声音又恢复了漠然，“我可以不把贻信交给他，但没道理把禾光也夺走。”

　　“更何况……”她厌恶道：“你是为了一个男人跟我提要求。”

　　许兰因说：“我不要贻信。”

　　“你以为我很想给你吗？”许含文冷笑：“一事无成的东西，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贻信的第一家分公司都已经能正常运转了。”

　　她接过佣人递来的茶水喝了口，这才继续道：“这件事我可以帮你。”

　　许兰因抿紧唇——从许含文这里索求东西，必然是有代价的。

　　“我没几天好活，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去见许琢。”许含文说：“她这辈子确实过得不怎么好，所以许兰因，不能连你也对不起她。”

　　她苍老浑浊的眼睛对上许兰因的双眸，“你答应过许琢，不会变得跟宋路垣一样。”

　　“不会像你父亲一样，是个喜欢男人的神经病。”

　　许兰因手指骤然攥紧成拳。

　　那种反胃的感觉如跗骨之俎一般爬上来。

　　在他还年幼的时候，宋路垣知道许琢被许含文彻底放弃后便愈发肆无忌惮。他总是带不同的男人回家，并不避讳许琢，甚至不避讳许兰因。

　　很久之后许兰因才明白许琢的痛苦——不仅是被母亲放弃，不仅是自己选错路，更因为宋路垣从不喜欢她。

　　那种痛苦日益加重，直到某日她不知道在哪里得知，同性恋的基因是会遗传的。

　　她开始日夜惶恐，害怕许兰因也会变成宋路垣那样的人，在这种无法扼制的惶恐中，许琢彻底疯了。

　　就是因为宋路垣，许含文才尤其避讳这种事，伏越泽才必须跟商璘分开。

　　“许兰因，”许含文说：“如果你答应我，从今以后不会再跟商璘有任何牵扯，我会帮他解决合约的事。”

　　庄园灯火如织，偶有野鸟啼鸣，回声空旷，凉风习习。

　　或许是一分钟，又或许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许兰因说：“好的。”

　　他脸色雪一样惨白，声音也很轻：“我答应你。”

　　他屈膝跪在地上，第一次祈求许含文，“我希望他以后，平安顺遂。”

　　“我希望他……”许兰因喃喃，“我希望他爱的人，也能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