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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梦境边缘,无声的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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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的夏夜闷热而潮湿,即使公寓的空调全力运转,也驱散不了那份沉甸甸的、仿佛能拧出水来的粘滞感。白灵梦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没有丝毫睡意。
白天在源氏重工,一种极其隐晦、却又无比清晰的“弦音”再次撩拨了她的感知。那不是往常感受到的、来自大厦深处那沉睡巨物般的脉动,也不是城市底层那些“鬼”的躁动残响。这是一种……更加纤细、更加空灵,却又带着无边无际的悲伤与孤独的波动,仿佛一根被无形之手轻轻拨动的、绷紧到极致的银丝,颤鸣着穿透了钢筋水泥的阻隔,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她意识的边缘。
它来自更高层,比执行局、比各位家主的办公区域还要高的地方。方向,似乎是源氏重工最顶端的、从未对普通成员开放的区域。
她尝试在白天将“黄粱梦”的感知提升到极限(控制在极低输出,避免被察觉),去捕捉那波动。但白天的干扰太多,那波动又太过微弱缥缈,如同风中的蛛丝,难以把握。
只有在这样的深夜,万籁俱寂,城市的喧嚣沉淀下去,那份奇异的“弦音”才仿佛变得稍微清晰了一点点,持续不断地、哀伤地重复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旋律。
不能再等了。好奇心与一种莫名的牵引感,如同猫爪般轻轻搔刮着她的内心。她决定冒险。
不是去硬闯那个禁区(那无异于自杀),而是利用“黄粱梦”的能力,尝试进行一次远距离的、极其谨慎的“入梦感知”。目标是循着那“弦音”的源头,看是否能捕捉到意识层面的微弱投影或情绪碎片。这比直接精神探查要隐蔽得多,风险也更低——只要她不尝试深度介入或连接,仅仅作为一个被动的“接收者”或“旁观者”。
她调整呼吸,意识逐渐沉入那片熟悉的、流淌着银色光弦的内部空间。代表“黄粱梦”的主弦安静地悬浮着。她没有去拨动它制造幻境,而是集中全部精神,去“倾听”外界,去捕捉那根独特的、哀伤的“银丝”。
找到了。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它像是一道细弱却无比坚韧的光,从极高的地方垂落,穿透了无数层物质的阻隔,末端轻轻摇曳,散发出令人心碎的孤独与……某种被禁锢的、纯粹如孩童般的懵懂。
白灵梦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极其纤细的精神触角,如同蜗牛的触须,缓缓地、轻柔地,沿着那道“银丝”向上探去。她不敢注入任何主动的意识或情绪,只是让自己成为一根被动的“导线”,试图感受另一端传递来的信息。
起初,是一片模糊的光影和混沌的情绪流。悲伤、孤独、困惑,如同冰冷的海水。然后,是一些破碎的画面片段:巨大的、空旷的、布置得像儿童房却又冰冷得没有生气的房间;无数色彩鲜艳却沉默无声的游戏卡带堆积如山;窗外永远被厚重窗帘遮挡的、只有缝隙透入的微光;还有一个背对着的、穿着巫女服、长发如瀑的纤细身影,一动不动地坐着,如同精致的人偶。
是那个女孩!源稚生偶尔会极度隐晦地提及,分部各位家主讳莫如深的存在——上杉绘梨衣。
白灵梦的心跳微微加速。她没想到“弦音”的源头竟是这位神秘的“上杉家主”。她正想收回触角,以免触及太多禁忌。
但就在这一瞬间,异变陡生!
那道原本只是被动散发“弦音”的意识,仿佛突然被白灵梦这缕极其微弱的外来“触碰”所惊动!它不再是哀伤流淌的溪流,而是瞬间变成了一股庞大、混乱、却又无比纯粹和饥渴的……漩涡!
绘梨衣的梦境(或者说,她混沌的意识世界)仿佛一个巨大的、未曾设防的空旷宫殿,突然察觉到了一丝来自外界的、微弱的“不同”。这“不同”对于常年被禁锢在单一环境、接触着有限信息、内心充斥着无法言说情绪的她而言,产生了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不是攻击,不是排斥,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孤独者渴望连接与理解的……拉扯!
“呜……”
白灵梦在现实中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她感觉自己的那缕精神触角被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猛地攥住,然后整个意识仿佛被拖拽着,身不由己地沿着那道“银丝”向上急速飞升!
糟糕!失控了!
她试图切断联系,收回意识,但那股来自绘梨衣梦境的吸力太强,太纯粹,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孩童般的执着。更麻烦的是,她察觉到绘梨衣的梦境深处,似乎潜伏着某种极其危险、与那纯粹孤独感截然不同的、冰冷而暴戾的东西,正因她这个“闯入者”的出现而被隐隐触动!
不能硬抗,否则可能引发更剧烈的反噬,甚至惊醒那危险的存在!
电光火石间,白灵梦做出了决断。她不再试图挣脱,而是瞬间集中全部剩余的清醒意志,加固自己的意识核心,同时将“黄粱梦”的力量转变为最柔和、最无害的“同步”与“包容”。她不再抗拒那股吸力,反而主动放松,让自己的意识顺着那股力量,“滑入”绘梨衣的梦境,但竭尽全力维持着自我的边界,如同给自身裹上了一层最轻薄的、无害的梦境薄膜。
天旋地转的感觉骤然消失。
白灵梦“站”在了一个地方。
这是一个无比巨大、却又无比空旷的房间。地板是光洁如镜的深色木质,墙壁高得看不见顶,融入了无边无际的、温柔的黑暗。唯一的光源,来自房间中央。
那里,堆积着如同小山般的、色彩斑斓的游戏卡带、漫画书、毛绒玩偶,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玩具。在这座“小山”的顶端,坐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精致的白红相间的女巫服,上面绣着繁复的暗纹,红色的长发如同最上等的丝绸,笔直地垂落,几乎铺满了她身下的“宝物”。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微光中仿佛泛着瓷器般的光泽。侧脸的线条精致得不可思议,如同神明最完美的造物。
但她的眼神……
白灵梦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睛。大而清澈,瞳孔是纯净的深褐色,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古泉。里面没有情绪,没有焦点,只有一片茫然的、仿佛凝固了千年时光的空寂。她微微偏着头,似乎在“看”着面前虚空中的某一点,又似乎什么也没看。
上杉绘梨衣。
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与周围堆积如山的、充满童趣的物件形成了诡异而悲伤的对比。这里是她意识世界的中心,一个用物质堆砌起来的、巨大而孤独的堡垒。
白灵梦的出现,似乎引起了她的注意。那双空洞的眼睛,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焦距落在了白灵梦“站立”的位置。
没有声音。没有任何精神波动传来。绘梨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依旧空茫,却又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好奇?
白灵梦屏住呼吸(尽管在梦境中她并不需要),不敢有任何动作,只是维持着那层无害的梦境薄膜,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偶然飘入这个空间的、无害的幻影。她甚至不敢主动传递任何意念,生怕惊扰了对方,或者触碰到那潜藏的危险。
绘梨衣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做出了一个让白灵梦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伸出手——那手指纤细优美,如同白玉雕成——从身边的“小山”里,拿起了一个小小的、彩虹色的、会发光的悠悠球。
她低下头,开始笨拙地、却又异常专注地玩起了那个悠悠球。线绳缠绕,球体起落,发出微弱的光。她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僵硬,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小小的玩具上,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情。
玩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看向白灵梦。然后,她将那个悠悠球,朝着白灵梦的方向,轻轻地、试探性地……推了过来。
彩虹色的光球在光滑的地板上滚动了一小段距离,停在了白灵梦“脚”边。
这是一个……分享?一个邀请?
白灵梦的心,莫名地触动了一下。那巨大的悲伤与孤独,那空寂眼神下隐藏的、一丝对“不同”与“连接”的渴望,是如此清晰而直白地展现在她面前,毫无掩饰。
她犹豫了一瞬,然后,极其缓慢地,用意识“模拟”出一个动作——弯腰,捡起了那个悠悠球。
就在她的意识“触碰到”那个由绘梨衣梦境具象化出的悠悠球的瞬间——
嗡!
整个梦境空间剧烈地震荡了一下!绘梨衣身后那片温柔的黑暗深处,一股冰冷、暴戾、充满毁灭气息的暗红色阴影如同沸腾的岩浆般骤然涌动,发出无声的咆哮!一双巨大、狰狞、燃烧着熔金与血色的竖瞳虚影,在那片阴影中若隐若现!
警告!极度危险!这个女孩的意识深处,封印着难以想象的恐怖之物!任何外来的“触碰”都可能成为导火索!
白灵梦当机立断,立刻切断了与悠悠球的意识连接,同时将自身的梦境存在感降至最低,如同融入背景的空气。她不敢再看绘梨衣,将全部心神用于稳定自身意识,并开始悄然后撤,试图从这片危险的梦境中脱离。
绘梨衣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看着白灵梦的方向,空茫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情绪波动——一丝困惑,一丝……失落?她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
那涌动的暗红阴影在失去明确的“目标”后,渐渐平息下去,重新隐没于黑暗,但那种令人心悸的威压感依然弥漫在整个空间。
白灵梦不敢再停留,意识如同退潮般迅速从这片悲伤而危险的梦境中抽离。
回归。
现实中,白灵梦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喘着气,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头痛欲裂,鼻腔发热,熟悉的过度使用言灵后的反噬感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但她顾不上这些,心脏仍在狂跳。
刚才那一幕……太危险了,也太……震撼。
上杉绘梨衣。那个被蛇岐八家秘密守护(囚禁?)的“最终武器”,她的内心世界,竟是如此的孤独、纯粹,却又隐藏着足以毁灭一切的恐怖深渊。
而自己,竟然以这种方式,与她进行了第一次无声的“相遇”。
这意外的连接,是福是祸?绘梨衣那空洞眼神中一闪而逝的好奇与失落,又意味着什么?
白灵梦擦去鼻血,靠在床头,望向窗外东京沉寂的夜空,眼神复杂。
蛇岐八家的秘密,比她想象的更深,也更令人心悸。而她自己,似乎在不经意间,已经触碰到了那最深、最危险的一根弦。
今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