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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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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暦2013 平成25年秋 和泉守兼定(14)堀川国广(14)
和这间屋子的“摇滚叛逆爽”的风格截然不同,《自新世界》第二乐章那满是憧憬,悲伤,甚至是对素未谋面之故土的渴望,都被堀川国广演绎得淋漓尽致。
…当然,或许还有更加难以言述的,14岁的少年对另一个14岁的少年那种怀恋和憧憬,也被悠扬的琴声,描出了一个粗糙却既定的轮廓。
一曲终了。堀川国广放下琴弓,睁开眼,有点不太好意思地看着和泉守兼定。
按理说,身为一名职业杀手,他绝对不该暴露自己的情绪给别人,哪怕是对方是自己用来进行 “社会化训练”的对象,但是,但是…
和泉守兼定依旧保持着那副肃然起敬的表情,连曲奇都忘了咽。堀川国广脸一红,他摆摆手:“抱歉!其实我刚刚拉错了好几个节。我也好久没练过了,有些地方也记不住指法了…”
至此,和泉守兼定终于咽下一直叼在嘴里的曲奇,缓缓鼓掌。
“……牛逼。”他说。
“啊?”堀川国广被对方夸得一愣。
“——虽然一点也不摇滚吧!但是,特别好听啊!我去,简直是拉我心里去了。虽然有点模糊,但我好像能能明白你想表达什么意思啊。”和泉守兼定挠挠头。
“我想表达的意思吗……和泉守同学是怎么想的?”堀川国广有点好奇。他把小提琴收回琴盒,合上琴盖,又把它往身边摆了摆。
“嗯…我想想啊。太细微的我肯定是感觉不到。但是总觉得,你拉得这么温柔,其实就是想告诉我,你很想跟我……一起玩?”
“一起玩……?”
“哈,换句话说,你就是觉得和泉守兼定实在太帅太强太流行了,忍不住想做我的助手,搭档,反正就是表达了你对我满满的思念和喜爱之情吧…”
“满满的喜爱之情……”堀川国广的脸红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没有这个意思,自己还不至于对一个刚认识一个礼拜的同学一见钟情。真亏对方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这些啊。
不过,该说是自恋还是敏锐呢?堀川国广心里清楚,他在拉琴的时候,虽然不至于有那么热烈的想法,但是……少年的确对这个人,存在着某种无法形容的憧憬。
是偶然还是必然呢?是灵魂还是宿命呢?总之,对从小就被关在组织里接受训练的堀川国广来说,想要现在就理顺自己对和泉守兼定的全部想法,还是有些太难了。
但和泉守兼定大手一挥,落非常:“总之,我的眼光果然没错。拉你加入我的乐队真是太对了!哎堀川,这是你编的曲子吗?”
“不,不是呢。是德沃夏克的。”
“德?谁?哪个朝代的?”
“朝代…?他…他是一名捷克作曲家,出生在1841年9月…”
“哦古代人啊。没事,不管了。总之,你以后就是我的助手了。堀川,以后我们不要分开。咱俩组一辈子乐队!”
堀川国广彻底懵了。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在听了一首小提琴曲后冒出这种念头。组乐队?小提琴?还要组一辈子?七老八十了的俩人在坟头一边甩头一边蹦迪?且不说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年纪,但对方的思维显然已经跳脱到了极限,简直像是把十包跳跳糖连同一提气泡饮料摔到地上,然后被一辆载货重卡来回来去地碾,其声势浩大令人咂舌,但和泉守兼定显然并不在意。
他给堀川国广倒了一杯可尔必思,自己则单手举起。
“所以,组一辈子乐队的第一步,你先得跟我考到一个学校去。这学期马上要结束了,寒假之后,再过一个学期,我们就是国三生了。我可是要考新选高中的!那学校偏差值挺高的,是升学高中。你偏差值才61,要想当我的助手,你得跟上来啊!”
堀川国广双手捧着可尔必思,他想说谁想当你助手了?我还没答应你,你自己在这里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可是,和泉守兼定已经自顾自地把那杯可尔必思一饮而尽,露出一副“哈——爽”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喝朝日啤酒。堀川国广踟蹰半天,也只好低下头,小抿了一口。他平时训练不怎么喝这些东西,清水加盐才是最能补充能量的。不过,酸酸甜甜的味道弥漫在舌尖,是非常可爱的乳酸菌味道,感觉…还不错。
眼看和泉守兼定已经开始自顾自地吃薯片了,堀川国广放下可尔必思,琢磨着怎么把拒绝的话语说得更怀柔些。虽然直接说不就可以了,想撒谎办法有的是。但是不知怎的,少年不是很想伤这个人的心。
“和泉守同学…”堀川国广迟疑着。
“嗯?吃啊,这薯片味可正了。”
“啊,嗯。我想说,那个,我的成绩不好是因为…我脑子比较笨。”堀川国广听话地抓了一只薯片,放到嘴里,味道正不正他不清楚,但总归是新奇的体验:“所以,学习这方面,您大概不能指望我太多…我没法跟您考到一起…”
“别妄自菲薄嘛!”
和泉守兼定在裤子上擦擦手,站起身,从乱葬岗一般的书桌上扒拉出一本新练习册,丢给堀川国广:“别轻易就说自己笨!给你这本练习册拿去做。我用不上,这套题太简单了,比较适合有点基础但需要提高的,给你了。”
堀川国广稳稳地接住练习册,他翻了翻,里面的题确实不难,非常符合少年给自己锚定的偏差值水平,但问题不是这个。
“……和泉守同学…”堀川国广翻着那本练习册,半晌,轻轻地憋出一句:“有没有人说过……您有点太自来熟了……?”
“不知道。别人怎么想我我才不在意咧!”和泉守兼定很无所谓地摇摇头,“但是我听了你拉的小提琴,就觉得你必须跟我在一起。咱俩要是分开了肯定没好事。哎总之,有不会的就问我,既然咱俩都是好搭档了,当然要互相帮忙了,对吧?”
和泉守兼定说得那么自然,把堀川国广的思考回路都说短路了。
但是他听明白了一句话。
咱俩分开没好事,所以堀川国广必须跟和泉守兼定在一起。
【23:06 p.m.】
转眼夜深。
京都的夜空已被云层遮蔽。新月早已不见,唯有城市的霓虹闪烁,将街头巷尾闪动跳跃,映出一片与此地格格不入的生机。
"——Myosotis. Confirm status."
控制总台的呼叫从堀川国广的骨传导耳麦传来。
Myosotis,勿忘我,堀川国广在这个组织的代号。说来,这样诗意浪漫的名字,如果出现在文艺作品厉害倒还好说,但是出现在一个杀手身上,就有点黑色幽默的意思。一个狙击手被人惦记着算怎么回事?没一枪杀死然后等着对方找自己报仇吗?
不过,这个代号也不是堀川国广自己要选的。那年他十岁,和同龄人一起被教官带到了多媒体教室,电子屏上映着各种中二又帅气的代号,使孩子们尖叫出声。眼见大家兴高采烈地地挑走了什么Thunder、Shadow、Ghost甚至U.K.W.这种神秘代号,只剩一个Myosotis还留在屏幕上,旁边画着几朵小小的蓝色花朵,无人问津,看着连野草莓还不如……
堀川国广走上前,轻轻点了点那朵小花。
没人想给自己命名为一株不起眼的小草,听着就不吉利,感觉随时要挂掉似的。但是堀川国广对此没什么意见。他觉得大家高兴就好,如果不争不抢就能让大家都开心,也算是帮上别人的忙了。所以,当被教官问到理由的时候,他诚实地把自己的想法讲了出来,然后被罚去训练场跑了十圈,最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真的成了一棵被烈阳晒干的小草,倒是一语成谶。
开朗、善意、奉献,想要帮上他人…这些品质在这样的组织力并不重要。堀川国广他倒是学会了伪装和隐藏,把原本的自己冰封在一片冷漠之下,但很多时候,他仍然觉得自己灵魂的某一部分已经被永久地磨损了。尤其认识和泉守兼定之后,他更加确信,自己的人生,从某一刻便开始彻底的歪斜了。如果有所谓谬以千里,那么Myosotis这个名字,就是那个毫厘。
——好在,随着堀川国广的枪法越来越准,任务完成率越来越高,这个原本听起来就不怎么帅气的名字,如今也拥有了别样的含义。如今,Myosotis这个代号已经失去了温和的草木香气,反而与高效和精准相伴,如同一把生来便擅长偷袭与暗杀的胁差,终于在一次一次的任务之中,被使用者打磨成了最为精湛的形状。
而那把正在被Myosotis摆弄的WA2000——冰冷,幽暗,狙击枪中的奢侈品,75000美元的杀人凶器,不量产,只接受私人订制,正被少年从巨大的黑色琴盒之中掏出,如同从黑暗中掏出一个优雅却致命的秘密。
制高点,水塔上。WA2000狙击步枪已经架设完毕,漆黑的枪口从边缘虚探出一点,既不至于折出冷光引人注目,也留给出主人充足的反应时间。做好这一切,堀川国广慢慢坐下来,掖了掖被潮湿的陆风掀起的西装后摆,将耳麦带到耳朵上,拨开通话旋钮。
他将拾音器往唇边送了送:"In position. Target? Number? ETA? "
"Single target. Approach from north side. ETA,24min. "
"Copy. "
少年一如既往地用最简洁的英文与总台沟通情况,除此之外,绝不闲聊。他坐回水塔下方,将拾音器往上一推,似乎有意避免控制台听到自己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他先是从琴箱的夹层里摸出一只小巧紧凑的PPK,利落地塞到了武装带的枪套里。接着,他又掏出一把枪身稍长Hkp9,利落地插进腿环,又调整了下位置。最后,他掏出一个比这两把枪都大的——和泉守兼定给他的16开练习册,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
堀川国广的视力很好,即使在这样无星无月的夜晚,也能看清很多东西,可以说是天生的狙击手。但显然,现在,他要把这份才能用到大好的学习生涯中。他咬开笔帽,看了眼腕表,距离窗口期还有一段时间,足够他做完几页。
但很显然,中控台那边听到了这边的声响。FYI——狐之助立刻把监控镜头拉进,虽然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马赛克,却发现少年并没有俯身于WA2000身边,而是靠坐在水泥壁旁,怀里正捧着什么东西,写写停停。
"Myosotis…What’re you doing? "
"Homework."
狐之助哽了一下,瞬间被堀川国广逗笑了,他干脆说回日文:“怎么?组织让你出去社会化训练,你还真想考个好高中啊?”
“嗯。”堀川国广一边对照着答案,一边把拾音器拨回唇边:“既然有机会,就不想浪费了。”
“哈,随你吧。盯好,目标开始行动了…Now, target confirmed. ETA, five minutes to window.”
"Copy. "堀川国广把练习册合上,一翻身,侧滚到狙击枪前。
他调整呼吸,一边调整枪口,一边将即时风速、湿度,还有预计弹道轨迹和可能会产生的偏差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最后,他以肩膀抵住尾托,浅葱色的眼睛盯上WA2000标配的狙击镜,食指稳稳地搭在扳机处,感受着熟悉的扳阻。
直到一辆深灰色的丰田车从北街口钻出,平稳地出现在目镜之内。而那个坐在车后排,似乎正在用笔记本电脑操作什么的模糊人影,在少年两次心跳之间,已经闯入准星,被十字线均匀地分割成四份。
少年的指腹按下,平滑地突破了一道火的轻微阻力。接着,他的手指继续发力,突破了最后二道火,稳稳地压向最底。
——!
子弹应声而出而出,而堀川国广的身形几乎没有多余的颤抖。直到车子开始跑偏,歪斜,狙击境内,笔记本电脑已经摔落在地,他才完成一整套扳机行程,爬起身,利落地拆卸WA2000。
“Clear.钱,药,都按时打过来。”
“Affirmative.按照原定路线撤离,黑色皇冠车牌号92-16于出口接应。但是,今天的药没有哦。”
堀川国广的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飞快地拧着螺丝刀:“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吗?”
狐之助那边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任何破绽:“没有做错,就是缺货。等两天吧。Over.”
堀川国广咬住嘴唇,然后又笑出来。缺货?在开什么玩笑?这种用来控制他们的药还能缺货?他立刻推了推拾音器,试图跟对方继续理论,但是FYI已经离线,耳麦里仅剩无尽的电子杂音。他深吸一口气,将拆得差不多的WA2000收入提琴盒,刚要走,却见地上还躺着一本练习册。
是和泉守兼定给他的,刚刚被自己做完三页。
……那个莫名其妙地要和他跟自己考同一个高中的,又强势,又乱来,却偏偏让他无法拒绝的人。
堀川国广拾起那本练习册。秋季的晚风将他的黑色衣摆吹得咧咧作响。夜已经很深了。少年轻轻地按下拾音器,像是对着早已离线的控制总台,又像是对着空无一人的世界喃喃自语:
"…Ou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