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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她害怕(修 ...
周娘子对着铜镜里自己略带伤痕的面孔,怔了怔。
她在暴室里挨了打,但并不多。淮阳王周丰城跟她说,亏得是赵璇儿在外头一再给她求情,陛下下了旨,给她点教训就够了。
铜镜里又出现了赵璇儿的脸,微笑着,犹如一汪水,一钩月,轻声细语地劝说着她:“周娘子,我和你可是一起长大的,我能怪你吗?你也不能为了报复他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对不对?”
赵璇儿说罢便抬手挥退宫人,说要和她说说心底话。
周娘子怔怔地抬了抬眼皮,有几分动容。
可转瞬间,赵璇儿就掏出簪子指在了她咽喉上。
“我爹和我娘留给我的钱放哪了!说!”
“什么钱?”
“我的嫁妆钱!”
从她娘离世以后,爹时常忧心世事无常,会留她一个人在这世上。小儿抱金于闹市,十有七八死状凄惨。他怕年幼的女儿守不住家财,将大多数的财宝装入嫁妆箱子,埋于地下。
周娘子是知情人。
赵璇儿见她还要装傻,把簪子深入了一毫,竖着抵在喉下最脆弱的皮肤上。
“怎么,以为我是个柿子,谁都能捏两下。也不瞧瞧我是谁的女儿,想欺负我你还差点本事!”
“在,在椒房殿底下埋着,但我不知道到底埋在哪。”
赵璇儿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有了钱,她就能带着女儿走了。
长安城里的日子好过,比不得跟着李家人口咽风沙,挖野菜度日的日子。可她不敢赌。
她对安宁有爱,夫妻相濡以沫的爱,但实话实说,这怎么比得过和周辽十年以来的相依为命呢。她跟着李家人逃跑,不过是因为被他杀安宁时狰狞丑陋的面目吓到了。
他会不会有朝一日也这么对自己?
就算对她会一如既往,那他会不会突然就杀了带着安宁血脉的女儿,然后蛮无所谓地和她说,大不了我们再生一个就是了。
就像他无所顾忌地杀了她的丈夫。
他根本不在乎她会不会伤心难过,只在乎能不能留住她。
她不是他的对手,被他强占的三年里,她也无数次手持簪子试图杀了他。可周辽不是西吴那些被他一脚踹死的孬种,他连享受着床笫之欢的时候都能警醒地空手接住。
狠狠甩到地上,随即愤怒地将她按到床榻上。
她一定要找到这些钱,一定要带着小芙蓉走。
•
周娘子是个不怕胁迫的人,若不是在来到椒房殿之前,她先见了周辽。
这位新朝帝王已经洗脱了十年前的卑贱、质朴,说起话来也夹枪带棒:“不是笑话璇儿没骨气吗?怎么没见你吞舌自尽啊!看起来你不比我的璇儿好半分。”
他命人端上来一杯毒酒,抬手示意她可以喝一口。
“倘若你不想知道刘如意在哪的话。”
“什么,公主还活着?”
“我问你,西吴有建平公主这个人吗?你是不是以为她只是个宗室女,或是个宫女,临时封了个封号送出去?”周辽的手指在膝盖上轻点,“可为什么,为什么老皇帝前脚被杀,如意公主的幼弟前脚被毒死,就冒出来一个建平公主和亲到了西域呢?”
周娘子微微张着嘴巴,久久不能缓过来。
建平公主和亲之时,她还和送嫁队伍擦肩而过,没想到就这么一转身,和主人已经天涯海角各一方。
周辽轻嗤了一声: “世事难料呀,建平公主在草原上的丈夫死了,我在和人家商量着接她回来。说来可笑,你看不起的走狗奴才在帮她回家。而你这个所谓忠仆,在想着杀她的女儿。你说,公主还能原谅你吗?”
毒酒被他打翻在地上,黑幽幽的,像是深不见底的湖泊,层层叠叠把她淹没。
“好好伺候璇儿,帮我把她看住了,别让她做傻事。三天过来跟我汇报一次。”
三日过后,周娘子神神秘秘地跑到温室殿,停在竹帘的阴影下。
“公主回来之日,陛下可不可以多派些人去接她,草原上的日子不好过,让她回来的路上可以吃饱穿暖。我有东西交给陛下!”
她将魏豹叫她转交给赵璇儿的信物拿给周辽。
一封信,一把莲花纹的长命锁,刻着大大的魏字。
“璇儿,三年前你问我,去不去你家里提亲,怪我那时有所犹豫,害你伤心。如今你再问我一千次一万次,我的答应也是一定。
尽管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嫁给了李安宁,可是三年以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你放心,我已立下许多战功,等我回来,我一定向你叔父求娶你。
这把长命锁是我的贴身之物,替我挡过好几次灾,我把它留给你了,希望它能代替我好好保护你。”
末尾还有一首诗。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门前雪光一片,柳树枯干,不知道何时发出新芽,也不知道长安的孩童们什么时候出来嬉戏玩耍。
周辽看见楼台下,李蔷正和他的一个孙辈做拍手游戏。
“把东西给她吧,这本来就是别人留给她的,我留着也没什么用。”
周娘子告退,回到椒房殿之时,赵璇儿已经在宫女们的服侍下更换寝衣,伏在榻上小憩。
一开始还算睡得安稳,后来却紧紧蹙着眉,额头上也发满了汗珠。
宫女们围在那小声嘀咕,说她是不是太热了。
•
梦里她被人掐着腰索取,他却突然撒开手,挥衣而去。他抛弃了她,随之而来的是无穷的战火,她以为战争不过是一刹那的,却不曾想到打起来无穷无尽。
很快天地颠倒了,刀剑声吓得她一路跑出城门,跑到十年以前。遥遥听见远方的萧鼓,她双手抓着爹被人拖走的尸体,嚎啕大哭。
“赵璇儿,你再不放手我可就要把你的手剁了啊!”那时二堂兄这样威胁她。
后来周辽来了,她扑进这个曾经在赵家蓄马的奴隶怀里,忘了他已经封侯拜相,只是又打又骂地怪罪他为什么来得那样晚,知不知道她的手差点被二堂兄剁掉。
她双亲皆亡,叔叔婶婶为了吃绝户,硬是要和周辽争夺她,把她接去抚养。那时赵家还住在皇城里,入乡随俗,就是西吴再式微,周辽再风光,那也得遵守律法。父母亡者自有叔伯宗亲抚养,轮不着一个外男。
何况周辽一个半大小子,她迟早要长大的,养着她实在于双方的名声不好。
她不得不走。
分别以后,她在叔叔家过得并不好,因为她足不出户,不会被人发觉,吃穿用度一律按照奴仆的来,他们穷人乍富,对自己舍得花钱,对旁人还是一如既往吝啬,她甚至比仆役少了份月例。
他们吃她的用她的,还嫌多了一张挑剔的嘴吃饭,想悄悄将她毒死。
她打听到周辽要途经长安,到皇宫里请安。她偷偷溜出去,撒开腿就跑,一路跑到霸城门口,疯狂地拍打着宫门,说自己要见皇帝舅舅。
却没有人理会她。
从前摇摇欲坠的西吴靠着爹这个驸马续了命,如今他死了,她也没有用处了,连亲舅舅都懒得搭理自己。
她只记得周辽在高高的城楼上蜻蜓点水般看了她一眼。
当天傍晚,周辽就来了。
他找到了赵家,当场挥剑,砍断了二堂兄的手,指着叔叔婶婶说。
谁要来抢,下场是一样的。
这话吓得小小的她打了个哆嗦。
那时的长安城是大晴天,日光照亮了她。
•
就像此时此刻,她在乳黄色的日光下惊醒,抬起头,正对上周辽凝视着她的眼睛。
“不舒服?”他把手伸入锦被当中,摸了摸她的后背,“怎么还出冷汗?快,你们去给朕叫个医官过来。”
她摇了摇头:“不用,我就是做了个噩梦。”
他轻叹了口气:“做什么噩梦了?是我中午那会吓到你了吗?”
她又摇了摇头,一句话也不肯对他说了。
他又问:“和你一起长大的郑朝吟,那个太子良娣,她跟着西吴太子逃跑的路上被他踹下车了,叫魏家人抓到了,要让她到宫里来做个女官,陪你说话吗?”
赵璇儿知道,这是他在想方设法地道歉。
她点了点头。
周辽欲止又言:“她怀孕了。倘若,倘若她怀的是个男孩,恐怕这个孩子不能活,我也不会留她在宫里了。但你放心,她不会死的,我会送她去礼佛赎罪。”
她酸涩地吸了吸鼻子,嗯了一声。
周辽又问:“你赵家的婶子说有事要找你,要赶她走吗?还是说我陪你去。”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她的心突然一跳,想起来自己丈夫的弟弟李安平曾经说过,他感念哥嫂的援助之恩,会照顾她和李芙一辈子。只要她一句话,就会派细作去和她接应,把她接到东吴的建业。
赵家婶子会是被他收买的人吗?
周辽此时也有着自己的盘算,赵氏兄弟突然要见他,说是带来了一个他见到以后会大大封赏的人。
他心一跳,觉得这个人也许就是李芙。
他们各自面见。
赵家婶子寻到了赵璇儿的面前,按照规制脱去鞋履,由宫女检查过身上没有携带利器,终于到了她眼前。
宫女们端来瓜果茶点,殷勤地跟赵家的这位大婶子问安。她却呦吼一声,冷不冷热不热来了一句:“我就不该来哦,你瞧瞧你,不当季的水果吃着,十几个奴仆使唤着。显得我穷人家没排场,倒像来攀高枝的!自家子亲戚叙叙旧,这么多人跟前围着,这叫什么事?”
赵璇儿也只好挥退众人。
赵家婶子这才满意地掖了掖自己身上陈旧的衣裳,热切起来,拍着自己心窝子给她拿主意:“你说说你,果然是小孩子家家不懂事。你怎么不趁着周辽这时喜欢你,多要点钱往家拿?他这时喜欢你,将来可不一定。管你算是他女儿还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呢,将来他想要,一把一把都是。”
她微笑着,并不应答。
赵家婶子瞥了一眼,登时着急起来,指着她骂道:“越长大越不懂事了,你把钱拿家来,我们替你收着。将来他要是厌弃你了,你也好歹有个退路不是?弄得和我们故意刻薄你似的。”
她脸上化着淡妆,唇却擦得娇艳欲滴。此时懒洋洋地捏起一枚金叉子,戳到果肉里去,又漫不经心地吃进嘴里,更显可恶。
外头大雪纷飞,她的肩上披着一顶油光水滑的黑狐斗篷。赵家婶子穿得却单薄,灰鼠夹袄,两边缝上点红布,这就是进宫时的排场了。
她看着她这副穿金戴银的模样就生恨,恨这上天不公,为什么同人不同命呢?她并不觉得赵璇儿有什么过人之处,却见她被皇帝无条件偏袒溺爱,气得巴不能撕烂她的嘴,叫她这辈子吃不下半块果子去。
赵璇儿却不紧不慢拿出一块丝绢,擦了擦嘴:“从前我爹给我留下那些银钱宅子,都叫你们拿去赌了还是嫖了?算起来,那笔钱可是庄户人家一辈子可都用不完的呀。”
赵家婶子如被雷击,又很快理直气壮起来:“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一文钱可以买一块豆腐,可要一万两才娶的起他刘家的宗室女。你两个堂兄是过继给你爹做儿子的,总不能那么丢了你们的份,两个人就是两万两。谁知道她们两个娼妇一见你两个堂兄断手断脚,伙同起来跑了。这事因你而起,你得负责。”
“你进宫来找我,就是为了要钱?”她开门见山。
赵家嫂子忙道:“怎能这样说呢?咱们一家人惦记着一家人,你两个堂哥还都没有生孩子,总要再娶的呀,你做妹妹的帮衬帮衬怎么啦?你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赵家绝后吧?”
赵璇儿坐了起来,突然开始一声一声叫着叔父,吓得赵家婶子要上去捂她的嘴。
“你要干什么?”她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
赵璇儿心中没有底气,虚张声势道:“我要叫我叔父过来,打断你的腿。”
赵家婶子登时两脚一软,滑脱在地上。
竹帘下有道阴影,周辽修长的身体躲在短短日光下的一侧,原是放心不下她,意外听见这话,勾唇笑了笑。
原来,她心底是知道谁才是那个会给她撑腰的人的
他早就赢过李安宁了。
周辽心中畅快,默默离开。
而帘内的赵家嫂子显然吓蔫巴了。
赵璇儿趁胜追击,敲打她:“还敢不敢找我要钱要物了?”
“不敢了……不敢了……”
“当年你们抢走我的钱,连我娘留给我的遗物都当了,我去哭闹,你们却骂我小蹄子。给我磕头道歉!”
赵家婶子连忙跪好,邦邦地磕头。
赵璇儿总算消了消气:“叫你两个儿子明早寅时一到,去宣平门下给我磕三个响头道歉。早一刻钟晚一刻钟都不行。”
“奴婢知道了。”
赵璇儿转身离去,并没有真的惩罚她什么,只是回到自己的椒房殿里,一阵绝望和落寞。
周娘子在这时走到她跟前。
赵璇儿苦笑一声:“怎么了,是想笑话我吗?”
周娘子摇摇头:“我有东西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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