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王土》李玉裁

4、第 4 章 她应该怎么

　　夜深了，他又驾临椒房殿，拽着她的手腕，把她从湖边硬生生拉了回来。

　　他以为她在吓唬他。

　　可此时她扭身站着，乌鸦鸦的垂髻扫下来，往削窄的肩上滴着水，哆哆嗦嗦发着抖。周辽把她摁在榻边坐下，细心地将她的身子擦干了，低头沉默。

　　她在这无言中感到煎熬。

　　其实她没想真的跳湖的，只是希望吓死这些帮周辽说话的老嬷嬷和宫女，让她们一个个去温室殿里报信，反过来让周辽体会一下被一群人游说的滋味。

　　结果她们手忙脚乱地把她往湖面上拽，一下子五个人全钻到湖里去了。里头唯有她是旱鸭子，在水面上可怜兮兮地拍打呼救，直到被周辽救上来。

　　赵璇儿才不会承认自己那么窝囊，继续拿寻死的话要挟周辽。

　　他别过头，惟有轻轻的一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何况你的发肤不是寻常的发肤，是金子银子做的，是稀罕无比的，不是给你随意糟践的。你爷娘生你下来，光是金子做的项圈就打了五十顶。我养你的十年，连外头刮的大风都吹不着你。是为了叫你寻死觅活的吗？”

　　“你把李芙还给我，我就再也不闹了。”

　　“去，自己换身干爽的衣裳。”

　　“我不！”

　　“我不会跟你说第二遍的。”

　　她梗着脖子和他较劲，他像是受了气，抬起眼不看她，渐渐的绷紧了整张脸，那份愠怒之气像是强光一样刺目，刀枪剑戟一样坚硬。

　　赵璇儿委屈地将身一伏，趴在他膝盖上小小声地哭。

　　他再低头看去，只能看见她眼下挂着一粒闪闪的泪水。

　　他已经妥协了。

　　她实在太会较劲了。这十年来每一次较劲都以她大获全胜告终，被爱着的人总是有恃无恐的，不像他，为了几滴眼泪就要缴械投降。

　　他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好了，去换身厚点的衣裳，我带你去见李芙。”

　　她由着宫女给自己更衣，又由着周辽在熏笼边帮她梳理头发，直到每一根发丝都干透了，他给她抓了一个小儿双丫髻，簪上花。因为给她簪发已经是她年幼时的事情，他只会这一种花样。

　　他把她拉到长乐宫，在他养母周太后的寝殿前停下。

　　在那雕梁画栋、珠光宝气之间，周太后正端着碗牛乳喂给一个身穿乳白单袍的小姑娘吃。灯影里散着小姑娘松软的乌发，她隔着远远的世界看着这触手可及的暖融融的梦。

　　她扯着周辽的手：“我，我要见她。”

　　“不要去打搅她了。你若真爱她，你和李安宁为什么要把她托付给别人？小姑娘记恨自己的亲生母亲，要跟着太后过安稳日子，你又去自讨什么没趣呢？”

　　她还要闹，一定要见到女儿。

　　周辽又说：“不要急于这一时，再等等，总要让李芙心甘情愿见你是不是？”

　　他拉着她又回到椒房殿。

　　长乐宫里的周太后往牛乳里加了点甜的糯米丸子，哄着那小女孩去吃：“我的好姑娘，我的好李蔷，告诉你的堂妹李芙到哪去啦？”

　　那声音轻轻的，淹没在夜风里，吹到赵璇儿耳边的时候，已经半个字都不剩。

　　她以为自己见到了女儿，见她安然无恙，锦衣玉食地生活着，对周辽的态度也有所软化。他好声好气地哄她睡下，把她拥在自己胸膛上，抚摸她发着淡淡香气的发，尽管她一开始不乐意，还在手忙脚乱之间打了他的颈子一巴掌。

　　宫女们进来好言相劝，苦口婆心，说是您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女儿想想。自古以来多少后妃因为一时和丈夫怄气，导致自己的儿孙失去封赏，废为庶民，更有苦苦死在狱中之人。

　　您的姑祖母就是最好的例子了。原本儿子都要做太子了，临门一脚骂了皇帝，害得子孙家破人亡。争一时之威风，实乃鲁莽无知。

　　她被这群宫女说得臊红了脸，竟也没再推开周辽。

　　大抵是她初到长安之际真被那些刁仆的阵仗吓到了，觉得周辽蓄意报复她，说不准会把她活活玩死。她是个能屈能伸之人，飞速地试探出周辽骨子里还是她的仆人，也就多了点放松和懒散。

　　她们退了下去。

　　赵璇儿习以为常地看着他往自己身上加那些金银首饰，青丝披了他一肩，纤细的手上戴着一只闪耀精光的手钏，寝衣也是一年才出一床的蚕丝织就的。

　　周辽乐衷于给她提供这种生活，哪怕她一边享受着这样的荣华富贵，一边不领情地对着他张牙舞爪。

　　自古以来，为君王者，最怕色令智昏。可他不能幸免。

　　那小小的尖下巴靠在他肩上，往上扫着的狐狸眼睛，因为周身带着一股子矜贵气，不显妖艳，而是令人觉得遥不可及。她是有着傲气的女人，哪怕靠在他身上，于她而言也不是妥协。

　　是施舍，是屈尊降贵。

　　是对他的良好表现的一点赏赐。

　　周辽是怎么发现妥协和施舍之间微妙的区别的呢？

　　他昨日刺伤的手掌就停在她眼前，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却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她甚至根本没发现他受伤了。

　　她以前绝不是这样的。

　　男人在战场上打打杀杀，总是要受点伤，回到府中少不了她小题大做，把他身边不中用的人全骂一遍，再掉着眼泪亲自给他敷药。

　　他头一次把她嫁出去，不回家的那一年。她找到了他吃酒的场面，低着头，轻声细语央求他回去。

　　“叔父，你不在府里，我当真很害怕很不安心。是璇儿不好，你搬回去住吧。”

　　那些过去仿佛已经离他很远了，远到是前世的事情，毕竟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

　　他不去想那些前尘往事了，拍拍她的脊背：“快睡吧，折腾一天了。”

　　在赵璇儿的梦境里，他们不是没有可能和好如初。

　　她要他给自己下跪，要他低声下气，永无止境地给她赔礼道歉，绝不是这样高高在上地责备她的不懂事。不为什么，就因为她爱女如命的父亲赵危就是这么做的。

　　穷苦劳役出身的男人，做了西吴刘家的车府令，又娶了公主，成了武威候。公主是他这辈子拥有过过最尊贵的宝物，公主之女也是。

　　他对这个女儿宠爱到毫无底线，惹她生气了，就会跪下去，伏低做小地请她骑大马。

　　就算她嫁了一个不如意的丈夫，倘若父亲还在世，撑死了也只是一边恨她不成器，一边照旧养着她的一家三口。周辽一开始也是这么做的，他养着她，还养着李安宁和他们的女儿。

　　后来他变了。

　　这就是她恨意的根源。

　　你都比不上我的父亲，凭什么说爱我？

　　她不知道于一个父亲而言，向自己的女儿下跪轻而易举。而于一个男人而言，向一个女人下跪是有点屈辱的事情。

　　特别是一个曾经为奴，历经千辛万苦才翻身做主，如今又贵为君王的男人。

　　她又做了一个极其难受的梦。

　　梦里她嫁给安宁的时候父亲还活着，安宁带着她跑到了建平郡，父亲气急败坏地把他骗回来，恶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但在那巴掌以后，他依旧无怨无悔地养着他们一家三口，和自己的女婿说说笑笑，言归于好。

　　正当她和自己的爷娘、丈夫、孩子，三世同堂，其乐融融，一边拌嘴一边度过中元节的时候，正当她吃了一口安宁喂到嘴边的元宵的时候，周辽就在这时突然跑了出来，把她扛在肩上跑了。

　　她在他身边做他的女儿，又嫁了一次安宁。

　　安宁又一次违背了入赘的诺言，带着她跑到了建平郡，周辽气急败坏地把他骗回了平蛮郡，而后一直磨刀霍霍，终于在三年以后忍无可忍将他杀了。

　　她差点气晕过去，指着他骂：“你爱我就应该养着我的丈夫，你就应该无条件地容忍我在乎的人。”

　　周辽也不让人：“我爱你我的眼里就揉不得沙子，我就要斩草除根。”

　　所以那把刀豁地劈了下来。

　　赵璇儿惊叫了一声。

　　这时她的眼前的确有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不过那不是刀，而是一个尖利的打磨许久的铜镜碎片。她也不是在梦里，而是在周辽枕边。

　　一个宫女正举着这利器往她心口戳。

　　周辽比她警觉，死死抓住了那利器，挥舞着满是鲜血的手把它夺下，又一脚把那宫女踹到了角落。

　　她还没从过度的惊吓中缓过来，周辽把坚实的手臂横在她面前，把她护在了怀中，咄咄逼人地高声唤人。他的卫队很快就赶来了。

　　赵璇儿在此时愣愣地盯着宫女的脸。

　　是周娘子。是得了她母亲恩惠，比她长几岁，又和她一起长大的周娘子。

　　“你为什么要杀我！”她不可置信地问出口。

　　“不是你。是你们。赵危的女儿和赵危的奴才都该死！”

　　她还是不敢相信周娘子要杀她。

　　“为什么？”

　　周娘子跪在地上，在卫兵的手底下艰难地抬起头来，冷冷地扫了赵璇儿一眼。

　　这位公主之女清丽而柔弱，堪称美人无骨，弱柳扶风，此时发丝凌乱，衣裙不整，倒在男人结实的胸膛里享受着他的保护，可谓千娇万态娉娉袅袅。

　　“公主没有你这样无能的女儿，你当然该死了。你若有本事，就应该像我一样想办法杀了这个狗东西，大不了吞舌自尽，自赴黄泉。您读的书比我多，应该知道什么叫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赵璇儿经了旧人这一通臭骂，觉得很委屈。

　　她不顺从周辽，被他骂不知好歹，被宫女说不识时务。

　　顺从了周辽，又被人家拿着利器要刺穿心窝。

　　她去寻死，被周辽骂爷娘白生养了她一场。

　　她活着，又被骂没骨气。

　　横竖她做什么都不对。

　　那谁能来告诉她，她应该怎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