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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山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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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人间的又一个天堂,据说站在山顶可以听见生命的回响。”
程墨刚从医院出来,就接着了这个传单,他扫一眼念完纸上的话有些乐了:现在谁会信这种,宣传营销也不找个好的。嗤之以鼻后,这人把宣传单捏成个球对着旁边的垃圾桶随手一扬。
只听见“咚”的一声响,宣传单完成了自己变成“球”的使命到达垃圾桶底部了。
程墨扔完就继续往前走了,心说雪山什么的还是太遥远了,不如把眼前日子过好了再说。然而走了没几步,他发觉心里空落落的,总感觉有什么东西漏了似的。
看看周围,确定没人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转回去把那垃圾桶里的纸团又捡出来了。
程墨心里一阵发虚,因为这实在是不像自己平时干的事,所以他开始为自己捡回纸团的行为找补:
“我不想去,可是有的人怕是很想,比如说谢晨那小子不是总闹着要去吗?”
无缘无故提到这么个人,他也不奇怪,还在心里排腹:“我就无所谓了,主要是惯着他。”
其实这借口找得牵强,他心里自然明白,因而有些发酸:人家不辞而别那么久了,你还在想什么呢?
摊开宣传单,雪山的图片皱巴着但依旧庄严肃穆,美丽动人。
程墨看着图片心情好了点,但转念之间他又把可怜的宣传单捏成团了,暗想,这种好景谢狗也配看?我自己看那不爽得找不到边了?
程墨一副小人得志状,被自己想象中登顶的样子帅到——那种“一览众山小”的景象在脑中形成,俯视一切的感觉不由得让他在心里大喊了两声——
“去他妈的天堂!”
“去他妈的爱情!”
骂完心里好多了,程墨提着药走得轻快,丝毫不在乎周围人的目光——因为周围他压根没看见人。
不过他眼神有待提高,因为他前脚刚走,医院前的门卫老大爷就从窗口探出头来,看到他远去的背影才喃喃到:
“这小伙子怎么了?一个人也是怪可怜的。”
程墨真正打定主意要去雪山的那天他刷了一整天雪山的注意事项和安利视频,不是刻意搜索,是手机无意推荐。
他只是不经意间在第一个推荐爬雪山的视频里多停留了几秒,然后相关视频向雨后春笋一样越刷越多,好像全世界都在提醒他应该去干这件事一样。
程墨放下手机,他总觉得这阵子有点发邪——关于雪山的事物像鬼一样开始缠着他。
这样想着,他突然瞥到敞开的衣柜,脑里发热的在衣柜翻找东西,不多时,还真让他找到个黑盒子。
“原来是你在搞鬼!”程墨一把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顶旧旧的针织帽子和一个不曾打开的丝绒盒以及一些卷着边的雪山杂志。
这些东西放置的时间不短,程墨看见毛绒帽子有的地方起了球,看起来已经被使用了很久了。因为经过长时间放置,帽子有些灰尘,他拿起来拍了拍,视线被它的装饰造型吸引——
那装饰是两只小狗耳朵,一只黑一只白,被分部在帽子两侧,因为大小不一样显得滑稽可笑。
程墨看着那两只小耳朵,想起以前真的有条狗的耳朵一大一小,因为它和它主人一样笨,笨到学不会立耳。
想到这他笑了,嘴角上扬露出两只小酒窝,然而马上这个笑就凝固了,就冷了,嘴角一点点的垂下来——他想到这狗就难免想到那人。
而想到那人,他的心脏就像变成一颗柠檬,伴随着跳动,挤出一些酸汁,然后蔓延至全身,酸得他牙根发疼,酸得他眼泪在眼里打转。所以趁还没想个彻底,程墨赶紧提醒自己绝不能去想,绝不可以。
程墨努力克制着一切回想的欲望,飞快的打开手机,点开那个早就下载好的购票软件,在个人收藏里购买了那张票,这时无数个繁杂的声音在他耳边冒出来,他不能等了,一刻都不能等了。
在家乒乒乓乓的收拾完东西,程墨把门锁起来的时候像告别一个牢笼的鸟儿,彻底轻松了。他一边向电梯走去,一边把钥匙装进背包,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回去把钥匙拿出来放鞋柜的角落里了。
这是很多天前的事了,程墨现在想起来只觉得昔日就在眼前,而他只是刚踏出门。不过,现在的他踏出下一步后,脚已经没有当初那样轻快,因为平地早已变成雪地,一踩就会陷入到厚厚的雪里,很难行动了。
他已经到了山腰,雪山的山腰。
这里是自然连一抹绿意都不肯施舍的地方,程墨看着大片的雪堆积着,彼此相接的线条柔和的像在亲密。
在这里他终于摆脱了那种条条框框,那种规律到让人发疯的线条。
他尝试笑,因为这就是他在那些规矩到要死的世界里最渴求的东西,所以他应该笑。但是笑不出来,这里的雪很凉,温暖的一切都会被感染,变得暗淡。
程墨走到如今这步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因为快要成功登顶,还是该绝望,因为某个声音没有出现,他确信,他又竖着耳朵听——
“呼呼——呼——”是风声,风吹动雪的声音——
程墨听着。
“呼呼——呼呼——”
越来越响,然后风声清脆了,像干燥的海盐粒——
“呼呼沙——呼沙沙沙——”
声音随着变大越来越清醒,是——
“沙沙……沙沙……”
声音清脆带着阳光的温度,是沙砾声,他疑心自己听错,这里怎么会有这样的声音,应该只是像罢了。
但雪山的曾经或许真的是海。他和自己说。他真的看见了一片海滩。
金黄像麦浪一样的沙滩!
湛蓝色的海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像无数的小镜子。微微荡漾的海浪紧紧跟随着前一个凸起的水波,一直追赶,直到触及面前金色的陆地,拍出蕾丝一样的海沫。
程墨的皮肤微热,像被太阳包围。他不可置信的打量着在一切,直到一点微凉在他的鼻尖绽开,是一点点水,冰得刺骨。
他一时愕然,下意识把手放进兜里,直到摸到一个东西才松了口气,正准备把它掏出来,他发现一个人的身影出现在海滩不远处。
这人在搭沙滩椅,椅子怎么都摆弄不好,所以他一直在换着位置,看上去很不聪明的样子。
在更远的地方一个小点向那人移动,程墨看见这个白点越来越大,越来越黑白混合,逐渐长成一只狗样儿了。
他看见这只狗在那人面前捣乱,几次都被摆手挥赶,不过它还是丝毫不减兴趣,被驱赶后假意思的跑两步,然后又热脸贴屁股的跟过去继续捣乱。
程墨看着远处的景象不由得入了迷,他嘴角微微上扬勾出好看的弧度,捏着东西的手骤然开,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来了。程墨小心翼翼的把手一点点的放到阳光里,怕眼前的场景像泡沫一样破碎。
手触到阳光,是一种温热的久违的感受,程墨很久不曾这样清晰感受过了,他激动得手微微发颤,牙齿也轻轻的打磕,全身的毛孔都像张开一样舒服。
眼下他看见搭沙滩椅的人已经搭好椅子,但他又摆弄起下一个椅子了。末了,这人弯着的腰挺直,有些成就感似的,左右打量椅子位置,还不时的点点头。
那人高兴了也不忘记脚边捣乱的狗,他蹲下来仔细的摸摸它的头。
程墨看到这里,有些支撑不住——这里的阳光不知不觉的像热水一样冷了,让他不住的打着寒噤。
他呼出一口气,看着阳光下竟然出现了白气,在空气里停顿了一下才随着边缘的破裂消散。
程墨把手放进外套口袋,视线始终放在那人身上。
他看见那人开始摆弄起手机,手指灵活的在屏幕上跳跃,像是在打字。
“臭傻子和谁发消息呢,这么高兴的样儿。”
程墨没由来在心里“小骂”,但其实他窝的无名火完全没道理,他自己也知道,可他还是忍不住瞎想。
正胡乱想着,一股寒流拍在了他的脸上,有些措不及防——
“啊切!”
程墨打了喷嚏,他生理性闭眼,心里暗道不好,再睁开眼后眼前的沙滩模糊了,沙滩上的人也随之分辨不清,混混沌沌的只听见叮咚的一声响。
程墨突然意识到那是手机消息提醒的声音,他曾经去某片海滩前,就收到过那人发的消息,是一句:“我错了。”
他再不去管那些花掉的沙滩,只是迅速把兜里的东西拿出来,用僵硬的手胡乱转动着,试图打开它。
好多次都要把那东西抖出去,但到底是拿到里面的小圆片了,他赶忙吞下几粒,干着咽下去了。
异物划过咽喉,他干呕着想把它们吐出来。可是到底还是没有,随着圆片落到胃里,他终于轻松了。
眼前的色块朦朦胧胧的开始重组开始清晰,湛蓝的海面被揉弄着变成灰白了,金色的海滩像被褪去颜色也变沉寂了,那人那狗更是融化得看不见直到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眼前重新出现的山巅了。
程墨重重的呼了一口气,嘴里的那点药味无限的苦了起来。层层叠叠的苦把他包围。
“叮咚——”
他的手机信息提示音又响了。
那种苦味烟消云散,他想起幻觉消失前他也听过这样的声音。急不可耐的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工具。
没有。
置顶的那一栏没有任何信息。程墨的左眼狂跳,他看见一个信息框弹在置顶的下一栏,备注名是妈妈。
“你又发什么疯?……”
程墨没有展开,他盯着那行被省略的小字,视线停留在那个“疯”字上。
疯?
他想想最近的所有事——他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按时休息,一切井井有条。
他想了几分钟,像是在确定自己真的没有异常。这时,一点微湿的空气经过他的脸庞,他条件反射的闭上眼。
虚无瞬间占据他的世界,他茫茫然又想到那个疯字,一点不适感涌上心头,无数繁杂的思绪在他脑袋里悄然诞生,它们互相冲撞着,直到让他脑袋发疼。
他大口呼吸,手不住的颤抖,向口袋里摸索。
药瓶?不,不是。
他的手指略过那个圆柱物,直到触到一个丝绒触感的东西,才安心的慢慢睁开眼睛。
冷空气还在周围弥漫,他的眼眶湿润着,被风一激,像要裂开一样密密麻麻细碎的疼。
然而程墨并不理会,他迫切的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呈现在眼前是一个丝绒四方盒。他看着盒子上黑色的绒毛,眼睛没那么疼心也如同羽毛一样降落,沉稳有力了。
疯?他没疯。风?是有点大。
他抿唇笑了。
程墨把盒子小心收好,转而打量着四周,发现什么都没有,他又小心的转身往下看,只见山下云遏翻滚,和白茫茫的雪连成一片,不见踪迹。
现在没有人了。没有人看见自己的狼狈样,他想。
程墨登山的第一天看到过很多人现在那些人都不见了——很多人都半途而废了,也可以说他们已经看到让自己满足的风景,所以满载而归了。
想到满意的风景,程墨不经意抬头看着将近的山巅,那里的雪堆轻轻流动像是在招呼他,而他的起伏的胸膛也在用行动回应。
程墨知道,自己和它都在等,等对方去征服,或者等谁先认输。
程墨往上爬了几步,一种灼烧感渐渐从胃里升腾起来,胃好像在抗议。程墨看看时间,才察觉已经是傍晚。
回想这一下午好像仅仅只吃过几片药,他就近选了个平坦的地点,开始预备休息。
从登山包里拿出巧克力,程墨食不知味的吃着,他一边算着自己和山顶的距离,一边想山顶的景象。全然没有察觉一副不输山顶的好景正在诞生——
远处洁白的云层被一点点的渡上金色,其间它轻轻的飘动让金色荡漾出均匀的微黄,奶油般甜蜜的景象出现在天幕。然而造物主似乎还不满意自己的杰作,又往这神圣的金色里揉进别的鲜亮,于是红的,橙的,紫的云也在金色里翻腾,直把天边搅动得百色生辉,如梦如幻。
程墨回神时恰好看见过这幅世界献给众人的礼物。他把最后一块巧克力放进嘴里,
慢慢感受这块冰凉的甜食在他嘴巴里融化,微微苦涩里包裹着发腻的甜。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睛逐渐模糊,眼前的美景在他脑中和另外的场景逐渐重叠——他想起曾经也有这样的画卷只献给两个人,而他恰好是其中一个。
那景出现在一个夏天,他和谢晨冷战一个月,相约在一片沙滩。
两人见面前已经在通讯工具里已经敞开心扉无话不谈了,可等到海边打了照面,他们的犟脾气像海浪一样浮上来,又不说话了。
彼此心照不宣的把躺椅移开远远的搭着,躺着时偷偷的用余光打量着对方。
这时海边的人都三三两两,互相聚一起分享吃的,只有他们所在的一边沙滩地冷漠着,和夏日热情毫不沾边。气氛凝着,周围好像都静着,只有两个东西还破坏气氛一样非要强行增添热闹。
这一个是海鸟,另一个是谢晨养的狗。
程墨开始用余光打量谢晨,他发现这人生病了但精神还算硬朗,就是感觉身体像薄了一点,一看就是没有好好吃饭。
他不由得有些干着急,不过他却也不能直接去找谢晨,要不谢晨蹬鼻子上脸,他该怎么坚持自己的决心。
这么想着,程墨开始窝火,特别是察觉到谢晨也偷偷打量自己后,他气得不想看这人,转移注意力开始打量谢晨的狗,发现这狗好像也瘦了点,更气更不想理谢某了。
就在他生气时,他不知道谢晨的目光也随之汇聚在狗上,在偷偷探寻他的想法。
这只狗显然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氛围,很没眼力见的开始在他和谢晨之间跑来跑去,还不亦乐乎的把爪子抬起来搭着程墨的腿,想程墨抱抱它。
程墨对谢晨和狗当然一视同仁,所以他断的把狗爪扒开,等狗又搭过来又扒开,就是不抱它,闹得狗有些不高兴了,呜咽了一声跑谢晨那边去了。
“在哪儿,别打扰人家。”谢晨看见狗回来,一点也没发现它受了委屈,只是对自己的狗打扰程墨的行为感到不满:“不可以打扰旁边的哥哥知道吗?”
“在哪儿”坐在谢晨面前一点也不知道,它不解的摇了摇尾巴,不明白谢晨和程墨发生了什么,不过还是照着做,趴地上不动了。
程墨是看到这一幕的,他没有说话,偷偷的把视线从狗的身上向上移,和那狗的主人来了个对视。
一瞬间的视线交融,程墨略尴尬着,但他马上发觉在对方瘦削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藏着不尽的忧郁,渴求,愧疚。
他忙移开眼,怕多看一秒就抛弃原来的想法转而同意谢晨那个无理取闹请求——也就是那个冷战的原因。
气氛僵持着,谁也没有再明显的看向对方,都在余光里试探。
片刻,一直没有动静,两人都默默的躺回沙滩椅上了。
反正你也不会听我的,那么在意我的意愿干嘛,约我出来干嘛。程墨那时是这样想的。
因为不想干耗,程墨闭眼开始享受日光浴,试图打消自己因为对方不主动产生的坏心情。
一会,程墨在日光照耀下就忍不住昏昏欲睡了,他正想着要不彻底睡过去,突然一个陌生的东西触碰了他的脚。冰凉凉的,软软的。
程墨睁开眼睛看,发现是“在哪儿”,它正用鼻子顶自己。嘴里好像还含着什么东西。
程墨揉揉眼睛,看清那是一封信。
他取下信,不理解对方这是在干什么,却只得疑惑的看向谢晨,却发现那人背过身去,只有个黄色的后脑勺和后背对着自己了。
幼稚。写给谁看?我反正不看。
程墨一边心里嘲弄着他,一边口是心非的打开了信,视线落在纸页上——
——“墨子儿,我错了,我不去爬那座雪山了。我先听你的把病治了好不好。没有你的这个月我和“在哪儿”都好想好想你。”
程墨看到信末尾画了很多简笔画表情,全是一个带帽子的小人和一个小狗在那里哭哭。
本来看到信知道对方退了一步,程墨就已经气消了一半,现在看到这些表情包,他彻底没脾气了。尽管知道心软的后果总会不太好,他还是会选择原谅谢晨。
说起来他们这一个月的冷战很诡异,谢晨这家伙还是会给程墨发消息,就是总会在消息后加个臭脸的表情。程墨看到也只当看不见。只是配合对方的冷战减少了每句话的长度。
程墨没有再给谢晨写信,他摸摸“在哪儿”的头,让这个情报员回去。
谢晨发现“在哪儿”回来了,但是没有自己期待的回信,正狐疑是不是没送到,转过头发现程墨正在那边用手倚着头看自己,一双狐狸眼眯着,嘴唇上扬。
谢晨这个土狗一时间看呆了,他很没出息的移不开眼,一直盯着程墨傻乎乎的笑。直到手机叮咚的响了几声。
是程墨的消息——
“我原谅你了。”
“过来,在哪里傻笑什么?”
“不是说想我吗?”
谢晨看到这三句话,高兴程度不亚于范进中举,他飞速把躺椅搬过去,立马讨好上程墨,又是买椰汁又是按摩又是献礼物,看得出是真的很想对方了。
两人的冰释前嫌之日在彼此心里被拉得长。傍晚他们倚靠在一起,身后是生活琐事眼前是霞光万丈,海天燃烧。
程墨看着海鸥盘旋,在红橙湛蓝的画卷里像高光点,自由而浪漫。
他想今天又何尝不是他和谢晨的高光点。
在爱人的怀里,程墨安心到像拥有了全世界,可他一抬头,看着谢晨昔日饱满的下颚线凌厉得可怕,心里腾的被刺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的全世界在消瘦,于是他就想哭,无声的酝出两潭清泪,程墨赶忙闭上眼睛想趁着谢晨没发现之前遮掩住情绪,可是他翕动鼻子的声音还是让某人低下了头。
看到程墨这样,谢晨也心里发紧发酸,这比当初他查出病时更让他难过,他讨厌程墨伤心,尤其是因为自己。
“别哭啊,”谢晨用纸巾擦试着程墨眼角的泪水,不惊觉自己的手也在颤抖:“医生说我这个病治愈概率挺高的,等治好病,我就和你一起去雪山,我给你拍人生照片……”
谢晨说完才发现自己手的异常,他赶忙把颤抖手放在身后,转而用另一只手摸摸程墨的短发,然而这个举动却让如今不太强壮的身体清晰感受到怀里人脊背的颤抖,吞下那些酸楚,谢晨想到医生当时的叮嘱,苦涩再次如鲠在喉,他压抑着声线继续安抚怀里的人:“真的,我怎么可能离开你,怎么……成为那个特殊的……”
“说什么屁话,什么成为——再说我特么是开心的!谁想在乎你。”没等谢晨把话说完,程墨猛然睁开满是泪的眼睛,他模模糊糊的看着眼前人,挤出一个恨恨的表情看着他。
看见对方终于说话了,谢晨也不管这人说的什么,一边帮程墨擦掉落在两颊即将掉下的眼泪,一边顺着对方的话说下去:“呸呸呸,我说的就是屁话……”因为我怎么可能会抛弃自己喜欢的人先走一步,我要永远陪着墨子儿。
看到谢晨这样,程墨破涕为笑。可笑没比泪多。
——
记忆渐渐回笼,在这天寒地冻里,程墨的泪粘在眼睫毛上结成浅霜,因为回神,睫毛颤动,扫下微不可查的雪。
他回味那些记忆,有些餍足,特别是在想到二哈犬叫“在哪儿”是谢晨训练失败的结果后,他绽开一个笑。笑完后,他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来——
他要给谢晨打个电话。
程墨拿出背包里面的卫星电话,按着熟悉的数字拨了过去。
“嘟嘟……嘟……”
“嘟……嘟嘟……”
手机铃声混入沙沙的风雪里,直到只剩后者的声音。
程墨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听着电话里机械的女声响起,他点了挂断。看一眼天色,晚霞早已褪去,天黑了下来。程墨收拾着东西,心里莫名委屈——
为什么不接电话。他想,不是说会永远关注我的消息吗。结果先悄悄不见,到现在连电话也不接。
程墨的情绪跌落谷底,那些早就想说但没有说出的话在他心里隐隐出现,然后渐渐叫嚣:
不是说不会像其他人一样逃掉吗?
不是说永远爱我吗?
不是说会一直陪着我吗?
这类似诘问的话他说不出口,仿佛只要说出口,他就是矫情。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他终于直面了这些话,他想自己太好骗了,总是相信骗人的话,相信谢晨不回走,相信那个传单,相信有回响。
那种被欺骗和别人闯进自己内心又快速退出的恶心感笼罩在他心头,像绳索一样死死缠绕着他,让他呼不出气来。
程墨突然觉得疲惫,亢奋的情绪在这一刻化为乌有,只有那种无力真实得不像话。
前几天,程墨也给谢晨打过电话,那时候也是这样的情况,没有人回答。现在他一边慢慢的拿出睡袋,一边喃喃的安慰自己——
可能是睡了吧。
他一遍遍的在心里对自己说“是他睡了”,因为只有这样他才可以安眠,不知道絮絮说了几遍,程墨觉得自己被睡意包裹,脑子还在诞生一个温柔可笑的想法——
无论如何,我……我替你,替你看山…替你出现,替你求,求……婚…
程墨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他到底什么时候醒来!为了…个男人…一个男的要死要活的!我们家怎么出了…真是个神经病!……”是一个尖利的女声。像混在水里浮动,隔着光年那样远的距离传来,清晰又模糊着,那样不真切。
程墨很想睁开眼,他浑身冰冷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只有一个念头迫切的想让他睁开眼。
谢晨,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两个声音在争辩,越发清晰起来——
“我让你把他送到那里,谁让你把他接回来!?他说不记得就是不记得?你就是太惯着他了!”是一道粗犷的男声。
“我惯着?!还不是你的错!从他出生起你有一天管过他吗?他得这种喜欢男人的病,说不定就是你祖上传的!你们程家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女声盖过男声,一场激烈的争吵即将进行到高潮。
“我?我有什么错!我不赚钱,你们都得饿死!你他妈也好意思说我!你天天出去打牌,欠一屁股债不都是老子还的?!”
争吵声越来越大,程墨感觉自己成了植物人一般,怎么都睁不开眼。他感觉周围是一片虚无,只有那些声音一字不落传进他耳朵里。
好吵!
程墨的思绪像乱麻一样绞在一起,他感到脑子里有东西要炸了,只能反反复复的响起外界的声音——
“他就是个拖油瓶!还治什么?有这种儿子恶心死了!”
“不治就不治!你以为我愿意陪护!反正他也成年了!他自己的事他自己管!”
那对男女的声音一直在他耳边响着,谩骂声像潮水一般涌进他的耳朵,涌进他的心里,直到翻起滔天巨浪。
程墨心里烦躁,他听见那些谩骂声音越来越大,开始挣扎着想睁开看看他们在吵什么。但是他并没有做到,眼皮沉重得可怕,只能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咆哮——
“吵死了!你们能不能出去吵!”
“烦,出去吵啊!”
程墨叫了出来,像挣脱了某种禁锢,猛的睁开眼,大口喘息着,额头一片冰凉——他又做了那个梦。还没从梦里缓过来,程墨眼睛聚焦后,发现自己出现在一个卧室床上,旁边的柜子上点着的香薰,安心又舒适,没有任何发出异样的事,就好像那些男女的声音从来没有出现一样。
程墨听到身后有一点稀稀疏疏的布料摩擦声,他转过身去,看到爱人关切的脸。
“怎么了,墨子儿怎么醒了?”谢晨揉揉眼睛从后边起来,有点困倦的问:“是不是做噩梦了?”
程墨看着谢晨有些发怔,刚才的烦躁烟消云散了,他就这样呆呆的看着谢晨。直到对方笑了笑。俯下身,用温暖的双臂抱住了自己。这时像失去力气一样程墨靠在谢晨怀里,轻轻嗅着对方身上的气味。
谢晨身上薰衣草的味道很迷幻舒心,程墨疲惫的闭上眼,总觉得还有一点寒冷,经久不散,他又把身体向前靠靠,全身心的彻底托付给对方,汲取那些暖。
“梦到他们了。”良久,他慢慢说了出来。
“他们”谢晨自然知道是谁,毕竟10年前,在他和程墨的青春里,他就曾见过他们的手段。
那时,他和程墨还在同一个中学读书。程墨是“远近闻名”的学霸,他是“臭名昭著”的学渣。
按理说这俩人不会有什么交集,但他们的老班拿到他们中考成绩后,仔细研究半月有余,认为谢晨英语很不错可以帮助程墨,程墨除英语全科都不错可以帮助到谢晨,于是这场并不公平的帮扶制让这两个人成功坐到了一起。
这俩人谁也不服谁,属于是棋逢对手,没想到真就给弱科补上了。这程墨是个狠人,谢晨老妈揍了谢晨14年都没把谢晨拖延症收拾好,这程墨居然就给谢晨治好了。
原因就是这程墨总第一个收谢晨作业,还提前一天收。谢晨写不完就会被白眼嘲讽,刚开始谢晨还混不在意,后面他就越发觉得程墨眼神挑衅不一般。
这谢晨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也在擅长领域嘲讽着程墨,比如说出英语成绩后——
“哎呀,这个“赢个利息”怎么这么粗心,才考135,恨死了,要是再多考点,我就是双子星了!”
被老师赞誉学习之星的程墨看着自己70分的英语试卷,又看看狂魔了似的同桌,暗下决心。
等着吧,我迟早超……
“我,我超级喜欢你。”
这是两年后的一天,程墨听到让自己震耳欲聋的声音。
那时他已经没像当初那样给谢晨白眼了,也没在给谢晨做同桌了。因为成绩旗鼓相当,这两个再也没当过同桌,最远时甚至是对角线。
他不知道,他口中的“那个家伙”在很久很久之后用一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过他很多遍了。
程墨是在自己过完18岁生日时听见的这句话。
那时他被人约到学校的小树林,到地点后一直没见人来,以为被人耍了,心里不爽时,看见一个人出现在面前。
是谢晨。
程墨挑了下眉,示意谢晨叫自己出来干什么,结果无意中看见这人背后还带着束花。
“谢狗…谢晨你怎么在这?”程墨又差点喊了他给这人取的绰号。
“我,我找你有点事……”谢晨脸有些红,平时挺利索的嘴开始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是个什么事。
但程墨秒懂了——
“想让我帮你送给喜欢的女生?谢狗…晨你小子怎么这么内敛了?是不是怕被……拒啊……”程墨还没说完,只听对面快速的说出一句话,将自己打断了——
“没,我,我是超级喜欢你!…”
谢晨的声音像响雷一样在程墨的耳边炸响,那一刻周围的空气像被抽空,面对面的两个人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谢晨觉得安静极了,自己像到了天堂和地狱的交界线,不知道归属那里,只等程墨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说什么?”
这是一种对表示者的凌迟。谢晨确幸他下一秒就会到达地狱,一刻也不会再在阳光里了,但他还是把那些话说了出来,像要给自己一个了结——
“我说——我—超级—爱慕—你……”谢晨一字一句,他感到脸上和身上的皮肉都被刮了下来,又疼又冷又疼。心像被放进深谭,冷得像死了一样,那心里里面的热,的躁动都随主人死掉了。
“不是这一句”程墨摇摇头,“我听到了,第一句不是这个…”
程墨看着面前青涩的少年,坏心眼的靠近了对方一步,也学着谢晨刚刚说话的方式压低声音道:“你—明明—说的是—我—超级—喜欢—你。”
谢晨耳朵红了,他能感受到程墨的气息打在自己耳朵上。但他还是心如死灰,因为他从来不敢在这种事上保持乐观,他做了最坏的打算,可他忘记做最好的打算以及中等的打算。
所以这人听到程墨那句:“我考虑考虑。”还傻站在原地,想着明天要不要转个学。
直到程墨又说了一遍,他才欣喜若狂的把花和礼物塞到对方手里,飞也一般的跑走了。
程墨看见对方的背影,开始认真思考那个问题了。本来他确实是打算拒绝谢晨的,但是这个可是谢晨,曾经他和对方剑拔弩张时的事还历历在目,如今这人居然和自己表白,貌似自己还是他初恋,程墨觉得这很有意思,真的得细想一下了。
后来的事谢晨还记得,他这辈子都记得,程墨在跨年那天长达两个月的考虑有了结果。
“我接受你的表白。”
特别关心发来一条消息,谢晨确幸自己没有看错,是程墨的。他除爸妈以后第三个特别关心。
“真的吗?”他不敢相信的输过去这三个字。
“来xx小区接我。”对方没有回他,而是发了这句话。
“王叔!开车送我去xx小区!越快越好!”谢晨从沙发上蹦起来,飞速搭好一套衣服,照了一分钟镜子,才奔出去了。
他下楼还不忘拿了自己老妈的便携化妆包,等到了车上就胡乱搽抹起来,最后到店下车还不忘喷了一下香水。
见喜欢的人要打扮,要完美。这是他妈告诉他的。
谢晨到了小区门口找到单元楼时发现电梯井旁边的等候椅上的身影有点熟悉,这不是程墨是谁?
谢晨走了过去,程墨也适时抬起了头。一瞬间,谢晨呆住了。
只见程墨的脸上有五道指印,在他白皙的脸上红的发深,半边脸都微微肿着。这分明是巴掌印
“谁打的?!”
程墨看见对方的眼里有光,亮晶晶的又透着愤怒的火,他站起来,没有说话,任对方拉过手,将自己带离这个充满是非的伤心地。
这是谢晨第一次认识程墨的父母,也是第一次觉得危险缠绕在他们两个人之间。
谢晨想起往昔,眼里晦暗不明,他呼出一口气,一只手放在程墨的脊背上慢慢扶动,安抚着对方的情绪:“我会永远陪你,他们也应该退出你的生活了…只有我永远陪你爱你…”
谢晨低语着,那只扶动的手没停,它扶着程墨瘦削的脊背,像要扶平他一辈子的悲伤。
抱着脆弱的爱人,像抱着全世界。谢晨看着程墨又瘦了一点的身体,产生一点苦涩味,在喉咙里经久不散。
他就这样一直抱着程墨,直到对方逐渐平静,响起微微的呼吸声。
程墨睡着了。
……
这一觉睡得很安稳,清晨时程墨在睡袋里醒来,他感觉眼角湿冷,竟是半夜留下的眼泪。
他没有立即起来,感受到周围后,又立即闭上眼睛,还往睡袋里缩,就好像还在某人的怀里,还能汲取到薰衣草的馨香。
“呼呼……”一点若有若无的清冽味道被程墨的鼻子捕捉。
程墨听见一些风声,很小,呜咽着,像是风在哭。他眨眨眼,感受到睡袋里心脏位置的织物,心脏震颤,忙不迭的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又踏上赴雪山之巅的路。
太阳渐渐升高,程墨看着山尖越来越越清晰,越来越近,心里前所未有的激动——
他记得那个约定,他会在这里求婚,向谢晨。
想到这个约定,他的血脉喷张,热血沸腾,白皙的脸上出现亢奋的红晕。
程墨揣着这种热血不知道爬了多久,直感到有些空虚从胃里烧着,他决定先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爬山时需要吃一些高热量食物,程墨带的是坚果饼干,味道很好,只是比不上以前和谢晨一起做的。
他咽下这平常的饼干,觉得味同嚼蜡:这个饼干口感不好,装饰不好,甜度也不怎么样,这和谢晨烤的简直天差地别。
如果是谢晨烤的,那一定是金色的微微焦黄上面有巧克力点缀的。程墨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铁盒,打开后里面是一些心形的焦黄饼干,上面撒着巧克力碎——这是很久之前的了,程墨做过处理,如今这食物成了装饰品,早已失去本该的价值。
……想得多了,程墨觉得嘴里饼干越来越吃不下,他把剩余的饼干收回去,拿起卫星电话看看有没有消息。
置顶的那一栏静静躺在哪里,什么也没有。程墨不是滋味的关了手机,抬头看那山巅只觉得它是那样模糊。
程墨一点点的向上爬,靠近雪峰顶,雪的冷意好像要渗透进他衣服皮肤,让他有点麻木,速度下降不少。
又不知道过去多久,程墨听到铃声,他疑心自己出现幻听,正准备拿出药品,却发现卫星电话震动着,这不是幻觉。
激动的掏出卫星电话,心里默念是那人打来的。但看到来电人时,程墨激动的心平静了向地上的雪一样冰冷了。
来电人显示是妈妈,程墨没有接,但他已经想到她会说什么。
他不想听。所以像往常一样点击挂断,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继续向上爬去。
“沙沙——沙沙——”
风卷着还没有及时拥抱大地的雪粒,发出那种落日黄沙里才能听见的声音。
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声音,程墨在这一方天地里如同一个默片演员,和自然融为一体。
程墨往下看已经看不见任何除白和褐色以外的颜色,他开始觉得这个世界都在自己脚下,自己是无冕之王。
当程墨意识到自己想法后,难免有些嗤笑,他微微叹了口气,又迈开了脚步。
越向上他发觉身体越不听使唤,最开始是感到热量流失,有些发僵。然后是手脚发麻。
程墨知道这应该是保暖不够,血液循环出了问题。这时候自救是刻不容缓的,所以他快速在背包里翻找衣物,正准备穿上找到的衣物,却看见衣服里包裹着的黑色盒子,没由来的出神。
片刻,程墨用衣服把盒子包裹好,放回背包,什么也没添。他坐下来活动着手指,通过摩擦产生了些许暖意,又坚持着刻不容缓的攀爬。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即将登顶心里逐渐松懈,程墨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懒,步子越来越难以迈开,腿和背包里的东西莫名重起来,拖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的呼吸开始絮乱,只感觉嗓子里面像有羽毛在骚弄。
冷气灌入鼻子和嗓子的瘙痒一起配合,程墨咳嗽着,脊背震颤着也发隐隐着烫,运动带了的汗水又让背上湿冷,冷热交替中程墨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
是失温。
他看着那雪顶,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应该换上那件速干衣,因为只有这样才有机会攀顶。
但他还是没把放衣服的背包,只是一味的驱使身体向上爬,向驾驶着一个破铜烂铁的机器,走一条无归的路。
程墨看着前方雪顶的边缘越来越近,仿佛一步之遥。
“呼………呼……”程墨每呼出一团气体就越来越冷,冷得好像真的要和周围的雪花融在一起。
眼界里的边缘线逐渐模糊,程墨想起衣服里的黑盒子,不由得加急了步伐,他觉得那个人也怕冷,也等不了。
视线糊着,眼前的雪山在他的眼里一会出现一会又消失,像海市蜃楼,虚无缥缈。可明明那样近。好像再几步就会到山的另一边。
可又那样远。好像走过去就是一辈子的事。
程墨的腿机械的踩在雪山,一个不留神他差点向后仰倒,好在登山棍拉住了他。然而这样他还是跌倒了,只不过是向前倒伏,比向后好点。
程墨眼前一黑,不知道在何处。
“墨子儿,你怎么在这里?!”
天寒地冻中,程墨听到日思夜想的声音,他暗道又是幻觉,不住去拿口袋里的药。但他又总觉得有人在触碰自己,想把自己拉起来。
他犹犹豫豫的睁开眼,就看见一只白皙的手停在他的眼前,见他没动作转而他拉他衣服。
程墨松开了药品,随着对方拉着的牵引力趔趄的站起来。
谢晨一边有些不解的朝他眨眼睛:“怎么不拉我的手?”一边拍拍程墨的衣服,抚下积雪:“怎么这么不小心,疼不疼啊?”
看着眼前富有生命力的谢晨,程墨有些恍惚,连他都快忘记这人生机时有多迷人了——映象里谢晨的鲜活总是在梦里,梦一醒他就是双颊凹陷皮肤灰白只有眼睛还明亮了。
程墨不相信似的打量眼前这人。只见谢晨一身干爽的运动服,小麦色的皮肤有着健康色彩,和往日那种苍白截然不同。脸上还是长着点肉,没有那么锋利的线条,很少年感,程墨好像在哪里看过。
一边看谢晨,程墨终于相信这人没有强装,腾地他眼眶一红,温热的液体在他眼中打转,他不想让谢晨看见自己的脆弱,可是他突然想起谢晨这时是运动装,会很冷。
顾不得擦去眼泪,程墨泪眼婆娑的打开背包翻找衣服,想要对方抓紧穿上。
翻出叠得四四方方的衣服,程墨把衣服塞进对方怀里,迫切道:“快穿上…别再生病了……。”
“好啊。”对方应着,刚准备打开有些散着的衣服,只听——
“砰——”
一个黑色的东西从衣服里落下,直掉在洁白的雪里了,尤其显眼。
程墨下意识的向下看,发现掉落的东西正是是那个木头做的,雕刻精细的薰衣草花纹的黑色盒子。
他盯着那个盒子,只听到耳边的声音消失了,谢晨的声音从那个盒子传出来,因为隔着盒子,他只能迷迷糊糊听见对方很害怕:
“这个盒子是什么?在盒子里好奇怪,墨子儿,我发现我好像出不去……。”
程墨看着盒子,只觉得那声音越来越小,他和谢晨隔着盒子像隔了厚障壁了。他赶忙把盒子拿起来,贴近自己,可是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程墨抱着盒子,这时周围景色变了,原来绿色的草地退却了颜色,又变成死样的白色,如同瞬间被雪覆盖。现在这里又只剩下程墨一个人了。
“呼呼——呼呼——”
程墨又听见风声,只觉得窒息。他麻木的捡起衣服细心的包裹盒子再小心的把衣服放进背包,嘴里碎碎念到:
“你怕冷,穿好衣服了,就不会再生病。”
不知道又爬了几步,程墨离雪顶十米不到了,他看着前方,感觉自己是干涸地里的鱼终于要碰见甘霖。不过,他是鱼也应该是一条鲑鱼,永远渴求最初,到不了就会死。程墨收回思绪,只觉得身体越来越沉重,灵魂好像在身体里躁动不安,想要飞出那层由血肉组成的屏障。
他知道那一刻就快要降临了,他和谢晨都无力回天。
所以,在混沌的脑中想明白这件事后,程墨脱下了背包,拿出两个东西。
一个是速干衣里的“谢晨”,一个是从未打开丝绒盒子。
程墨将盒子抱在自己的胸前,想到什么后又拿过速干衣包着,小盒子则被他攥在手里。然后另外一只手拿着登山杖,这样就算是全副武装了。
程墨感觉浑身轻松了,肩膀上什么都没有了,连带着刚才的酸痛疲惫都无影无踪了。他呼出一口白气,只觉得这是这些天最轻松的一次了。
他开始使劲,穷途末路的勇气他让猛的攀了几步,有些欣喜的看见雪顶那个小平面了。
程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登顶的,他向下看去,一些重重的脚印弯弯曲曲的向下直到不见:更远的那些走过的路,留下的痕迹,消失在远处了。
看完后他把速干衣铺在雪地上,露出里面的黑色盒子,程墨看着盒子上的薰衣草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来。
“应该和你一起来的,就算死在一起我也乐意。现在我有点后悔那个夏天,阻止你……”
程墨贴着盒子轻轻说:
“我总是幻想你还活着,还在我身边。”
所以,我去你妈妈那里过户你的号码了,这样就永远可以和你打电话。虽然再也不会听到你的声音。
“我总是想起从前,但发现我好像忘了什么东西。”我们认识时应该不是第一次见面吧,那有人第一次见面就那样熟悉的。那有人相处不久就好像认识了我很多年一样,连我喜欢吃的不喜欢吃的都知道了。
“我总是想,我们都向往雪山,我们一定要在这里求婚。”我真的很讨厌城市那些人和事,脏污着要把我逼疯,只有你只有这种白才能让我安心下了,所以就算这里是安眠之所,我也高兴了。
……
程墨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同谢晨讲,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直到星光满天。
程墨突然感觉暖和了,全身的是暖融融的。他慢慢曲下右腿,做出那个曾经训练无数遍的骑士跪姿,然后打开了手里被捏得发疼的丝绒盒子,露出里面一枚精致的戒指,素白的银圈,小小的,内侧刻着小小的两个字母:xc。
这枚由谢晨送他却不曾打开的戒指终于见了天光,它在雪的衬托下发着莹莹的白光,好像在诉说那些岁月。
程墨小心的捻起这枚戒指,只觉得四下皆寂,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一声盖过一声,好像要把他吞没。在慢慢缓和后,程墨终于说出那段致辞——
“天地为上,此日我向我此生挚爱谢晨求婚,愿意永远陪在他身边,永远不离开,谢先生愿意嫁给我吗?”
“呼呼……呼……”
没有回应,只有一点风声回应着荒诞。
程墨苦涩的笑笑,准备将那枚戒指放进那个装着谢晨遗物的盒子里面。他打开盒子的一角,无意看见里面的另外一个丝绒盒,是属于程墨自己的那一枚,这是对戒。
程墨愣神,眸底一片痛楚,随即颤抖着手要把戒指放进去,就好像戒指只要到了这个盒子里,对方就带在了无名指上,他们就真的幸福了。
但程墨不愿意马上放进去,他很不容易到了这一步,他太想听到一个回应了,哪怕假的也好。这样他压着心里的苦味,心里想着对方的声音,模仿着开口:
“我愿……”意。
“我愿意!”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程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好像又出现幻觉了,要不然那人诚心的声音怎么出现了。他迟疑的不敢转身,只感觉一个人贴着自己背后,没有风再吹来。
程墨迟疑一下迅速站起来转身,看着再次出现的爱人,他面部表情苦涩交织,眼眶发酸,一下子酸到他心里。这时耳边再次传来那人的声音——
“求婚这种事,还是我亲自比较……”好。
没等谢晨说完,程墨扑了过来,结结实实的撞到了对方怀里。谢晨身体微微一震,正错愕着,却见怀里人脊背抽动,正大口大口的吸气,鼻音重得发沉——他在哭。
谢晨一只手环住他,一只手像从前那样抚摸着程墨的脊背。因为手圈的地方比以前多了,谢晨开始自责:“是我的错。我再也不要离开……”
听着对方的絮语,在爱人的怀抱里的程墨前所未有的满足,好像这世界的一切都看不见了,眼睛里,怀里,心里都只有这么一个人了。他想这太舒适,太久违,太熟悉了,熟悉到,他迷迷糊糊想起他们相遇的那天——
他和谢晨的遇见,起于一个下雪天的图书馆,那时飞絮一般的雪沸沸扬扬的落在图书馆的窗外,酝酿出似真似幻的氛围。
那时他坐在窗边翻看一本旅行图册,书页翻动积累成厚厚的一叠,他的指尖和视线最终在一副图片上久久停留。
图片上是一副雪山风景,很美的云层覆盖在白雪的世界,好像一切都拢上了纱。
“你也喜欢雪山吗?”一个冒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适时抬起头,眼前是一个卷毛男生,带着个针织帽子,一些金发还从针织帽的空隙的落出来,这人眼睛被头发被遮挡了些,所以程墨第一时间首先注意到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的帽子和头发。
他看见这人针织帽上有很多装饰,有点花哨。他不喜欢这种花哨,很乱,看一眼像打扰了自己眼睛。
于是他也没管那人说了什么,收回视线继续安心看起那副雪景。
来人也不恼,走了,好像完全没受什么影响。
他感觉到那人走了,继续看起眼前的书,不料,那人走了两分钟又回来了,还坐在了他的对面,也翻开了一本书开始看了起来。
他讨厌这种很有存在感但偏偏让你感到熟悉的人,这种人总喜欢突然一下闯进你生活里,让你措不及防然后施舍一样给你一点热闹,你刚要开始喜欢他一点,他就飞一般的跑出你的生活,然后在你错愕时追出去发现什么都没有了。所以这种熟悉感像要命一样缠着他,让他想挣脱,想逃跑。
终于,他把那页雪景记在心里,在来人坐下的一分钟后就合上书站了起来。
他不会让自己有和别人接触,尤其是这种莫名熟悉又来历不明上来就搭讪的人。
回忆像疲倦的鸟一样回笼,程墨把头趴在谢晨的围巾里,只迷迷糊糊觉得那时的熟悉感太不正常了,于是他闷声问道:“我们其实不是图书馆见的对不对?上帝早就安排过见面,对吗?”
“小墨你好聪明”谢晨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膜:“可我不想让你知道,你会不高兴的……”
程墨不喜欢对方含糊其辞,他正准备追问,却觉得寒气入体,猛的咳嗽了几声,像濒死的鱼紧紧抓住谢晨如同渴求最后的甘霖。谢晨知道对方的执拗,于是在程墨的执着和臆想中,真相娓娓揭开:
“我们是高中认识的……我向你表白,然后你同意了,一天我看见了你脸上有指印,你没说……我们那天去疯玩了一阵…”
“我后来知道是你爸妈打的,我当时真的没有想到有人会因为自己的孩子比自己有能力而打人的。真的,我觉得他会因为你高中没有初中那样优秀责骂你,就是因为他们没有上高中,所以他们不知道高中比初中难很多,所以总停留在过去用腐朽的思想强迫你。”
“我们关系一直很好,直到那天我的成年日——”
谢晨18岁当天——
“白天的应酬累死了,一定都不开心。”谢晨给程墨发消息:“我不想和那些只想着和我爸妈做生意的假惺惺的呆在一起,我就想和你一起过来着。但是我爸不同意,说今天必须在家和家人过……”
程墨听见那边委屈巴巴的声音,颇有些好笑说:“我现在陪你过生日也不迟,xx广场等我,我来找你。”
到达地点看见程墨有点醉醉的站着那里,程墨才知道这家伙喝酒了,想来是没有办法的事。他这时不笑,有点担心这人了。
在便利店买了解酒药后,谢晨清醒了些,两人走到了广场看起别人放烟花。
“碰—碰—”
声音大的是传统烟花,在漆黑的夜里很好看,五颜六色的光晕像祝福着所有人,尽管不现实,但依然有人相信一起看过烟花的人会走到永远。
第一轮烟花放完,第二轮还要些时候,这时候有些落寞,好在还有其他东西可以增添人气,仔细听就可以听到他们的声音——
“咝—咝—”
是仙女棒,彩色的火花虽然很小却聚集在一起形成很华丽的光,谢晨不知道从哪里买了两根,和程墨一起玩起来。
程墨很拘谨,他拿走就真的只是拿着,偶然才轻轻晃动一下,谢晨就不一样了,保持着距离后就拿着仙女棒舞动着。
程墨看着谢晨仙女棒的舞动痕迹看了好久,终于发现对方在给自己画“爱心”。
这颗红色的爱心转瞬即逝,所以描绘他的人一直再重复同样的动作,直到他看清。
“我爱你。新年快乐啊。”谢晨笑着说。
程墨在纷扰中,听见那人的再一次表白。这一次不是一字一顿了,对方知道自己的心意,所以不在胆怯,害怕失败。但程墨知道,他应该回一句话,让对方在最幸福的生日更加幸福。所以他说:
“我也是。”
两人看着仙女棒早就燃烧殆尽,自然而然的贴近彼此。
完全贴着时,程墨把手放进了对方的大衣口袋里,然后摊开手掌,一个小盒子落了下去。
“什么东西?”察觉到东西后,谢晨笑笑问:“是生日礼物吗?我以为生日礼物就是你和我说的那句话——我觉得没有什么比那句话更好了。”
“还有更好的就不要了吗?”程墨眯着眼睛,有点坏心思的看着对方。
谢晨看着程墨露出这个表情,脸红到耳根,热热的。
“你知道你自己多好看吗?”他没有忍住把心里话说出来。
程墨笑得更加灿烂了,他收敛了一下回到原来微笑的样子:“不打开看看吗?”
谢晨拿出盒子打开了。
里面是一枚精致的戒指,看上去不会便宜。
谢晨知道程墨的家庭并不富裕,他很想收下,但是还是决定还回去,他不想让对方付出这样多。
就在他恋恋不舍的合上盒子时,程墨看出了他的想法,说道:“收下吧,只是看着贵了点,没花多少钱。”
谢晨听到这话,知道对方无论如何也不会收回去了。但他又想到什么,还是将盒子放回程墨手里。
“可以22岁再送我吗,那个时候我一定收下。”谢晨说。
“为什么?”程墨偏头,示意自己有点疑惑:“为什么呢?不是说会永远喜欢我吗?难道觉得我以后就不……”
“不是!”谢晨忙打断他:“是因为22岁法定上才可以结婚啊!”
程墨看着对方完全红透的脸觉得对方这时像个小孩,于是坏心思大起:“那不允许早恋,你怎么就在那个时候想跟我耍朋友?”
谢晨完全没想到程墨会问这个,只得说道:“因为你成年了,这就不是早恋了,就不是你的错……”
看着这人声音越来越小,明显是觉得自己词穷,想到这人平时的牙尖嘴利,程墨忍不住笑出来:
“哈哈。”
“我想了一下,也可以。戒指当然得在一个美好得像画一样的地方送出去,这里是太随便了。但是,22岁我还要等太久,现在想收你一点利息可以吗?”程墨笑过之后,又露出了那种坏表情:“我想吻你。”
谢晨的瞳孔放大,他看着眼前这人,觉得这人突然变得像自己一样无赖了,居然想提前获得以后才能获得的东西。不过谢晨心里虽然这样碎碎念,身体却很诚实,他点了点头。
轻柔的唇靠近自己的脸,然后对方一只手就这样托着后脑勺,向程墨倾过去。谢晨感觉自己全身上下所有的血液都涌上来了,在脸上烧得慌,偏偏头头还像要炸开了,一点都不清醒,满脑子都是程墨要亲自己。
当嘴唇和谢晨的额头接触上时,谢晨闻见对方的气息,像包围了自己,让自己无处可逃。
正在这时,第二轮烟花开始。
巨大的花随着一声响开在天上,要把这世界都照亮。所有人都在欢呼,好像是在给他们祝福。就在这时,谢晨在程墨眼里看到第二轮月光。
然而一道尖利的声音想起,两个人的幸福像泡沫一样“砰”的破碎了——
“你们在干什么?!你们怎么这么恶心!”
谢晨看到旁边的人身体开始微微发抖,接着程墨绝望的看了过去:“妈—不是你看到——”
女人冲了过来,抬手就要给程墨一个耳光,被谢晨拉住:“你不能打他,是我强迫他的,和他没关系!”
女人没听,继续大吵大闹的想要打程墨。接着很多人看了过来,谢晨只得一边掩护着程墨一边呵斥着群众。但人群想看热闹的心思都很强烈,依然乐此不疲的看过来。
很快,他们在女人的谩骂声中知道了原因,人群窃窃私语起来——
“同性恋被抓了,呦,真是活该——”
“好好的女的不喜欢,喜欢男的,是不是有病?”
“我看就是不学好,应该送去管制学校。”
……
人言刺耳,在这些同这个女人一样的中年人里,他们像过街老鼠无处可藏。
……
“那天过后你转学了,我一直找你,找到时发现你在一家非法管制机构里,我和你妈说是我的错,我以后不会再出现了。你妈妈不同意,直到我把那家机构举报了。你说你把我忘了,你才自由了”,谢晨呼出一口气,气体在空气里呈现白色,像心里的幽怨一样散掉:“后来我一直避开你,但命运很奇妙,我总是能遇到你。在图书馆,在公司里,在小区里……我发现我好像就是喜欢你,非你不可。所以那天我又出现在你的身边。又找了工匠设计了那时候的戒指。”
谢晨终于讲完了这一切,他低下头看见程墨还埋在自己围巾里,只有后背微微的浮动。
程墨又哭了。
“别哭了,我们不是又在一起了吗?”谢晨把头贴近对方,感受着对方的情绪。
“可是你还是走了,不是吗?”程墨哽咽着控诉:“我真的很讨厌你这种闯进我生活又离开的人,我真的……好讨厌你。”
谢晨无言,梗塞在喉,他没有反驳,他确实又丢下他一次,又把他的生活搞得一团糟。半响听着爱人哭声渐小,他慢慢贴在对方耳侧,小声说着:
“对不起,但是我不讨厌你,我最喜欢你了。”
程墨听着对方的声音只觉得模糊,眼前开始变黑,他在流逝。不是谢晨,是他自己。当怀抱不再真实,程墨脑子混沌,耳边似乎出现了杂音。他支配不了自己,只能向前倒伏,加深这个渐冷的拥抱。
多么寒冷又炙热的拥抱,他微笑的闭上眼,手里的戒指滑落,只觉得自己越来越轻,那封在身体里的东西在上升,上升到俯瞰世界的宇宙中,在一颗微微闪光的星星边成了另一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