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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冬日暖阳(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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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杨来的那天,是个难得的冬日暖阳天。
连续几日的阴霾被一扫而空,阳光金灿灿地铺满城市,透过光秃的枝桠,在洁净的路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空气清冽,带着干爽的寒意,呼吸间能看见淡淡的白雾。
张一草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她今天特意选了一件燕麦色的羊绒高领毛衣,搭配深灰色的毛呢阔腿裤,外罩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长款大衣。
妆容是精心修饰过的,比平日上班时更柔和一些,唇色选了温柔的玫瑰豆沙,中和了眉眼间的锐利。
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留下几缕碎发修饰脸型。
下午的调研会开得很顺利。作为区域负责人和此次危机的亲历者,张一草在会上做了重点汇报。
她逻辑清晰,数据详实,既有对问题的深刻反思,也有对未来升级措施的坚定规划,赢得了省厅领导和与会专家的一致好评。
李风杨作为调研组重要成员也在场,他坐在对面,大部分时间专注地记录,偶尔抬头看向她,目光沉静,带着专业的审视,但当她讲到某些关键节点时,他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赞赏与温柔。
会议结束后,人群陆续散去。
张一草被几位领导拉住又交谈了几句,等她终于脱身,才发现李风杨还站在会议室门口不远处,正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在等她。
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给他清瘦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他今天穿着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柔和。
张一草的心,没来由地快跳了两下。
她稳了稳呼吸,走上前:“李处长,久等了。”
李风杨闻声抬起头,看到她,眼神明显亮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没关系。张经理今天讲得非常精彩。”
“李处长过奖了。”张一草也笑了笑,“走吧,餐厅我订好了,离这里不远。”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大楼,步入傍晚的街道。
寒风拂面,带来清醒的冷意。他们保持着礼貌的社交距离,一路闲聊着刚才会议的内容、行业发展的趋势,气氛看似自然而融洽。
但张一草能感觉到,一种微妙而紧绷的东西,无声地弥漫在两人之间。
他的气息,他偶尔转头说话时侧脸的轮廓,他大衣摩擦发出的轻微声响……所有这些细微的感知,都被无限放大,扰得她心神不宁。
她暗自懊恼。五年了,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什么样的人没应付过,怎么偏偏在他面前,就像回到了最初那个手足无措的时候?
餐厅是张一草精心挑选的,一家口碑很好的私房菜馆,环境雅致,包厢私密性好。
推开厚重的木门,暖意和淡淡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了外面的寒意和心头的紧张。
包厢不大,布置得古色古香,一张小方桌,两把圈椅,窗外是小巧的庭院,几竿修竹在渐浓的暮色中静静伫立。
脱下外套,围巾也解下。
李风杨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衬得他气质温润,少了几分官场的严肃,多了些书卷气。
张一草的燕麦色毛衣则显得她肌肤白皙,在柔和的灯光下,轮廓柔和了许多。
点完菜,服务员退下,包厢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隐约的古琴曲作为背景。
方才在街上尚能借由环境和话题掩饰的微妙气氛,此刻在这狭小私密的空间里,无所遁形,悄然凝结。
沉默如同有实质的雾气,缓缓弥漫。
张一草端起茶杯,指尖感受到瓷壁的温热,借此稳住微颤的手。
她垂着眼,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脑子里一片空白,搜肠刮肚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话题。
“这里环境很好。”李风杨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刻意的平和。
他目光环顾四周,最后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你选的?”
“嗯。”张一草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又飞快地移开,看向窗外的竹影,“想着……清净些。”
简单的对话后,又是一阵令人心慌的安静。
张一草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她有些后悔选了这么安静的地方,也后悔答应这次见面。
明明已经可以平静地处理最棘手的商业危机,为什么面对他,却如此方寸大乱?
“这几年,你一个人在这边,把生活和工作都打理得很好。”李风杨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更多的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看到你现在这样,我……很高兴。”
他的语气很真诚,可那句“很高兴”听在张一草耳里,却莫名有些刺耳。高兴什么?高兴她终于不再需要他的帮助?高兴她变成了一个合格的、甚至优秀的“社会人”?还是……仅仅是一句客套的寒暄?
“总要有自己的生活。”她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回答,声音有些发紧,“不能除了工作,什么都没有。”这话听起来像在反驳什么,又像在解释什么,连她自己都觉得别扭。
“你说得对。”李风杨点点头,目光落在她微微抿紧的唇线上,眼神深了些,“工作之外,确实需要一些……别的东西来填充。”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着词句,“你呢?除了工作,平时……有什么爱好吗?听周师兄说,你还练习拳击?”
提到拳击,张一草心头那点莫名的刺感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窘迫。那本是出于安全和锻炼的目的,此刻被他用这种语气提起,倒像是某种孩子气的逞强。
“随便练练,锻炼身体而已。”她含糊道,不想多谈。
“挺好的。”李风杨却似乎很感兴趣,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一些距离,“女孩子,有保护自己的力量,很重要。”
他的目光落在她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却骨节分明、带着些许薄茧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不再仅仅是欣赏,更像是一种带着疼惜的探究。
那目光太具穿透力,仿佛能透过她精心武装的外表,看到内里那个曾经脆弱不堪的灵魂。
张一草像是被烫到一样,倏地收回了手,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却因为太急,呛了一下,低声咳嗽起来。
“小心。”李风杨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抽了张纸巾递过来,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她的手背。微凉的触感,却让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没事……谢谢。”她接过纸巾,偏过头,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热。太丢人了!张一草在心里唾弃自己。
李风杨重新坐下,看着她微红的耳尖和低垂的、不住颤动的睫毛,眼神暗了暗,心中五味杂陈。
她还是那个容易紧张、会害羞的张一草,哪怕外表已经变得如此强大耀眼。
这个认知,奇异地抚平了他心中因她过于优秀而产生的些许距离感和不确定,也让他更加确认了某些一直萦绕心头的情绪。
服务员恰在此时开始上菜,打破了这旖旎又紧张的氛围。
菜品很精致,口味清淡却鲜美。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渐渐从工作转向更私人的领域。
李风杨说起在省城工作的趣事和烦恼,张一草也分享了这几年在外打拼的酸甜苦辣,那些不曾对旁人言说的孤独和坚持。
他们之间那种因为时间和经历而产生的隔阂,在坦诚的交流中慢慢消融。
他忽然不想再这样小心翼翼,迂回试探了。
“一草,”他忽然唤了她的名字,不再是“张经理”,也不再是“张姐”,声音低沉而柔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张一草心头猛地一跳,攥紧了手中的纸巾,抬起眼,撞进他异常明亮而专注的眼眸中。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让她感到一阵心悸,想要逃避,却又被牢牢钉在原地。
“五年前,在省城,我跟你说的那些话……”李风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我说,你很好,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好。我说,我希望你好好生活……那些话,不只是安慰,也不只是出于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