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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旧伤与新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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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矛盾和撕扯,几乎让她窒息。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指深深掐进手臂,试图用疼痛让自己冷静。
不能慌。张一草,想想李风杨是怎么做的。遇事不要凭冲动,要分析,要验证。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努力梳理:
父母和二叔刚刚逼婚失败,丢了大人,还被她“逃脱”,肯定不甘心。用弟弟病危骗她回去或要钱,符合他们的动机和一贯作风。
母亲哭诉的情状、医院背景音,听起来很真实。但以他们的演技,伪造这些并非不可能。
她需要验证。直接打电话给市人民医院那个科室询问?她没有具体床位号,医院未必会透露病人信息给陌生人。
李风杨!对,李风杨!他在镇上,离市里不算太远,而且有干部身份,也许能帮忙核实!
她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翻出李风杨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她快要绝望时,终于接通了。
“李干部!是我,张一草!”
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我……我刚接到我妈电话,说我弟弟在市人民医院抢救,病危,需要很多钱……我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她语无伦次,几乎要哭出来。
电话那头的李风杨显然也吃了一惊,声音瞬间严肃起来:“张姐,你别急,慢慢说。具体什么情况?哪家医院?你父母怎么说的?”
张一草强迫自己镇定,把王兰芬的话复述了一遍。
李风杨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快速思考。“张姐,你先别急着做决定,尤其不要独自回去,更不要轻易转账。这样,我现在立刻联系市人民医院那边,我有个同学在卫生系统,应该能想办法核实一下你弟弟是否真的在那里住院,以及大致情况。你等我消息,在我核实清楚之前,你哪里都不要去,就在车站等,或者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记住,安全第一!”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好……好,李干部,我听你的。我就在省城火车站等。”张一草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声答应。
“把你的具体位置发给我,保持手机畅通。我核实后会立刻联系你。”李风杨说完,匆匆挂了电话。
张一草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比刚才独自面对时,已经好了太多。
她按照李风杨说的,把自己的候车室位置用短信发了过去。
等待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候车室里的人来了又走,广播声不断,她却仿佛置身于一个真空的泡泡里,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
她不敢想象,如果弟弟真的病危……如果因为她的迟疑……
她也无法不怀疑,这又是那对毫无底线的父母设下的另一个圈套。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
终于,手机再次震动起来,是李风杨的来电。
她几乎是立刻接起电话:“李干部!怎么样?!”
电话那头,李风杨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但更多的是凝重:
“张姐,我核实过了。你弟弟张光祖,确实在今天凌晨被送到了市人民医院急诊,目前住在神经内科病房。初步诊断是重症肺炎引发的高热惊厥,并有颅内感染的迹象,情况比较危重,正在抗感染和支持治疗。医疗费用确实不菲,你父母当时只交了少量押金。”
是真的!弟弟真的病危住院了!
张一草的心猛地一揪,疼痛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但同时,一股冰冷的怒火也熊熊燃起——他们果然又利用了弟弟!利用弟弟的生死来逼迫她!
“李干部……”她的声音沙哑,“他们……是不是又拿这个逼我?”
李风杨叹了口气:“目前看来,你弟弟的病情是真实的,急需治疗也是真的。但你父母的意图……很难说。医院方面反馈,你父亲情绪非常激动,多次对医护人员叫嚷没钱,要打电话让女儿来付钱,还说了一些……不太好的话。你母亲则是一直哭。”
果然如此。用真实的危情,包裹着逼迫的恶意。
“张姐,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李风杨问,“从人道主义和亲情角度,你弟弟需要救治。但从你的安全角度,我仍然不建议你独自回去面对他们。这样,我有一个提议……”
他快速地说了一个方案:由他协调,通过镇政府或民政渠道,尝试为张光祖申请一笔紧急医疗救助,或者协调医院开通绿色通道,先行救治。
“这样既能保证你弟弟得到及时救治,又能最大限度保障你的安全,避免你再次陷入被动。”李风杨总结道,“当然,这需要一些时间运作,也需要你父母配合签署一些文件。我会尽力去推动。”
这个方案,几乎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周全、对张一草最有利的选择了。
张一草听着,泪水无声地滑落。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或委屈,而是因为一种深深的、混杂着感激、无力与悲哀的复杂情绪。
她到底何德何能,让一个非亲非故的人,为她的事如此殚精竭虑、处处周全?
“李干部……谢谢你……真的……除了谢谢,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哽咽着。
“不用说谢。你先在省城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下,等我消息。记住,不要接你父母的电话,如果他们换号码打来,也一律不接。一切交给我来处理。”
李风杨叮嘱道,“保重自己,张姐。你弟弟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挂断电话,张一草坐在冰冷的地上,久久没有动弹。
候车室的喧嚣依旧,她的世界却安静得可怕。
弟弟在生死线上挣扎。
父母在利用弟弟的生死作为筹码。
而她,躲在千里之外,依靠一个年轻扶贫干部的奔波操持,才能勉强维系那一点点可怜的亲情牵绊,和自身脆弱的安宁。
这就是她的人生。
她才25岁,却仿佛已经走完了一生的坎坷与荒诞。
她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留下紧绷的痕迹。
眼神里,之前的茫然和脆弱被一种更加坚硬的、混合着痛楚与决绝的东西所取代。
她拎起行李袋,没有再去原来的候车室,而是走向了车站内的连锁酒店接待点。
她需要一個可以锁上门、暂时隔绝一切的地方,等待李风杨的消息,也等待自己内心这场风暴的平息。
无论前方是弟弟病危的真实苦难,还是父母设下的又一场卑鄙骗局,她都知道,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面对。
而有些账,有些伤,也到了该彻底清算的时候了。
省城火车站旁的快捷酒店,房间狭小逼仄,却给了张一草急需的安全感。
反锁上门,拉上窗帘,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嘈杂与窥探,她终于能放任自己瘫倒在硬板床上,像一尾离水太久、濒临窒息的鱼。
弟弟病危的消息如同淬了毒的钩子,精准地勾住了她心底最柔软、也最无法割舍的那块血肉。
哪怕理智一遍遍警告这可能是陷阱,情感上却已鲜血淋漓。
李风杨的核实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骗局”的侥幸,却点燃了更深沉的焦虑和一种被至亲绑架的愤怒。
她蜷缩着,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眼前浮现出弟弟张光祖那张因为常年卧床而浮肿苍白的脸,发烧时通红滚烫的额头,痛苦抽搐时无意识挥舞的手臂,还有那双永远浑浊、没有焦距的眼睛……
那也是她曾经倾注了无数个日夜照料的孩子,尽管他永远无法回应一声“姐姐”。
手机安静地躺在枕边,像一颗不定时的炸弹。
她既怕它响起,带来更坏的消息,又怕它一直沉默,让她在未知的煎熬中溺毙。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爬行。
窗外天色渐渐暗沉,城市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在昏暗的房间里投下变幻的光斑。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终于亮起,是李风杨的短信,言简意赅:“已协调。市民政局答应启动紧急救助程序,特事特办,先拨付部分医疗救助金至医院账户,专款用于张光祖治疗。镇政府也联系了市人民医院神经内科主任,对方同意尽可能减免部分费用,并开通绿色通道优先处理。我拜托了一位在市卫健委工作的师兄,明天上午会去医院探望了解情况。你父母那边,村干部和驻村民警已经再次上门,明确告知他们救助渠道已开通,不得再以任何理由骚扰、胁迫你。张姐,你弟弟会得到救治,你安心。”
短信很长,却字字千钧。
张一草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像温暖的炭火,一点点烘烤着她冰冷僵硬的心脏。
紧急救助,绿色通道,减免费用,请人探望,警告父母……李风杨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几乎动用了他能想到、能找到的所有资源和关系,编织了一张虽然不算密不透风、却足以在此时此地护住她和弟弟的安全网。
泪水再次奔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恐惧或委屈,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被巨大善意承托住的酸软。
她颤抖着手,回复了两个字:“谢谢。”再多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一夜,她睡得很不安稳,噩梦连连。
有时梦见弟弟在冰冷的病房里无人照看,有时梦见父母和二叔狰狞的脸孔逼近,有时又梦见自己被困在那口黑漆棺材里,怎么挣扎也出不去。
第二天一早,她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醒来。
手机依旧安静。她强迫自己吃了点酒店提供的简陋早餐,然后坐在床边,盯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天光,继续等待。
上午十点左右,李风杨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
“张姐,情况基本清楚了。”他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语气平稳,“我师兄刚从医院回来。你弟弟确实是重症肺炎合并颅内感染,病情比较重,但医院已经用上了最好的抗生素和支持治疗,目前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还需要在ICU观察几天。医疗费用预估不低,不过紧急救助金今天下午就能到位一部分,应该能撑过最危险的阶段。”
张一草屏住呼吸听着,听到“生命体征暂时稳定”时,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毫。
李风杨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冷:“你父母都在医院。你父亲张三章,情绪非常糟糕,一直在抱怨医院收费高、治疗慢,还多次试图闯进医生办公室闹事,被我师兄和院方保安拦住了。他嘴里不干不净,骂医院,骂政府,也……骂你。”他没有具体说骂了什么,但张一草能想象得到。
“你母亲王兰芬,”李风杨继续道,“倒是安静很多,一直在哭,但据我师兄观察和护士反映,她更多是哭家里没钱、日子过不下去,对你弟弟的实际照料并不上心,很多护理事项还是靠护士。她私下里向我师兄打听了好几次,问‘政府能给多少钱’、‘能不能多给点’、‘以后生活怎么办’。”
果然……张一草心底冷笑。父亲的暴躁是无能狂怒,母亲的眼泪是算计的工具。弟弟的生死,在他们看来,恐怕还不如能换来多少“补助”和“赔偿”重要。
“村干部和民警也反馈了,”李风杨说,“他们去你家和你父母谈的时候,你二叔张四海也在。态度比之前收敛了不少,但话里话外还是强调家里困难,希望政府‘管到底’,也暗示如果你这个当姐姐的能‘顾念亲情’、‘出点力’,家里压力会小很多。”
又是这一套。软硬兼施,道德绑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