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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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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的空气黏得像浆糊,裹在皮肤上,闷得人透不过气。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发霉、受潮,路灯的光线被泡得很软,破旧小区安静罩在光线之下,像被雨水浸久了的旧照片。
程青阡脚上的新鞋已经被雨水折腾成旧鞋,穿着它踩水坑,程青阡都不怎么心疼了。
在梅雨季来临之前买新鞋,是他做过最愚蠢的决定之一。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程青阡心里越来越忐忑。孙拱辰没有回球房找他,也没有联系他。
难道孙拱辰已经回出租屋了?那程青阡是继续收留他,还是赶他走?如果他没回来,那他又会去哪儿?
心里正七上八下的时候,手机铃响了,竟是市场部的经理来电。
程青阡接起电话,自动打起精神,清了清干涩的嗓子,礼貌又认真地朝对面问好,询问事项。
原来是博物馆项目的乙方领导突然调任,临时更换项目负责人,换上来的人能耐不大毛病多,第一反应就是开会,第二反应很可能就是“优化”方案,届时部分工作可能需要返工,所以市场部提前和程青阡沟通,以便会议上统一口径,共同发力抵制甲方压榨。
“好吧,什么时候开会?”程青阡问。
“就是现在啊,线上会议!不然我为什么大半夜给你打电话?”
“……”程青阡在心里变着花样骂了许久,表面保持沉默。
电话对面说:“我也气得够呛,但对方各种理由一大堆,信誓旦旦的,我实在推不掉。你知道,有些人官虽然不大,官威却不小。”
程青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说:“我明白,您把会议链接发我就好。”
会议链接很快弹了出来,程青阡点进去,带上耳机,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孙拱辰没回来,出租屋里一片漆黑。程青阡来不及考虑他的事,自顾自地开会,直直开了一个多小时。起初他还颇有锱铢必较的务实精神,开到后面就没脾气了,甲方说什么都“好好好”,只希望会议赶快结束。
时钟悄然划过零点。程青阡结束会议,摘下耳机时,耳朵被压得生疼,头重得像是用脑子拉了一车钢筋。会议的声音还残留在耳边,“优化”“调整”“再讨论一下”,一串串无意义的词汇在脑海里往上冒,又很快破掉,什么也没留下。
他甩甩头,做了个深呼吸。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袜子是湿的,黏着脚背,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他懒得动,蹬掉拖鞋,蜷缩进沙发里。
手机震动一下,何晖发来一条长信息:「经过我妹的多方调研,据说你男朋友的爸妈确实看到了视频。他妈一点也不在乎体面,逢人就诉苦,说自己儿子被个男人勾了魂,不打算认这个儿子了。她提起儿子就哭,提起你就气得要晕倒,好精彩的npd+表演型人格。她老公配合得也很好,说是要另选继承人,公司里最近风言风语,相当热闹。不过,依据我的经验,雷声大的时候,雨点都小。」
程青阡快要晕字了。他给何晖打去电话,问道:“你说什么叫被时光打磨过的厚重感?”
“什么东西?”何晖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哑:“怎么着,你觉得自己的恋爱很厚重吗?厚重不厚重我持保留意见,被时光打磨过倒是真的,都快磨秃了。”
“我说工作呢。”程青阡累得快要喘不上气,躺倒在沙发上,用手臂挡住上方的射灯光线,语气像呢喃:“给一个博物馆做设计,初版方案被批得一无是处,连地面都被挑剔,说没有时光打磨过的厚重感,什么是厚重感啊?本来就是用青石板做的仿古地面,还要怎么厚重?”
何晖静了会儿,说:“可能问题不是不厚重,是没新意。大家都用青石板仿古,体现不出特色。领导嘛,不关心实际效果,只关心报告材料里有没有亮点。”
“那怎么办?”程青阡从沙发里坐起,语气精神了一些。
“他想要厚重,就放点真东西进去,”何晖说,“什么碎瓷片、碎瓦片,浇筑成水磨石的地板,有条件的话可以整体浇筑,一大片地面,走起来光滑平整,看起来却嵌着碎瓷碎瓦,多有氛围感。你再让ai给你包装一下语言,来上几个故弄玄虚的概念想法,把人唬住就是了。”
“上哪儿找那么多碎掉的文物啊。”
“你是本来就笨还是太累了脑子不转?”何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随便放点瓷片进去不就行了,难道还有人会挖出来去做文物鉴定吗?”
程青阡笑起来,说:“我本来只是抱怨一下,没想到你真有办法,看来我可以多和你聊聊工作。”
“多聊?多聊就不免费了。”
“那我多陪你打几场球。”
“我可没那么爱打台球。”
“怎么可能?”程青阡重新躺回沙发里,被头顶的射灯晃得心烦意乱。
电话对面静了许久。忽然,咔哒一声,打火机又响了一下。“你睡着了吗?”何晖沉了口气,声音变得温柔。
“没有,”程青阡声音囔囔的,“在想你刚才发给我的信息,好烦啊,比工作还烦,下次你教我抽烟吧。”
“抽烟对身体不好,我本来都戒了。”
“那为什么又抽?你也很烦吗?”
“是啊。”何晖叹了口气,那叹息又轻又长。程青阡正要追问他在烦什么,他却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在给博物馆做设计?哪里的博物馆?”
“一个区级博物馆,不一定会修,在参加竞赛,如果能争取到资金,就能落地。”
“我可提醒你,”何晖换了副深沉的语气,“孙拱辰他妈,在升到省里之前,当过市文旅局的书记。”
“……不至于吧。”程青阡闭上眼睛,假装看不到头顶的射灯。
“我只是突然想到这一层,提醒一下罢了。”何晖用回轻松的语气,程青阡几乎能想到他耸肩的样子。
程青阡叹了口气,自觉无话可说,却又不想挂电话。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雨点砸在空调外机上,发出单调而密集的声响。屋内的空气安静得有些可怕。
“你再说点什么吧,说点有意思的,别聊我的事。”程青阡说。
何晖想了一会儿,开始讲他妹妹。他说自己的妹妹在大学时酷爱谈恋爱,什么年上年下、老师同学、主唱rapper、运动员程序员,凡是遇得到的她都谈过,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结果现在到了正儿八经需要谈恋爱的时候,却谈不下去了,看这个也不对,看那个也不好,总也嫁不出去。
“可能她根本不想嫁人,”程青阡说,“嫁人可不是什么好事。”
何晖静了片刻,说:“也不能一概而论,我妈嫁得就很好,一辈子都很幸福。”
程青阡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讲自己的情况:“我妈不行,就因为嫁了我爸,这辈子算是完了。”
何晖立马追问:“你妈当年没想过离婚吗?”
程青阡愣了下,眼睛下意识地睁开,被头顶的射灯刺到,又慌忙闭上。
正琢磨怎么回答何晖的问题,大门锁孔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程青阡蹭地从沙发上蹿起来,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
“不说了,挂了挂了!”
何晖“哎”了一声,连句再见都来不及说,就被程青阡挂了电话。
程青阡定定神,望向走进门的孙拱辰。可能因为眼睛在射灯下待了太久,他看不太清楚,总觉得孙拱辰高高瘦瘦的轮廓像个幻影。
“你在干什么?慌里慌张的。”孙拱辰缓缓走向他,走到灯光之下,走进现实之中。
随着他的走近,一股潮湿气味扑面而来。他淋了雨,深灰色的外套肩头洇深一大片,发梢凝着几颗水珠,滴在地板上。他眉头紧皱着,整张脸都像在朝下沉,看起来比辛苦工作的程青阡更加疲惫。
“我开了个视频会,刚刚开完。”不知为何,程青阡有些心虚。他走向孙拱辰,试探地摸了摸他的手臂,放柔语气,问:“你去哪儿了?”
孙拱辰忽然笑了下,因为前一秒还在皱眉,所以看起来很不自然。
“现在想起来问了?”他说。
一句话让程青阡意识到,他根本没计划和好。
程青阡失望地收回触碰他的手,转身朝卧室走。他既发不出火,也顺不了气,有心把孙拱辰赶出门,又实在没有力气。
他把孙拱辰的被子扔出来,示意他在客厅睡。孙拱辰没有提出异议。
程青阡想到他如今没有别的地方可以睡,继而联想到他和家里的关系,忍不住问道:“你发在网上的视频火了,你就不关心你爸妈的反应吗?”
孙拱辰反问他:“你和我分开之后,去了哪儿?”
如果他先回答再提问,程青阡一定会好好对待,但他现在一副找茬的样子,程青阡就懒得给他好脸色。
“我回球房了,怎么样,你要和我分手吗?”程青阡语带讥讽。
孙拱辰不吭声了,俯身拾起被子,走到沙发边坐下。
程青阡追过去,说:“孙拱辰,我承认我也有需要改正的地方,但我们总得好好沟通吧?你要不就不听人说话,要不就不说话,我他妈真是看到你就来气。”
孙拱辰看了他一眼,随即移开眼神,很失望似的。
“我和我父母已经断交,”他一字一板,语气像批评,“我爸妈是否看到我的视频,是否做出反应,我完全不知道,我也根本不在乎。你问我这些,说明你根本就不相信我已经和父母断绝关系,你把我说的话当成玩笑,把我这个人当成笑话。”
程青阡深吸一口气,嘴巴张了又闭,竟无法反驳。他不得不承认孙拱辰的逻辑是正确的,但这逻辑让他很不痛快。
他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他突然很想摔东西,想狠狠地摔,歇斯底里地摔,不计后果地摔,最好摔得对面人傻眼,再也不敢冲他发脾气。
在这个瞬间,他竟然理解了自己的父亲。
他环顾四周。还好他奉行极简主义,家里没什么可摔的。如果他像母亲那样热爱生活,家里摆满装饰品,他就会像父亲那样,把一切热爱都毁掉。
原来他身体里蛰伏着这么糟糕的人格,而这人格是孙拱辰激发出来的。
“分手算了。”他苦笑一声。心发怒,手心发痒,他的语气却是沉缓的。
巧的是,孙拱辰的阴暗人格似乎也被激发出来了。他原本是多么乖巧的一个人,乖巧到近乎怯懦。但此时此刻的他绷紧了神情,送给程青阡三个字:“你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