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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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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嘀嗒嘀嗒落在窗台,除湿机嗡嗡地在房间里干活,努力抵挡空气中的潮意。
程青阡几次想和孙拱辰聊聊,都遭到拒绝。于是这一夜堪称风平浪静。
第二天一早,程青阡准时爬起来上班。
孙拱辰竟然比他起得更早,为他买了早餐——就像上学时候一样。
程青阡努力打起精神,学着曾经的样子,夸他贴心,夸食物好吃,喂他吃东西。他学得很累,孙拱辰看起来也不如曾经那样享受。
一切都变了。
程青阡放弃了,决定还是活在当下。他问孙拱辰今天计划做什么,手机还不开机吗?
孙拱辰说,计划去办一个新手机号。
程青阡点点头,一时找不到更多话题,气氛便凝固了。他自嘲地笑了笑,忍不住回忆道:“读研的时候,没分到一个宿舍,你都快气死了,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同居生活。”现在过上了,却远没有当年快乐。
后半句话当然没说出口,也没必要说出口。
孙拱辰站起来收碗,说道:“是我没用。”
他那神情灰败至极,简直不像他了。程青阡被吓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劝道:“阿辰,你何必说这么重的话?这两年我们不太顺,但都不是我们的错,人生本来也不会一帆风顺嘛。”他忽地想起何晖说过的话,紧急搬来安慰孙拱辰:“有毁灭才有新生,我们只是在经历人生的阵痛,等熬过去了,一切就好了。你和你父母,一定能找的新的相处模式,达成新的平衡,你和我也是。”
孙拱辰终于抬头看向程青阡。他的面容疲惫极了,整张脸都耷拉着,程青阡这才意识到,他大概一夜都没睡。
“我知道的,宝宝,”他低声道,“你不用管我,去上班吧,晚上回来吃饭。”
程青阡紧张得咽了下口水,缓缓松开孙拱辰的手,低声道:“老公,你如果没睡好,白天就补个觉吧。”
孙拱辰愣了下,意识到程青阡在讨好他。他皱起眉头,非常抱歉地看向程青阡,说了声“好”。
站在高峰期的地铁上,程青阡颓到无法笔直站立,身体重心全部挂在环形扶手上,像个醉汉似的。
他其实有点起床气,早晨起来通常都不理人,永远懵乎乎地发着呆,需要整个通勤时间来慢慢苏醒。
但今天早晨,他一起床就激活了所有注意力,甚至发表了长篇大论。
他长叹一口气,心里颇为绝望。
孙拱辰的心理状态明显不太好,整个人拧巴至极,让本就荆棘丛生的生活雪上加霜。
程青阡很着急,但他依旧不知道怎么办。
到了公司,他一头扎进工作里,别说摸鱼了,他压根都不想休息。他急需逃避。
他现在手上跟了四个项目,一个自建房设计,一个商业综合体夜景鸟瞰图,一个博物馆设计竞赛图,还有一个锦城苑的建筑展示。前两个已提交方案,正在优化修改,博物馆那个还在前期对接,锦城苑则已经接近尾声。
其实他所学的专业,只有一线城市机会多一些,离了一线城市,就只能干点毫无挑战的活,被迫浪费一身本领。不过整体大环境既是不济,程青阡也就没有心存幻想,从不觉得自己留在一线城市就能怎么怎么样,对他来说,工作就是混口饭吃,找到什么工作就干什么工作,总比闲着好。
中午吃饭时,程青阡打开自己关注的几个专业账号,了解行业新闻和前沿动态。这是他从学生时代沿袭下来的习惯。
新一届的国际建筑三维大赛刚刚落下帷幕,有国内的公司拿了奖,其中一个作品的创作者赫然是程青阡读研时的同门兼同班同学。
程青阡看着新闻,有些懵。在他记忆中,这位同学并不怎么优秀,至少比不上他。
他打开久未理会的同学群,果然看到群里有人转发了新闻,艾特了那位同学,大家纷纷表示祝贺。片刻后,大家开始聊各自的近况,他们大都没有换城市,偶尔还会约在学校附近的饭店聚餐。
程青阡猛然感到一阵寂寞。
大家又提起毕业已近三年,讨论是否组织一波同学聚会。这时,有人想起了程青阡。
「@程青阡系草来不来,系草来的话,人应该能聚多一点吧哈哈」
「系草不是孙拱辰吗?@孙拱辰」
「他俩大差不差啦,谁来都一样。」
「他俩要来肯定是一起来啊。」
在班级里,程青阡和孙拱辰的关系是公开的秘密。
程青阡想了想,回道:「我们离得太远了,除非节假日聚,不然我们肯定去不了。」
他一出声,马上有人开始询问他的近况,又顺嘴打听孙拱辰。
有人调侃道:「别瞎操心了,高富帅的人生轨迹肯定和我们不一样的啦。」
程青阡感到一阵无趣,退出了群聊。
这时,沉寂许久的导师群也冒出消息,同样是祝贺那位同学拿奖。
同门之间的关系,与同班之间有着微妙的差别。身为同门,比普通同班亲密许多,也比普通同班更具竞争性。程青阡的导师是位知名设计师,所带学生被戏称为“大师班”,师门内部的气氛便更是复杂,有种说不上来的层次感。
群里众人勒令得奖同学请客吃饭,得奖同学欣然应允,于是情况再次变成“数人头”,程青阡只好再次端出“离得远”的客观事实,导致大家不得不记起他的感情状态,问他是否还和之前的对象在一起,得到肯定答案后,纷纷表示羡慕。
这时,导师上线了。他先是恭喜了得奖同学,然后顺着大家议论的话题,说道:「青阡在忙着谈恋爱吗?怪不得毕业后就没联系过我了。」
他配了个嘿嘿笑的表情,似乎是为了增添这句发言的轻松感。但程青阡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像被扇了一巴掌。他以工作忙为由,匆匆结束聊天。
下午的工作,程青阡做得不怎么专心。他打开网盘,把自己毕业时的作品找出来看了看。当年学校办联展,他的作品还颇受认可来着。
他叹了口气,忽然多了新的迷茫。
下班后,他揣着一肚子无奈,慢吞吞地走出公司。手机忽地响起,竟然是何晖给他打来电话。
“生意谈成了。”何晖兴致高昂,语带笑意。
程青阡没想到他会刻意给自己报喜,这让他有种受到重视的感觉。他心里颤颤的,心情不自觉地好转些许,问道:“商务杆发挥作用了吗?”
“发挥了决定性作用。”
“危机解决了?”
“就这一单,能解决80%的危机。”
“恭喜啊,你的努力没有白费。”程青阡发自内心地替他开心。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努力不白费更让人喜悦的?
“可惜我今晚答应了我爸回家吃饭,”何晖说,“不然我必须找你切磋一把,好好高兴高兴。”
程青阡笑起来。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好好高兴高兴”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忘记高兴了?
“那改天再约。”他用一种叹气的口吻对何晖说道,继而挂掉电话。
最后一点夕阳铺洒在人间,程青阡踩着橘黄色的路面,回忆自己经历过的那些“高兴”。
迄今为止,他最高兴的人生阶段就是大四那一年。
那一年,他的父亲终于在久病后去世,虽然留下一些债,但还是让他感到重获新生般的轻松;
那一年,他获得保研资格,同时完成了台球六档认定、考了台球教练证,保研让他觉得未来可期,台球让他获得稳定收入,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拿捏住了人生;
那一年,他答应了孙拱辰的追求,开始了人生中的初恋;
那一年,孙拱辰为了他放弃出国留学,和父母吵了无数架,终于达成约定,只要考上本校研究生就留在国内,由此,孙拱辰开始了堪比高三的刻苦复习;
那一年过年,程青阡给妈妈买了名牌围巾,妈妈骂他浪费钱,但第二天就换了最得意的衣服,珍而重之地戴着围巾出门拜年,逢人就说围巾是儿子买的;
那一年过年,孙拱辰朝家里撒了谎,偷偷坐了七个小时高铁、四个小时大巴,跑到程青阡家里看他,两人挤在一米宽的小床上畅想未来,话多得说也说不完;
那一年过年,程青阡在饭桌上喝多了酒,一时兴奋,拉着孙拱辰向妈妈出柜,出乎意料地得到了妈妈的无条件包容,孙拱辰相当惊喜,在醉意催动下,抱着程青阡小时候的玩具电子琴,弹了一曲《人生的旋转木马》,是程青阡最喜欢的电影《哈儿的移动城堡》里的配乐;
……
夕阳余晖散尽,程青阡的回忆却远没到尽头。他感到震惊,为自己竟然那般幸福过。
恰好路过一家日杂店,门口摆了一只弹钢琴的猫咪,猫是假猫,琴却是真琴。
程青阡站在店门口发了许久呆,鬼使神差一般,买下了这只弹钢琴小猫,连带它的琴。
希望阿辰喜欢这个礼物,他心想。
“你买那琴,不会是计划让他弹吧?”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女声,清亮有力。
程青阡拎着袋子站在日杂店门口,有些无助地望向远处的女人。
美好的回忆倏地散开,他被迫回到现实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的无助压抑住,挺直腰板,平静地看向朝他走来的女人,喊了声“阿姨”。
孙拱辰的母亲在他面前站定,把他从头到脚看了几遍。
程青阡以为她会像一年前一样,把他带走“谈一谈”,摆事实、讲条件、威逼利诱,要他离开孙拱辰。
但她没有。她只是用那副瞧不起人的眼神审视程青阡半天,最后低声道:“我这回不管了,随便你们,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在一起多久。”
说完,她转身离开,继续逛街去了。
她像是下了个诅咒,然后静观其变。
程青阡皱紧眉头,快步朝地铁站走。走着走着,他下意识地奔跑起来。
像要摆脱什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