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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城墙婚礼 ...


  •   暗留下的诅咒生效得比想象中快。

      婚礼前三天,纪渡试着走出金陵城门。左脚刚踏过护城河的石桥,右腿就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不是物理的重量,是某种规则的束缚——四象阵以他为“钟”,以林晚为“墙”,钟不离城,墙不离基。

      他退回来,腿就轻了。

      林晚那边更直接。她试图用“移动城墙”的方式去看一眼城外的麦田——刚挪动三丈,墙体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青砖裂缝里渗出淡金色的树脂,像伤口在流血。

      四象阵的铁律:阵眼守护者,永固一方。

      “也就是说,”阿弃掰着手指总结,“林晚姐永远不能离开城墙,纪先生永远不能离开金陵城。你们俩……这辈子最远的距离就是护城河?”

      纪渡坐在城楼台阶上,竹篙横放膝前,闻言苦笑:“准确说,是城门到城墙的距离。”

      “那也挺近的。”阿弃试图乐观,“隔着不到百步,说话都能听见。”

      “可碰不到。”林晚的声音从城墙传来,很轻。

      气氛沉了一下。

      小新用叶片“啪”地拍打阿弃的后脑勺,像是在责怪他哪壶不开提哪壶。少年揉着脑袋,眼睛却亮了:“碰不到,但能送东西啊!纪先生可以放风筝,林晚姐可以丢纸条,我可以当信使——”

      “然后你每天跑八百趟?”朱明薇从楼梯走上来,手里抱着大红绸缎。她身后跟着云娘、刘文渊,还有十几个抱着各种物什的百姓。每个人都笑盈盈的,像是没听见刚才的对话。

      “婚礼照办。”朱明薇把绸缎往墙垛上一铺,语气不容置疑,“而且要大办。全城都盼着呢。”

      确实全城都盼着。

      三天来,金陵城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喜庆的泡。卖布的王寡妇捐出压箱底的红绸,说给墙娘娘做盖头;打铁的李老二连夜锻了九十九枚铜钉,说要嵌在婚轿上驱邪;连城东那个抠门的米铺老板,都拉来三车新米,说要蒸喜糕。

      百姓的逻辑简单又质朴:墙娘娘护了我们七年,纪先生救了全城,这两人成亲,那就是天大的喜事。至于能不能离开城墙?嗨,墙娘娘本来就不爱动,纪先生看着也不是爱溜达的人,这不正好?

      “正好什么呀。”阿弃私下里跟幼苗们嘀咕,“就像把两只鸟关进相邻的笼子,看得见,叫得应,就是飞不到一块。”

      小新用叶子卷了颗石子,精准地砸中他额头。

      “哎哟!知道了知道了,”少年抱头,“不说丧气话。”

      于是婚礼筹备热火朝天地继续。

      ---

      婚礼前夜,林晚遇到了技术难题。

      她没法穿嫁衣。

      不是没有——云娘带着绣娘们赶制了三天三夜,做出了件惊世骇俗的嫁衣:上半身是正经的红绸金绣,下半身却连着一条十丈长的“裙摆”,那裙摆不是布料,是特制的、柔韧的藤蔓编织而成,藤上缀满银花,花心嵌着会发光的萤石。

      “这样你走动时,裙摆可以顺着城墙拖曳。”云娘比划着,“像一条发光的河。”

      想法很好,但林晚的身体大半已与城墙融合,只露出胸口以上和双臂。嫁衣怎么穿?硬套?可她的“身体”是城墙的一部分,凹凸不平,还有砖缝。

      最后还是刘文渊解决了问题。老博士翻出一本前朝机关术残卷,带着木匠们折腾了一下午,做出了个“可拆卸城墙镶板”。

      说白了,就是在林晚露出的那部分城墙表面,嵌上一块雕刻精美的木质护板。护板内侧贴合城墙曲线,外侧雕成嫁衣的立体纹样,再蒙上红绸。远远看去,就像她真的穿上了嫁衣。

      就是……有点重。

      “像背了半堵墙。”林晚试着活动手臂,镶板“嘎吱”作响。

      “忍忍。”朱明薇帮她调整头饰——也是个机关玩意儿,底座是个木箍,固定在墙砖上,上面插满金钗珠花,“一辈子就一次。”

      林晚看着镜中的自己。木质化的脸颊被薄薄的红纱遮掩,只露出眼睛。头饰沉重,嫁衣笨拙,但镜中人眼角微弯,确实在笑。

      “值得。”她轻声说。

      ---

      纪渡那边简单得多。

      青衫换了新的,还是青,但料子更挺括,襟口袖边用银线绣了竹叶纹。头发仔细束起,插上那支竹节玉簪。阿弃蹲着给他系腰带,系了半天打了个死结。

      “笨。”纪渡敲他脑袋,自己解。

      “我紧张嘛。”阿弃揉眼睛,“感觉像我自己要成亲似的。”

      纪渡失笑,环顾四周。他在钟楼顶层,这里已被布置成临时“新房”——其实就一张榻、一桌两椅,墙上贴了个歪歪扭扭的“囍”字,是阿弃的墨宝。

      窗外,全城灯火通明。百姓们自发在屋檐下挂起红灯笼,从城墙望去,金陵城像落满了一地暖星。更远处,四象阵的光芒在天际流转,金、银、蓝、淡红,如极光般梦幻。

      “真美。”阿弃趴到窗边,“纪先生,你说暗会不会被这灯光气死?”

      “也许。”纪渡走到窗边,目光落在东城墙——那里,林晚的嫁衣镶板已经开始发光,藤蔓裙摆上的萤石如星河垂落。

      他摸了摸怀中,那里有个小锦囊。锦囊里不是戒指——戒指已经戴在她手上了。是一对耳坠,用东海若木的果实雕成,剔透如泪。

      不知道她能不能戴。

      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吉时到——”楼下传来喜娘拖长的喊声。

      钟楼里没有喜娘,喊话的是朱明薇。少女今天也穿了红,不是正红,是石榴红,腰间“长安”短刀系了红绸,看着像要去打架的新娘护卫。

      纪渡深吸一口气,走下楼梯。

      ---

      婚礼流程是改良过的。

      没有花轿迎亲——新娘子动不了。没有跨火盆——城墙怕火。也没有拜高堂——两人都没高堂可拜。

      简化成三步:登墙,盟誓,共饮。

      第一步就出了状况。

      按照计划,纪渡要从钟楼走到东城墙,沿着临时搭建的红毯阶梯登上城墙,走到林晚面前。距离三百步,走一盏茶时间。

      可他才走了一百步,就听见墙体传来轻微的“咔嚓”声。

      不是城墙裂了,是四象阵在抗拒。阵眼守护者离开核心位置越远,束缚力越强。纪渡感觉腿像陷进泥沼,每抬一步都耗尽全力。额角渗出细汗,呼吸也重了。

      百姓们看着,渐渐安静下来。

      阿弃急得想冲过去扶,被朱明薇拽住。

      “让他自己走。”少女声音很轻,“这是他的路。”

      纪渡咬牙,继续前行。竹篙点地,一步,又一步。青衫后背湿了一片,但他脊梁挺得笔直。

      终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林晚就在三丈外。

      她站在城墙特意“生长”出的平台上——那是她用最后一点能动用的若木之力催生出的,像城墙伸出的手掌,托着她微微前倾,仿佛在迎接。

      两人之间,隔着三丈城墙。

      但目光相遇的瞬间,三丈如咫尺。

      喜娘(由云娘临时客串)捧着托盘上前,托盘里不是红线,是两段特制的“连理藤”——幼苗小树贡献的枝条,柔韧金黄,一端系着铃铛。

      “请新人系铃。”云娘声音有点抖。

      纪渡拿起一段藤,走到城墙边。林晚伸出手,木质化的手指握住藤的一端。纪渡将另一端系在自己手腕上,铃铛轻响。

      然后林晚拿起另一段藤,纪渡伸手握住。她笨拙地系结——手指不太灵活,系了半天。纪渡耐心等着,眼神温柔。

      双藤系成,两人之间连着两道金黄的“桥”,铃铛在风中叮当作响。

      “盟誓——”云娘高唱。

      没有“无论贫富疾病”的套话。朱明薇上前,展开一卷帛书,那是她自己写的誓词:

      “金陵为证,四象为媒。”

      “纪无涯,你可愿与林晚相守,不离此城,不弃此墙,共担永固之责,同看岁月枯荣?”

      纪渡看着林晚,一字一句:“我愿意。”

      “林晚,你可愿与纪无涯相守,不怨此身,不悔此路,共守一方安宁,同待天蓝之日?”

      林晚开口,声音透过红纱,清晰坚定:“我愿意。”

      没有“至死不渝”——因为他们可能比死更长久。没有“白头偕老”——因为一个已白发,一个渐成木。但这誓言,比任何华美辞藻都沉重,都真实。

      “共饮——”

      阿弃捧着酒坛上来。坛子是粗陶的,酒是百姓凑粮食新酿的,谈不上好,但醇厚。两只陶碗,碗边有豁口,但洗得干净。

      纪渡倒酒,一碗递给林晚。她接住,手指碰触,隔着陶碗传来他的温度。

      两人对视,举碗。

      “合卺酒,共此生。”云娘的声音带着泪意。

      酒入口,辛辣,回甘。

      饮尽的瞬间,四象阵突然光芒大盛。不是抗拒,是共鸣——金、银、蓝、淡红四色光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巨大的花树虚影。虚影缓缓旋转,洒落漫天光尘,落在每个人肩头。

      全城百姓仰头,惊叹,然后不知谁先起的头:

      “白头偕老——”

      “永结同心——”

      喊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在这潮声中,纪渡上前一步,解下怀中锦囊,取出耳坠。

      “可能……戴不了。”他低声说。

      林晚笑了。她微微侧头,露出耳廓——那里,木质化的边缘,居然有个小小的、完好的耳洞。

      “云姨前天帮我钻的。”她眼睛弯弯,“她说,新娘子要有耳坠。”

      纪渡怔住,然后也笑了。他小心翼翼地为她戴上耳坠。果实雕成的泪滴,在她耳畔轻晃,折射着四象阵的光芒,璀璨如星。

      “好看吗?”她问。

      “好看。”他答,“最好看。”

      两人隔着三丈距离,手腕连着连理藤,耳坠映着彼此的眼。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甚至碰不到手。

      但这一刻,城墙与钟楼,似乎真的连成了一体。

      ---

      婚宴设在城墙根。

      没有桌椅,百姓们自带板凳碗筷,围着一口口大锅坐开。锅里炖着肉、煮着菜、蒸着糕,香气混着桂花味,飘满全城。

      林晚“坐”在城墙平台上,纪渡坐在她对面的城垛上——这是他们能靠近的极限距离。中间隔着三丈夜空,但连理藤横跨其间,铃铛随风轻响。

      阿弃抱着竹篙,挨个给幼苗们喂喜糕碎屑。小新吃得最欢,开了一串小白花;小木用根须卷走一块,埋进土里存着;小树最矜持,只接了一小点,但叶片金光流转,显然很高兴。

      朱明薇挨桌敬酒——以茶代酒。百姓们拉着她说吉祥话,有老人抹泪:“公主长大了,墙娘娘成亲了,这日子……真有盼头。”

      刘文渊喝高了,拉着云娘讲四象阵的原理,讲到一半趴在桌上打鼾。云娘给他盖了件衣服,转身继续盛汤。

      夜深时,百姓渐渐散去。灯笼还亮着,红光映着青砖,温柔得像梦。

      纪渡没走。他就坐在城垛上,看着林晚。

      她也看着他。

      “累吗?”他问。

      “镶板重。”她老实答,“头饰也重。”

      “那摘了?”

      “再戴会儿。”她摸摸耳坠,“好看。”

      沉默片刻,纪渡忽然说:“我给你讲个故事。”

      “嗯?”

      “时间守护者一族,有个传说。”他望着星空,“说最早的守护者,是一对恋人。他们因为触犯禁忌,被罚守护时间裂缝,一个守入口,一个守出口,永远不能相见。”

      林晚静静听着。

      “但他们想了个办法。”纪渡微笑,“入口那人每天在裂缝壁上刻一个字,出口那人每天在对面刻一个字。刻了一千年,裂缝两边连成了两首诗。后来时间之神感动了,让裂缝短暂合并了一瞬——就一瞬,他们见了面,说了句话。”

      “说什么?”

      “没说‘我想你’,没说‘我爱你’。”纪渡转回目光,看着她,“他们说:‘你刻的字,我看见了。’”

      林晚眼眶发热。

      “所以,”纪渡举起手腕,连理藤的铃铛轻响,“我们有铃铛,有藤蔓,有三丈城墙。比他们强多了。”

      林晚笑了,眼泪掉下来,在红纱上洇开深色的痕。

      “那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她说,“若木使者传承里说,最早的若木,是两棵并生的树。一棵结果,一棵开花,根相连,枝相缠。后来大旱,一棵枯了,另一棵就把自己的水分分过去一半,两棵都半枯半荣,但都活着。”

      她顿了顿:“现在我是墙,你是钟。墙不能动,钟不能离。但墙为钟遮风,钟为墙报时。也挺好。”

      纪渡点头:“挺好。”

      夜深露重,桂花香愈浓。

      阿弃抱着睡着的幼苗们回了小屋。朱明薇在城墙下巡夜,红衣在灯笼光里一闪而过。全城寂静,只有四象阵的光芒在天际温柔流转。

      三丈距离,连理藤轻晃。

      他们就这样坐着,看着彼此,直到东方既白。

      第一缕晨光照亮城墙时,纪渡轻声说:

      “朝夕。”

      林晚微笑:“朝夕。”

      从此,城墙有钟,钟有城墙。

      朝夕相守,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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