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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昨日之海 ...


  •   纪渡心口那阵刺痛持续了整整一夜。

      不是伤病,是契约断裂的余震。三百年的时间债务如冰消雪融,在血脉深处留下空旷的回响。他盘坐在东海礁石上,竹篙横放膝前,看着掌心那道淡金色纹路彻底消失,最后只剩皮肤本色。

      朱明薇在不远处生火。柴是岸边捡的浮木,湿气重,烧起来噼啪作响,烟是青灰色,笔直地升向猩红夜空。她添柴的动作很仔细,一根一根摆成塔状,像是要通过这种仪式感来对抗周遭的诡异。

      东海比北境更怪。

      这里没有冰,没有凝固的时间,但有种更粘稠的异常——海水是倒流的。不是错觉,是真正的倒流:浪花从岸边退向深海,水线每日下降三寸,露出越来越多原本该在水下的礁石、沉船、甚至古老建筑的残基。

      刘文渊的地图标注着“归墟”,旁边用朱笔小字备注:万水之所归,时间之尽头。

      “纪先生,”朱明薇递过烤热的干粮,“您的手……”

      纪渡握拳,掩去掌心异样:“旧伤,无碍。”他接过干粮,是金陵特制的杂粮饼,掺了若木花粉,咬下去有淡淡的草木香。这味道让他想起城墙下的花,想起那个人。

      “您说东海若木就在这片海域,”朱明薇望向漆黑海面,“可我们来了三天,除了退潮,什么都没发现。”

      “因为时候未到。”纪渡指向东方海平线,“东海若木不是长在地上的树。它沉睡在‘昨日之海’——时间的夹层里。只有当海水退到某个临界点,通往昨日的门户才会打开。”

      “临界点是?”

      “月相。”纪渡从怀中掏出怀表,打开表盖。表盘上的符文微微发亮,与天上那轮不正常的月亮形成共鸣,“三日后,朔月。那时潮水会退到最低,露出海底的‘时间祭坛’。我们要在祭坛上举行唤醒仪式。”

      朱明薇沉默片刻,忽然问:“纪先生,您和林晚姐……”

      “怎么?”

      “您喜欢她,对吗?”

      篝火噼啪一声,炸出几点火星。纪渡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火光,银灰色的瞳孔里映出跳动的暖色。

      “时间旅者不能动情。”他最终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物理定律,“我们的存在会干扰时间流,感情更是最大的变量。一旦动情,就会在时间之河里留下过于强烈的印记,可能改变历史走向。”

      “可您已经干涉了。”朱明薇直视他,“救金陵,助我寻母,教林晚姐使用时之锚……这些难道不是干涉?”

      纪渡笑了,笑容里有无奈,有坦然:“所以我说‘不能’,没说‘不会’。”他顿了顿,“遇见林晚之前,我漂流了三千个时空,见过无数文明的兴衰,记录过亿万人的生死。我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

      “然后呢?”

      “然后我在蚀起第七年的金陵城,看见一个姑娘。”纪渡轻声说,“她掌心嵌着若木碎片,浑身是伤,眼睛却亮得像要把这猩红天空烧穿。她明明连自己都保不住,却对身边人说:‘别怕,天会蓝的’。”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见那一幕:废墟之间,林晚护着吓哭的孩子,右手血流如注,左手还紧紧握着半截木棍。夕阳(如果那还能叫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株不肯倒下的苗。

      “那一刻我就知道,完了。”纪渡睁开眼,眼中倒映着真实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温柔,“三千年的守则,抵不过一个人说要等天蓝的眼神。”

      朱明薇眼眶发热:“那您为什么不带她走?离开这个时代,去未来,去时间之外——”

      “因为她是锚。”纪渡打断她,语气重归冷静,“苏静姝选中她,不是偶然。林晚身上有种特质……她能在最深的绝望里扎根,能在最荒芜的地方开花。金陵需要她,这个时代需要她。把她拔出来,带走,金陵会塌,若木会枯,蚀会失控。”

      他看向西方,目光穿透夜色,仿佛能看见那座城墙:“有时候爱一个人,不是把她带走,是让她留在该在的地方,长成该长的模样。”

      篝火渐弱,两人都不再说话。海风带来咸腥味,也带来若有若无的歌声——不是人声,是某种古老海兽的吟唱,悲怆而悠长,像在悼念沉没的昨日。

      ---

      三日后,朔月。

      海水退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原本该是深海的地方,露出一片广阔的海床。海床不是泥沙,是整块整块的黑色玄武岩,岩面平滑如镜,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和纪渡竹篙上、怀表上的一模一样。

      岩床中央,立着七根石柱。

      每根柱高九丈,粗需三人合抱。柱身斑驳,爬满海藻和贝壳,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雄伟。七柱排列成北斗七星状,柱顶各有一个凹槽,槽内蓄着银色的液体,即使在无月的黑夜也泛着微光。

      “时间祭坛。”纪渡踏上岩床,竹篙点在石面上,荡开圈圈银色涟漪,“东海若木就在这七柱之下。我们要做的,是往每个凹槽滴入若木使者的血,让七星连珠,唤醒沉睡的根系。”

      朱明薇走到天枢柱下,抬头仰望。柱身上的符文在黑暗中隐约发亮,像在呼吸。她咬破指尖,将血滴入凹槽。

      血滴触液的瞬间,银色液体沸腾了。不是冒泡,是真正的沸腾——液面升起细密的光点,光点在空中凝聚,形成一片巴掌大的叶子虚影。叶子是淡蓝色的,叶脉银白,缓缓旋转。

      “东海若木的叶子。”纪渡说,“继续,其他六柱。”

      朱明薇依次走过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每滴一次血,就有一片叶子虚影升起。七片叶子在空中排列成勺状,与真正的北斗七星呼应。

      当第七片叶子升起时,异变骤生。

      七柱同时震动。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晃,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触及时间本源的震颤。岩床上的符文全部亮起,银光如水流淌,汇聚到七柱中央的地面。

      地面裂开了。

      不是塌陷,是像花朵绽放般,岩层向四周翻开,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黑暗中有光——不是火光,不是星光,是记忆的光。无数画面从裂缝中涌出,在半空中交织、重演:

      碧海蓝天,帆影点点,渔民撒网,孩童逐浪——那是三百年前的东海。

      战船如云,炮火连天,血染波涛,尸浮海面——那是蚀起时的海战。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个黄昏:一个穿蓝衣的女子站在海边,双手捧着一颗发光的种子,将种子投入海中。种子入水的瞬间,整片海凝固了,时间在此刻停摆。

      那女子回头——是苏静姝,但比金陵壁画上的更年轻,眼神更决绝。

      “以我血脉,镇此海蚀。”她的声音跨越三百年传来,清晰如耳语,“后来者若至,以血唤醒。然警告:唤醒若木,亦会唤醒沉睡之暗。慎之,慎之。”

      画面破碎。

      裂缝中,一棵树缓缓升起。

      不是寻常的树——树干透明如水晶,能看见内部流淌的银色光脉。树枝无叶,但枝头悬挂着无数水滴状的光球,每个光球里都封存着一片记忆:渔歌、海啸、日出、归帆……三百年的东海时光,全在这里了。

      “东海若木……”朱明薇喃喃。

      纪渡却脸色骤变:“不对,退后!”

      已经晚了。

      若木完全升起的那一刻,树根处的黑暗突然沸腾。不是海水,是比海水更粘稠、更污浊的黑色物质,从地底喷涌而出。物质在空中凝聚、变形,最终化作一个巨大的、由无数痛苦面孔拼接成的怪物。

      怪物的“身体”是流动的黑泥,泥中伸出成千上万只手臂,每只手臂的末端都是扭曲的人脸。那些人脸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尖叫,眼眶空洞,却流着黑色的泪。

      “暗之化身,”纪渡竹篙横握,银光暴涨,“它一直寄生在若木根系上,吸收时间养分。唤醒若木,也唤醒了它。”

      怪物扑来。

      不是物理攻击,是时间侵蚀——它所过之处,岩床迅速老化、风化、化为齑粉。一只手臂扫过朱明薇身侧,她鬓边一缕头发瞬间花白。

      “用若木之力!”纪渡厉喝,竹篙点在岩床,银色领域展开,暂时减缓了时间侵蚀的速度。

      朱明薇拔出“新生”,刀身上的金光与若木的银光共鸣。她挥刀斩向扑来的手臂,刀光所及,黑泥蒸发,人脸发出凄厉的惨叫。

      但怪物太大了。它从裂缝中源源不断地涌出,身体膨胀到遮天蔽日的程度。更可怕的是,它开始“吞噬”空中的记忆光球——每吞一个,身体就凝实一分,力量就增强一截。

      “不能让它吞完!”纪渡冲向若木,竹篙直刺树干,“我要强行催熟若木,让它提前结果!果实能净化这片海域的蚀,也能削弱暗的力量!”

      “可若木还没到结果的时候——”

      “那就用时间加速。”纪渡咬破舌尖,血喷在竹篙上。竹身符文亮到刺眼,他双手握篙,狠狠插入若木根部的土壤,“以我三百年寿命,换你一朝花开!”

      银光如火山爆发。

      时间之力疯狂涌入若木。透明的树干开始变色,从水晶般透明渐变成淡金,再变成深金。枝头悬挂的光球一个接一个绽放,开出银色的花。花开即谢,花谢结果——果实是水滴状的,金色表皮,内部有银光流转。

      但纪渡在迅速衰老。

      不是外表,是存在本身的老化。他的身影开始透明,银灰色的瞳孔暗淡,握篙的手背浮现出皱纹——时间加速的代价,是施术者自身时间的急速流逝。

      “纪先生!”朱明薇想冲过去,却被几只手臂缠住。

      “摘果实!”纪渡嘶吼,声音已显苍老,“摘下来,扔进暗的本体!快!”

      朱明薇咬牙,挥刀斩断纠缠,纵身跃向若木。她摘下最近的一颗果实——触手温润,像握住一滴有温度的泪。转身,用力掷向怪物中央那张最大的脸。

      果实没入黑泥。

      瞬间,金光炸裂。

      不是爆炸,是净化。金色光芒如涟漪扩散,所过之处,黑泥蒸发,人脸消散,痛苦的尖叫变成解脱的叹息。怪物剧烈挣扎,但身体在迅速缩小、淡化。

      当最后一丝黑泥消失时,裂缝中传来一声悠长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

      “时……间……终……于……”

      话音散在风里。

      怪物彻底消失。岩床上只留下一片淡淡的金色光尘,像一场温柔的雨。

      若木停止了加速生长。枝头的果实相继成熟、坠落,落地的瞬间融入岩床,金色纹路如蛛网般蔓延开去。朱明薇能感觉到,这片海域的时间侵蚀正在减弱,倒流的海水开始恢复正常流向。

      她跑向纪渡。

      他单膝跪地,竹篙支撑着身体,白发如雪——不是染白,是真的白了。脸上皱纹深刻,原本三十许人的样貌,此刻看去如花甲老者。只有那双眼睛,银灰依旧,清明依旧。

      “值得吗?”朱明薇哽咽。

      纪渡笑了笑,笑容牵动皱纹:“三百年寿命,换东海清净,换若木苏醒,换……”他顿了顿,“换她少等几年,值得。”

      他试图站起,却踉跄一步。朱明薇扶住他,触手之处,皮肤冰凉,像握着一块正在失去温度的石。

      “我没事,”纪渡摆摆手,从怀中掏出怀表。表盘上的指针在疯狂旋转,最后停在一个位置——不是时辰,是一个坐标,“时间反噬而已,休息几日就好。现在重要的是……”

      他看向西方,目光穿透虚空:

      “金陵。”

      ---

      同一时刻,金陵城墙。

      林晚正在“消化”时之泪。

      不是服用,是更彻底的融合——她将冰玉匣贴在胸口若木印记上,让那滴封存着时光的液体,直接渗入木质化的躯体。

      过程很疼。

      像有千万根冰针扎进血管,又像有火焰在骨髓里烧。冷热交替,时间之力在她体内横冲直撞,试图延缓木质化,却与若木的生机之力产生剧烈冲突。

      墙头银花全部闭合,叶片蜷缩。墙根新种的若木幼苗集体弯腰,像在承受某种无形的重压。阿弃急得团团转,想去找云娘,却被刘文渊拦住。

      “她在突破,”老博士盯着城墙表面浮现的、忽明忽暗的金色纹路,“时之泪是时间精华,若木是生命本源。两者融合,要么成就新生,要么……加速崩坏。”

      “那怎么办?”阿弃快哭了。

      “等。”刘文渊只说了一个字。

      这一等就是三天三夜。

      第三天黎明,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城墙有了变化。

      木质化的部分开始“生长”——不是蔓延,是深化。树皮纹理变得细腻如肌肤,枝条抽出新芽,芽尖绽开淡金色的花苞。最惊人的是,林晚胸口以上的部分,那些还保留着人类轮廓的部位,开始浮现出真实的血肉质感。

      虽然只有薄薄一层,虽然底下仍是木质,但至少……看起来像人了。

      她睁开了眼睛。

      瞳孔依旧是淡金色,但多了灵动,多了神采。她尝试动了动手指——不是枝条的摆动,是真正的手指弯曲。很僵硬,很慢,但做到了。

      墙头的银花同时绽放,这一次,不再是银白,而是淡金色,洒下的光尘温暖如春阳。

      阿弃扑到城墙边:“林晚姐!你……”

      林晚低头看他,嘴角尝试着勾起一个弧度。很生涩,但确实是微笑。

      她用新生的、还不太灵活的手指,在墙砖上缓慢地写下:

      “好多了”

      字迹不再是用树脂凝固,而是真正的刻痕——指尖划过,青砖表面留下浅金色的印记,久久不散。

      刘文渊抚须长叹:“时之泪与若木融合,竟产生如此奇效。虽不能逆转木质化,却让她重获部分人形与行动力。这……这是奇迹。”

      但林晚知道,这不是奇迹。

      这是代价换来的。

      她抚向腰间,怀表安静地悬挂在那里。表壳微温,秒针规律跳动,与她的心跳同步。她能感觉到,表盘深处,多了一道新的刻痕——不是时间,是契约。代嫁之礼完成的印记。

      她也感觉到,东方遥远的海域,有什么被唤醒了。

      东海若木。

      三棵已醒其二。

      只剩北境那棵——那棵由母亲化作的、永远困在黄昏里的若木枝叶。

      而暗的本体,应该已经察觉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预感,怀表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警告,是共鸣。

      表盖自动弹开,表盘上的符文全部亮起,投射出一幅画面:

      浩瀚星海,三棵巨树呈三角排列——金陵金黄,东海银白,北境冰蓝。三棵树之间,有细细的光线相连,构成一个巨大的三角阵。阵中央,一团深不见底的黑暗正在苏醒。

      黑暗没有形状,没有面目,只有一双眼睛。

      眼睛睁开。

      看向林晚。

      隔着千里,隔着时间,那目光冰冷、荒芜、充满吞噬一切的饥渴。

      然后画面中响起一个声音,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在她意识深处炸开:

      “锚……”

      “找到你了。”

      画面破碎。

      怀表“咔嚓”一声,表壳裂开一道细缝。

      林晚握紧怀表,抬头望向东方。黎明光芒中,她的眼神沉静如深潭。

      该来的,终于来了。

      而她也终于,有了直面它的力量。

      哪怕这力量,是用一场无人见证的婚礼换来的。

      哪怕这新生,只能维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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