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三日悬城(下) ...


  •   渡的银光在老鸦岭方向炸开的瞬间,金陵城墙上的守军看见了这辈子最诡异的景象。

      猩红天空被撕开一道口子,不是裂痕,是伤口——边缘翻卷着焦黑的痕迹,中心流淌出银白色的光。那光芒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精准地灌入老鸦岭山体。紧接着,整座山开始发光,从内向外透出刺目的银辉,像一盏被点燃的巨大灯笼。

      然后,山说话了。

      不是声音,是震动。一种低沉、浑厚、仿佛大地心脏搏动的轰鸣,以老鸦岭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城墙上的砖石簌簌发抖,守军们不得不抓住垛口才能站稳。

      林晚站在城楼最高处,左手按在胸口——那里,若木印记正与远方的银光共鸣,灼热得像要烧穿胸膛。她透过印记“看见”了:

      矿洞深处,饥荒主脑的黑色心脏被银光洞穿。那些缠绕在心脏表面的血管状触手疯狂抽搐,喷溅出粘稠的黑液。朱明薇的金色刀光趁机斩入,将心脏劈成两半。

      主脑崩溃前的尖啸顺着地脉传来,林晚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但她笑了。

      赢了。

      至少这一局赢了。

      但胜利的代价立刻显现。

      失去主脑控制的黑潮生物陷入疯狂。它们不再有组织地围攻金陵,而是像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向城市涌来。没有战术,没有阵型,只有最原始的饥饿本能驱动着它们前进——吃,吃光一切能吃的。

      最先抵达城下的是鼠群。

      数以万计的黑眼老鼠如潮水般漫过护城河——河水早已被黑潮污染,对它们构不成阻碍。它们叠罗汉般堆成斜坡,最上面的老鼠开始啃咬城墙根部的砖石。花岗岩在它们的牙齿下像饼干般碎裂。

      “滚油!倒滚油!”陈守义在城头嘶吼。

      几口大锅架在城垛边,沸腾的桐油泼下。鼠群发出尖锐的惨叫,皮毛烧焦的恶臭弥漫。但后面的老鼠踏着同伴烧焦的尸体继续向上,前赴后继。

      接着是飞鸟。

      不是常见的麻雀乌鸦,是各种被感染的鸟类:鹰隼、猫头鹰、甚至几只本该南迁的大雁。它们从猩红天空俯冲而下,利爪和尖喙直扑守军的面门。

      “举盾!护住头脸!”

      箭矢和石块射向空中,但鸟群太多太密。一个年轻守军被啄瞎了眼睛,惨叫着从城墙跌落,瞬间被下面的鼠群淹没。

      林晚拔出“新生”,刀身上的金光在血腥的战场上格外醒目。她挥刀斩落三只扑来的黑鹰,金色光刃所过之处,被斩断的鸟尸直接气化,不留一丝污染。

      但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

      她看向城内。恐慌的百姓在街道上奔逃,母亲抱着孩子躲进地窖,老人跪在神龛前祈祷——虽然神龛里的神像早已被蚀腐蚀得面目全非。

      必须做点什么。

      林晚闭上眼,将意识沉入胸口印记。金色光芒从她身上扩散,像水波般漾开,覆盖了整段城墙。光芒所及之处,黑潮生物的动作明显迟滞,像是陷入了粘稠的液体。

      这是若木之力的领域压制。但范围越大,消耗越恐怖。她能感觉到生命力在急速流逝,木质化的右臂已经蔓延到锁骨,左臂的纹路爬上了脖颈。

      “林晚姐!撑住!”阿弃抱着背篓冲上城楼。三个幼苗感知到危机,拼尽全力展开净化领域。小新又开了一朵白花,这次花瓣边缘带着血丝——它在燃烧生命。

      领域叠加,勉强稳住了东城墙的防线。但南、西、北三面同时告急。

      陈守义浑身浴血,独眼中布满血丝:“南墙快守不住了!鼠群挖穿了墙角!”

      “我去!”林晚咬牙,纵身跃下城楼。

      木质化的右臂在这一刻展现出惊人的强度——她落地时右手撑地,手臂像树根般扎入土中,吸收了全部冲击力。起身时,右手从土里拔出,带起一片金色的根须网络。

      她冲向城南。

      沿途的景象触目惊心:街道上散落着残缺的尸体,既有守军的,也有来不及躲避的百姓。几只黑狗正在啃食一具尸体,看见林晚过来,猩红的眼睛转过来,涎水从嘴角滴落。

      “滚。”林晚挥刀。

      金色刀光掠过,黑狗们无声倒地,化作黑烟消散。但她没有停留,继续狂奔。

      赶到南城墙时,情况比她想的更糟。

      墙角被鼠群挖开一个三尺宽的洞,黑潮生物正源源不断地涌入。守军试图用沙袋堵缺口,但沙袋一放上去就被啃穿。更可怕的是,城外的黑潮液体开始顺着缺口倒灌,像黑色的瀑布。

      “堵不住了!”一个老兵绝望地喊,“撤吧!撤到内城!”

      “不能撤!”林晚冲过去,将“新生”插在缺口前。刀身上的金光形成一道屏障,暂时阻挡了黑潮液体的涌入。

      但屏障在迅速变薄。她能感觉到刀身在哀鸣——这是苏清河留下的武器,有自己的灵性,此刻正在承受它无法承受的压力。

      怎么办?

      她看向自己的右手。木质化的手臂上,树皮的纹理清晰可见,指尖已经分叉,像小树枝。如果……如果彻底变成树呢?

      渡说过,她胸口的印记是礼物,不是诅咒。苏静姝留下的最后馈赠。

      “那就……用吧。”

      林晚将右手按在缺口边缘的砖石上。不是用蛮力,是“融入”——木质化的手臂像树根般生长、延伸,钻进砖缝,渗入地基。金色的纹路顺着城墙蔓延,像给这座七百年的古城文身。

      她开始“生长”。

      不是向上,是向下。根系沿着城墙基础向大地深处扎去,寻找若木根须的主脉。找到了——在三十丈深的地底,一条粗壮如巨蟒的金色根须正在搏动,那是源木伸向金陵的主根。

      林晚的根系缠绕上去。

      刹那,整个金陵城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城墙上的每一块砖石都开始泛起淡金色的微光,像是沉睡百年的古城突然苏醒,睁开了千万双眼睛。城墙缝隙里顽强生长的野草、墙头垂落的枯藤、甚至砖石表面干涸的青苔——所有植物在这一刻都挺直了茎叶,散发出微弱但坚定的生命气息。

      林晚能“听见”整座城的呼吸。

      她听见北仓粮库里阿弃抱着三个幼苗低声祈祷,听见医馆中云娘急促的脚步和压抑的啜泣,听见街头巷尾百姓的恐惧与期盼,也听见城外黑潮生物饥渴的嘶鸣。

      更远处,她听见老鸦岭方向——

      银光正在消散,渡的投影完成了最后一击。饥荒主脑彻底崩溃的余波顺着地脉传来,像垂死巨兽最后的挣扎。朱明薇的若木之力正在净化矿洞,但她的气息很微弱,像是受了重伤。铁匠在怒吼,赵莽在呻吟,玄机子的生命之火如风中残烛……

      “坚持住……”林晚喃喃道,声音透过根系传向远方,“我在这里……金陵在这里……”

      她的意识在扩展。从城墙到街巷,从房舍到地窖,像一张金色的网覆盖全城。网中每一个节点——每一株草、每一棵树、每一片苔藓——都成了她的眼睛、她的耳朵、她的触须。

      她“看见”城南缺口处,黑潮液体仍在涌入,但速度慢了下来。那些液体接触到泛着金光的城墙时,会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她“看见”城东的鼠群开始混乱。失去主脑统一指挥后,饥饿本能驱使它们互相撕咬,黑压压的潮水变成了自相残杀的漩涡。

      她“看见”城北的天空中,飞鸟群突然转向,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驱赶,朝着城外荒野四散逃离。

      若木根须的网络在净化这座城市。不是消灭黑潮,而是“排斥”——将混沌的力量从秩序之地驱逐出去。

      但代价是巨大的。

      林晚感到自己在“融化”。不是消失,是与这座城市融为一体。她的意识像滴入清水中的墨,逐渐扩散、稀释。木质化的右臂已经完全变成树干,粗壮的根须深深扎进城墙基座。左臂的金银色纹路蔓延到脸颊,在眼角开出一朵细小的、闪着微光的花。

      她正在变成金陵城的“一部分”。

      一个温柔的、带着雨露气息的声音在她意识深处响起:

      “孩子……你选择了最难的路。”

      是初代使者苏静姝。不是残念,是她留在若木根源中的一丝祝福。

      “前辈……”林晚在意识中回应,“我……还能变回人吗?”

      长久的沉默。然后那个声音轻声说:

      “根一旦扎下,就很难再拔出。但你不同——你有‘锚’。”

      “渡?”

      “那孩子为你逆流了时间。”苏静姝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他在时间之河里打了个结,把自己的过去和未来都系在了你身上。所以只要你还在,他就一定会找到回来的路。”

      顿了顿,她又说:“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活下来。”

      “我现在……算活着吗?”

      “比活着更深刻。”苏静姝说,“你在成为这座城的‘灵’。但记住——灵之所以为灵,是因为有人记得、有人祭拜、有人需要。别让自己变成冰冷的法则,别忘记你为什么选择扎根于此。”

      话音落下,温暖的力量从地底深处涌来,顺着根系注入林晚逐渐消散的意识。那是三百年来,金陵城无数生灵对家园的眷恋、对平安的祈愿、对明天的希望——这些情感汇聚成金色的河流,托住了她下沉的灵魂。

      林晚睁开眼睛——如果那还能称作眼睛的话。

      她的视野覆盖全城,能看到每一个角落,但同时失去了“近处”的概念。她能感知千里之外的震动,却感觉不到自己心跳。

      不,还有心跳。

      胸口。若木印记的位置,还在搏动。每一次搏动,都牵引着地脉深处某个遥远的存在。

      “渡……”她轻声呼唤。

      没有回应。只有竹片碎裂后残留在意识中的、他最后那句“等我”的回音。

      ---

      老鸦岭,矿洞深处。

      朱明薇单膝跪地,双手拄着“新生”才勉强没有倒下。她胸前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暗红色的血汩汩涌出,但流到一半就被金色纹路封住——若木血脉在拼命修复主人的身体,但修复速度赶不上崩坏的速度。

      她面前,饥荒主脑的残骸正在化为飞灰。那颗直径三丈的黑色心脏被劈成两半,切口处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粘稠的、散发恶臭的黑暗物质。物质接触到矿洞壁上的若木根须(朱明薇战斗时特意引导生长的),立即被净化蒸发。

      “公主!”铁匠踉跄着冲过来。他左臂齐肩而断,伤口被撕下的衣襟草草包扎,还在渗血。独眼汉子用仅存的右手扶住朱明薇,“撑住!云娘在城里等我们!”

      “铁匠叔……”朱明薇虚弱地笑了笑,“你手……”

      “一条胳膊换公主一命,值!”铁匠咬牙,但从他苍白的脸色看,失血已经让他濒临昏迷。

      另一边,赵莽背着重伤的玄机子艰难走来。老道七窍流血,气息微弱,但嘴角带着笑:“贫道……算了一辈子命……总算……算对了一次……黑潮主脑……确在此处……”

      “别说话了!”赵莽声音哽咽,“保存体力,我们得出去!”

      “出不去了……”玄机子摇头,看向矿洞入口。那里,因为主脑崩溃而塌陷的岩石堵死了唯一的出路,“矿道……全塌了……我们……被困在……三百丈地底……”

      绝望在蔓延。

      但就在这时,矿洞壁上那些金色的若木根须突然光芒大盛。

      不是朱明薇的力量——她的若木之力已经耗尽。是另一种更古老、更温柔、仿佛大地母亲拥抱般的力量。

      根须开始生长、蔓延,像活着的触手般探向坍塌的矿道。岩石在根须面前变得松软如沙,被一点点推开、分解、吸收。一条狭窄但足以通人的通道正在形成。

      同时,根须轻柔地缠绕上伤者的身体。铁匠断臂处的流血止住了,伤口长出淡金色的肉芽;赵莽背上玄机子的呼吸平稳了些;朱明薇胸前的伤口在快速愈合,连疤痕都没留下。

      “这是……”朱明薇愣住了。

      “林晚。”铁匠眼眶发红,“那丫头……她在用整个金陵城的力量救我们。”

      根须仿佛在点头。一根细小的分枝伸到朱明薇面前,枝头开出一朵小花,花瓣上凝结着晶莹的露珠——露珠里倒映着林晚模糊的脸庞,她在微笑,嘴唇开合,无声地说:

      “回家。”

      朱明薇的眼泪夺眶而出。

      ---

      三天后。

      金陵城的危机解除了。黑潮生物失去主脑后溃不成军,残部退往北方荒野。城墙上的金光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将整座城从里到外净化了一遍。连空气中那股七年不散的铁锈味都淡了许多。

      代价是,林晚再也无法离开城墙。

      她的身体从腰部以下已经完全与城墙融为一体。木质化的部分蔓延到脖颈,只有脸部还保留着人类的模样——但眼角那朵银色小花时刻提醒着,她正在变成某种非人的存在。

      阿弃每天坐在城墙上陪她说话,把三个幼苗种在她“脚下”——城墙根被特意开垦出的一小片花圃。小新、小木、小树把根须和林晚的根系连接在一起,分享着阳光、雨露,也分担着她日渐沉重的意识。

      “林晚姐,今天陈千户教我用弩了。”阿弃一边给幼苗浇水一边说,“他说我眼神好,将来能当神箭手。但我还是想种地……等你变回来了,我们一起开个大农场,种满田爷爷留下的种子,好不好?”

      林晚想点头,但脖子已经不能动了。她只能眨眨眼,眼角的小花微微晃动,洒落几点银色光尘——那是她的回答。

      朱明薇的伤好了,但心里的伤更深。她每天处理完政务就来城楼,握着林晚已经木质化的手,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林晚姐,我找到母亲的消息了。”这天傍晚,朱明薇轻声说,“刘文渊博士从黑潮主脑的残骸里解析出一些记忆碎片……母亲确实在北方,被囚禁在一处叫‘永冻回廊’的地方。白薇的信是半真半假——母亲活着,但霜雪宫是陷阱。”

      林晚的眼角小花急促地闪烁了几下。

      “你别担心,我不会贸然行动。”朱明薇握紧她的手,“等金陵稳定了,等渡回来了,我们再从长计议。现在……”她看向城下逐渐恢复生机的街道,“现在我得先当好这座城的守护者,像你一样。”

      夕阳西下,将猩红天空染上一层温暖的橙黄。这是七年来,金陵城第一次看见接近“黄昏”的景象。

      ---

      第七天深夜,林晚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麦田中央,这次麦田没有枯萎,天空是湛蓝色的。渡就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那枚麦穗发簪。

      “我来兑现承诺了。”他微笑。

      林晚低头看看自己——是人类的身体,没有木质化,没有金银纹路。她欣喜地伸手,却在触碰到渡的瞬间,画面碎裂。

      醒来时,眼角湿润。

      她发现自己能动了——不是身体,是意识能“延伸”得更远。顺着地脉,顺着若木根须的网络,她感受到北方遥远的冰原之下,有一个微弱的、熟悉的共鸣。

      苏清河。第三代使者还活着,但生命之火如风中残烛。

      她也感受到时间之河的某个漩涡中,渡的本体正在挣扎。他的“三天之约”没有食言,只是被困在了时间的夹缝里。

      更远处……她感受到世界边缘,暗的本体正在苏醒。饥荒主脑只是它的一个器官,真正的战争尚未开始。

      黎明时分,第一缕阳光刺破猩红云层——真的是阳光,金黄色的,温暖的,照亮了城头林晚脸上的泪痕。

      阿弃惊喜地大喊:“太阳!是太阳!”

      金陵城沸腾了。人们涌上街头,仰头看着那束穿透七年阴霾的光柱,又哭又笑。

      林晚用尽全部力气,让眼角那朵银色小花绽放到最大。花瓣在晨光中舒展,洒落的银色光尘随风飘散,落在城下每一个抬头仰望的人脸上、肩上,像温柔的祝福。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暗会卷土重来,北方的冰原还有母亲等待救援,渡还在时间裂缝中挣扎。

      但至少这一刻,阳光照在了金陵城上。

      至少这一刻,她还记得自己是林晚,不是一棵树。

      至少这一刻,她相信那个带着竹篙、从未来逆流而回的旅人,终会找到回家的路。

      晨光中,城墙上一株新生的小树苗抽出嫩芽。芽尖上,两片心形的叶子轻轻摇摆,像在挥手告别昨夜,又像在迎接黎明。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