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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沾雨的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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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方才还澄澈干净的天空,不过转瞬,就被厚重暗沉的乌云层层压住。细密冰凉的雨丝落下来,敲打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
放学铃声落下,喧闹瞬间席卷整栋教学楼。人群争先恐后涌出教室,嘈杂的说话声、脚步声混着雨声,乱糟糟揉成一团。
祁厌北慢吞吞收拾好桌洞,指尖捏着边角磨白的廉价帆布包。
他没有伞。
从很早以前开始,他就习惯性不带雨伞。雨天也好,大风也罢,他向来都是一个人扛。淋雨、吹风,对他而言算不上什么难熬的事情,顶多是衣服湿冷,夜里躺在床上稍微发一点低烧,忍一晚就过去了。
他本就习惯孤身一人。
祁厌北垂着眼,顺着人流走到教学楼的屋檐下。冰凉的风裹挟着雨雾吹过来,刮得他耳尖微微发僵。他微微弓着脊背,脊背线条单薄又倔强,像一株在寒风里硬撑的野草。
雨势不算狂暴,却绵密不休。
他盯着地面湿漉漉的积水,心里已经做好打算。等人群再少一点,他就缩着脖子一路跑回去,淋一点雨而已,无关紧要。
周遭的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彩色雨伞在雨幕里撑开一朵朵花,欢声笑语穿过雨帘,格外刺眼。祁厌北下意识往墙角缩了缩,冷淡垂下眼皮,刻意隔绝所有热闹。
他从来不属于这样鲜活温暖的人群。
不知站了多久,身侧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那人停在他旁边,脚步很轻,没有喧哗,也没有刻意打量。
祁厌北敏锐地绷紧背脊,本能生出防备,指尖攥紧帆布包的带子,正准备往旁边挪一步拉开距离,一道干净温和的嗓音,轻轻落在雨声缝隙里。
“没带伞?”
是贺知许。
祁厌北猛地一顿,僵硬地侧过头。
少年站在雨檐之下,身形挺拔,校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握着一把纯黑色的伞,伞骨干净简洁,和他本人一样,清冷又规矩。雨水沾在他柔软的发梢,缀着细小透明的水珠。
贺知许目光平静落在祁厌北身上,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淡淡的温和。
祁厌北喉结轻轻滚动一下,下意识抿紧薄唇,没有应声。他不习惯别人主动搭话,更不习惯贺知许这样直白又温柔的注视。他浑身的尖刺都悄悄竖了起来,局促又无措。
“顺路。”贺知许没有强迫他回答,只是轻轻撑开伞,黑色伞面缓缓展开,隔绝了漫天冷雨,“一起走吗?”
简单的四个字,温柔得近乎克制。
没有同情,没有多余的关心,只是平等的询问。
祁厌北心口莫名轻轻颤了一下。
他迟疑几秒,理智不断叫嚣着拒绝。他该远离,该保持距离,不该贪恋这突如其来、短暂又易碎的温柔。他是满身泥泞的人,不该靠近干净明亮的贺知许。
可雨太冷,风太凉,眼前这人,太让人难以拒绝。
祁厌北极轻、极微地点了一下头。
两人并肩踏入雨幕。
人行道不算宽阔,两个人并肩本就拥挤。祁厌北刻意往外侧靠,时时刻刻保持距离,肩膀始终离对方有一小段空隙,生怕自己身上的阴冷寒气沾染到他。
他余光下意识瞥向身侧。
下一秒,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那把黑色雨伞,明显偏向了他这一边。
贺知许大半的肩膀暴露在雨里,洁白的校服布料被雨水浸透,深色水渍顺着肩线慢慢晕开,潮湿又冰凉。而祁厌北的头顶,干干净净,没有一滴雨落下。
雨水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掩盖住少年慌乱急促的心跳声。
祁厌北指尖骤然收紧,指尖泛白。
他想说把伞往那边挪一点,想说自己不怕淋雨,可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只能僵硬垂着手,不敢乱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窄窄的人行道,淅淅沥沥的秋雨。
两人安静前行,全程没有多余交谈。
风声、雨声,还有藏在雨声里、无人察觉的心跳声。
祁厌北偷偷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年。贺知许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干净柔和,眉眼清冷温和,被雨雾衬得愈发朦胧好看。湿发贴在光洁的额前,安静又动人。
这个人永远这样,温柔不动声色,善意隐晦克制。
不会过分靠近,不会刻意施舍,却总能在他最狼狈落寞的时候,不动声色递来一点暖意。
一路走到分叉路口,雨势渐渐变小。
贺知许缓缓收伞,水珠顺着伞骨滑落,滴落在地面积水中,漾开一圈细碎涟漪。
“到这里就好。”贺知许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浅淡温和,“剩下的路,雨不大了。”
祁厌北站在原地,怔怔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左肩,喉咙微微发干。
他第一次生出一种荒唐又陌生的念头——
原来有人偏伞,是为了护他。
原来这个冰冷糟糕的世界里,真的会有人,愿意为他淋一场雨。
夜色慢慢沉落,晚风卷起潮湿的凉意。
祁厌北看着少年转身离开的背影,黑色雨伞重新撑开,慢慢消失在朦胧雨雾之中。
他抬手,轻轻按住自己滚烫发烫的耳根。
心口某处坚硬冰冷的角落,在这场绵长温柔的秋雨里,悄悄、缓慢地,软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