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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黛玉的初始参数 ...

  •   梨香院到潇湘馆的路,林澈用了一百三十七步走完。

      他默数步数不是为了风雅,而是计算路径效率——这条路绕了两处假山、三处月洞门,直线距离仅需八十步。他在心中记下:荣国府空间利用率0.58,存在大量无效美学冗余。

      掀开暖帘时,药香混着墨香扑面而来。

      林黛玉坐在窗边,一身月白袄子,手里握着本书,却没在看。她的视线落在窗外那几竿竹子上,竹叶上积着昨夜未化的雪。

      “林妹妹。”林澈停在门槛内三步处——社交安全距离。

      黛玉转过身来。

      林澈启动观察协议。

      【目标:林黛玉,14岁】

      面部特征:肤色苍白透明度偏高,眼下有淡青色阴影(睡眠质量差);嘴唇干燥有细微裂纹(饮水不足)。

      体态数据:肩颈肌肉紧张度7/10,坐姿偏向右侧(长期单侧受力);呼吸频率18次/分(略快)。

      微表情捕捉:转头瞬间眉毛微抬(惊讶),0.3秒后嘴角向下微压(警惕),瞳孔轻微收缩(注意力聚焦)。

      “表哥。”她放下书,站起身。动作流畅但腰部有0.5秒的迟滞——腰椎不适。

      林澈从袖中取出一个黄铜盒子,打开。里面是十二支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炭笔,旁边还有一叠裁切整齐的纸,纸上印着表格。

      “听闻妹妹身体欠安,”他把盒子放在桌上,“这是我自制的健康记录册。烦请妹妹每日填写。”

      黛玉愣住了。

      她预想过很多种开场——忆旧、谈诗、论亲戚,甚至安慰她丧母之痛。唯独没想过这个。

      她拿起一张纸。表格横平竖直,列着:日期、咳痰次数(辰/午/酉)、痰液颜色(白/黄/青/血丝)、体温(晨/晚)、饮食清单、睡眠时长、心悸发作次数……

      每个格子都冷冰冰的,像牢房。

      “表哥这是何意?”她的声音很轻,但尾音上扬了半个调——被冒犯感。

      林澈平静地看着她:“你母亲贾敏,从发病到去世共十五天。据我所知,前十天症状仅为咳嗽、低热。如果当时有系统记录,医者或许能发现异常模式。”

      他顿了顿:“我不希望你也这样。”

      室内突然安静。

      炭盆里啪地爆出一粒火星。

      黛玉的手指收紧,纸张边缘起了皱褶。她盯着表格上“痰液颜色”那栏,眼前忽然闪过一些画面——母亲躺在床上,咳出的帕子上有淡红色;丫鬟们窃窃私语说是“肺痨”,可太医开的方子永远是温补。

      “母亲……”她开口,又停住。

      情绪波动检测:呼吸频率升至22次/分,颈部动脉搏动可见,眼眶湿润度增加。

      林澈适时递上一支炭笔:“从今天开始。每天三次,每次记录不超过半刻钟。三个月后,我可以用这些数据为你建立健康基线模型。”

      “模型?”黛玉接过笔。炭笔很轻,握在手里有种陌生的实在感。

      “就是一套算法,”林澈用最简化的语言解释,“通过分析你身体的规律,预测何时容易发病,何时需要预防。比太医的‘肝火旺、需静养’精确得多。”

      黛玉低头看表格。那些格子忽然不再像牢房,而像……像某种密码。一种能把模糊的痛苦变成清晰数字的密码。

      “表哥懂医术?”她问。

      “不懂。”林澈实话实说,“但我懂系统。人体也是系统,有输入、输出、反馈循环。当系统偏离稳态,数据会先于症状发出警报。”

      他说这话时,眼睛是纯粹理性的光亮。没有怜悯,没有伤感,只有分析者的专注。

      黛玉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尊重——他不把她当作需要安慰的孤女,而是当作一个可测量的、可分析的、可优化的系统。

      她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

      日期:康熙五十七年腊月初八

      时辰:辰时三刻

      咳痰次数:三次

      痰液颜色:白(微浊)

      写到“白”字时,她的手抖了一下。这太赤裸了,把自己的病体摊开在纸上,像解剖。

      但她继续写下去。

      林澈安静地看着。他在记录她的书写速度——偏慢但稳定,字迹工整度7/10,说明专注力良好。这是个积极信号:她有能力执行长期数据采集任务。

      填完表格花了不到一盏茶时间。

      黛玉放下笔,看着那张被自己填满的纸。很奇怪,那些曾经让她羞耻的症状,变成墨水字后,反而没那么可怕了。它们只是……数据。

      “接下来呢?”她问。

      “接下来,”林澈从盒子里取出另一份表格,“关于你母亲的。你记忆中,她最后半个月还说过什么特别的话?见过什么人?吃过什么药?”

      表格的标题是:《贾敏临终前行为时间线(黛玉回忆版)》。

      黛玉的脸色白了。

      “表哥是在查案?”她的声音冷下来。

      “是在收集信息。”林澈不回避,“你母亲死得蹊跷,你知道,我知道,这府里很多人都知道。但没人敢说破,因为说破的成本太高。”

      他向前倾身,进入亲密距离区——这是他在智库谈判时用的技巧,制造压迫感。

      “我可以不说破,”他压低声音,“但我需要知道破口在哪里。否则,同样的‘蹊跷’可能会发生在你身上,发生在宝玉身上,发生在这府里任何一个碍了别人路的人身上。”

      窗外的竹子被风吹动,雪簌簌落下。

      黛玉看着表格。表格的竖栏从“发病前三十日”一直列到“去世当日”,横栏是“接触人员”、“饮食记录”、“症状变化”、“医嘱药方”。

      母亲最后的日子,原来可以被这样拆解。

      她想起母亲拉着她的手说:“玉儿,记住,这府里的账是算不清的……”那时她以为母亲在说糊涂话。

      现在她明白了。

      “母亲去世前三天,”黛玉开口,声音很轻,“王太医来请脉,开了新方子。药煎好后,是周瑞家的亲自端来的。”

      林澈迅速在脑中调取人际关系图:周瑞家的→王夫人陪房→王夫人→贾政正妻→贾敏的嫂子。

      “药渣呢?”他问。

      “按惯例该留三日,但那次的药渣第二天就不见了。”黛玉抬头,“我问过丫鬟紫鹃,她说周瑞家的说‘晦气,早早扔了’。”

      异常点标记:关键物证提前销毁。

      “还有吗?”

      黛玉沉默了很久。炭笔在她指尖转动,留下淡淡的黑色痕迹。

      “母亲去世那晚,”她终于说,“父亲从扬州赶来,和舅舅在书房吵了一架。我躲在屏风后,听见父亲喊‘那笔银子到底去哪儿了’。”

      “银子?”林澈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

      “二十万两。”黛玉闭上眼睛,像是在抵抗记忆的刺痛,“母亲嫁妆里的二十万两,存在京城的钱庄。父亲说钱庄的凭据不见了,舅舅说从没听说过这笔钱。”

      林澈的大脑飞速运算。

      二十万两白银,按康熙年间物价,相当于荣国府两年的全部开支。这笔钱如果存在,足以让贾敏在府中有绝对话语权;如果“不见”了,那她的死就有了充足的动机。

      “凭据长什么样?”他问。

      “紫檀木匣,盖子上刻着并蒂莲。”黛玉睁开眼,“母亲给我看过一次,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盖着汇通钱庄的朱印。”

      “并蒂莲……”林澈记下这个符号。在系统分析中,具象符号往往比抽象描述更有追溯价值。

      他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健康记录每日继续,关于你母亲的事——”他顿了顿,“先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宝玉。”

      “为什么?”黛玉下意识问。

      “因为宝玉的微表情控制能力为零,”林澈说,“他一旦知道,全府都会知道。”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最近在读什么书?”

      黛玉指了指桌上:“《李义山诗集》。”

      “换一本,”林澈说,“从明天开始,每天抽一个时辰看《九章算术》。数学比诗更接近真相。”

      他掀帘出去,没入廊下的阴影里。

      黛玉独自坐在原地。桌上的表格被穿堂风吹起一角,哗啦作响。

      她拿起那份《贾敏临终前行为时间线》,指尖抚过母亲的名字。那些模糊的悲伤、那些说不清的疑团,此刻都被框进了一个个冰冷的格子里。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另一句话,那时她太小,听不懂:

      “玉儿,这世上最锋利的东西不是刀,是算盘。”

      现在她好像懂了。

      紫鹃端着药进来时,看见姑娘正伏案写着什么。走近一看,不是诗,也不是信,而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

      “姑娘这是?”

      “记录。”黛玉头也不抬,“从今天起,我喝的每碗药、吃的每顿饭、睡的每个时辰,都要记下来。”

      “这……”紫鹃愣住了。

      “还有,”黛玉停笔,看向窗外,“你去悄悄打听一下,周瑞家的儿子最近在置办什么产业。要小心,别让人察觉。”

      “姑娘!”紫鹃惊得药碗差点脱手。

      黛玉却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冷,像竹叶上的霜。

      “别怕,”她说,“我只是想学一学……怎么算账。”

      她说完,继续低头填写表格。

      炭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声音不再像牢笼,而像钥匙——一把能打开这荣国府重重迷雾的钥匙。

      而在梨香院里,林澈正对着拓扑图做标记。

      他在“贾敏”节点旁画了个红色的问号,延伸出两条线:一条指向“二十万两嫁妆”,一条指向“周瑞家的”。两条线交汇处,他写下一个词:

      突破口。

      窗外天色渐暗。

      荣国府又到了掌灯时分,千百盏灯笼逐次亮起,把亭台楼阁装点得如梦似幻。

      但在这片暖光之下,有两个灵魂已经拿起了算盘。

      一个在潇湘馆,填写健康表格。

      一个在梨香院,绘制关系图谱。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正在触碰的这个系统,有多么深的黑暗、多么重的枷锁。

      他们只知道:从今天起,眼泪要变成数据,悲伤要变成变量,而复仇——如果真有复仇——将是一道需要精确求解的方程。

      黛玉写完最后一格,吹了吹纸上的炭灰。

      她看着那些属于自己的数字,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真正拥有这副身体。

      这副会咳嗽、会疼痛、会衰弱的身体。

      这副……可以被测量、可以被分析、可以被拯救的身体。

      她轻声说:

      “母亲,我会活下去。”

      “用您没能用到的方法。”

      窗外,最后一片雪从竹叶上滑落,无声地碎在地上。

      夜还很长。

      而数据,才刚刚开始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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