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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惊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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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
文华殿西暖阁。
内阁首辅徐汝谦、次辅沈崇之、大学士蒋冕和梁储都在。
小皇帝将卷子让福顺递给他们传阅,说这是司礼监送出去的,朕给截回来了,几位爱卿看看。
蒋冕和梁储正是本科会试的主考,两人传看了一遍,看到“第一”浮签旁那个朱砂“可”字,脸色都变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几人低声商议了几句,由蒋冕先行开口:“陛下,司礼监批的,与臣等当初拟定的名次,恐有些出入。”
赵翊:“那爱卿以为如何?”
蒋冕:“臣以为,司礼监拟的这份头名,论文章自是好的,辞藻斐然,典章娴熟,只是策论所议之事略显空泛,于实务终究隔了一层。若以他为魁,恐怕四方举子看了,要说朝廷取士只看文章漂亮,不重经世致用,反倒失了公心。”
赵翊静静听罢,抽出一份卷子,正是被压到第五名的那份。
“朕也以为不妥。原先两位学士拟的头名,这一份,倒比那份更合朕意。”
徐汝谦:“此人策论,辞不炫奇,理不蹈虚,所言皆切中时弊,非寻常书生纸上空谈。为国取士,取的是才。选他,才不污了这头名的分量。”
赵翊又与几位大臣逐一讨论了后面的名次。
这一议便是一下午。结束时天色已沉,赵翊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拿出帕子捂住嘴。
蒋冕:“陛下,您这咳疾还未见好,要保重龙体啊。”
小皇帝将帕子收进袖中,摆了摆手:“朕无事。今日辛苦各位爱卿了。”
考完后,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对着答案。
最后一场的策论第五题,出了考场快十天了,还在争个不休。
题目出得倒不刁钻——论京畿庄田与民田。
京畿庄田是什么?
王府庄田,是勋戚功臣的赐田。这些田不纳赋,不归州县管,账册锁在内府。你要论它,往深了说,得罪皇家。往浅了说,等于什么也没说。
客栈前厅里,几个举子正围着桌争得不可开交。
“这有什么好议的!皇庄乃祖宗之制,自然是动不得的。我写的是‘宜增补民田以均赋税’,皇庄不动,在附近多开些民田,赋税不就均了?”
“你这是什么馊主意?地就那么多,皇庄占了,哪还有闲田给你开?除非你把京畿的荒地全垦了,那垦荒的钱从哪来?”
“依我看,这题考的压根不是土地。你既不能骂皇庄,也不能骂朝廷。我在文章里写的是‘庄田之制,本为恤民’,引了《周礼》的井田制,绕着弯儿说了一圈,反正挑不出错。”
几个人争来争去,谁也说服不了谁,谁都觉得自己的答法才最好。
陈简宁刚从书肆回来,正要从众人身边绕过去上楼。一人眼尖,一眼瞧见他,对他道:“这位兄台,不知最后一题你是如何辩的?”
陈简宁脚步顿了一下,道:“账目清,赋税均,流民安。”
前厅里忽然静了下来。
那人一把拉住陈简宁的袖子。
“兄台留步!可否再细说细说?”
陈简宁:“皇庄之制,祖宗之法也,不可轻议。然有三事须先厘清:账目须清,庄田实际田亩多少,账册上记的多少,两者可对得上?”
“赋税须均,皇庄一亩纳多少,民田一亩纳多少,两者可相称?”
“流民须安,京畿周边多少农户失了田、入了流民册,这些人如何安置?”
“三者得,则皇庄与民田可两全。”
陈简宁说完略微一颔首,转身上了楼。
楼下足足静了好几息。
“方才那人是谁?”
有人接话:“好像与那个姓孙的是同乡,叫什么不知道,平时不怎么说话。”
孙孟阳出去跑了一下午,在附近街市几家铺子里挑了些京城的土产,又想起会试,一路唉声叹气地走回来。
前脚刚迈进客栈门槛,就被人一把拽住了胳膊。
“孟阳兄!与你同乡的那位,就是平常不怎么说话、总在角落里抄书的那个。他叫什么?”
孙孟阳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啊?”
另一人道:“你那位生得出挑的同乡,往那儿一站,跟一块玉似的,白得扎眼。咱们这群人里头,就数他最打眼。他叫什么?”
孙孟阳:“他叫陈简宁,你们找他做什么?”
“我等为了最后一题争了这许久,他过来只说了几句话,便叫我醍醐灌顶。原想再去请教几句,可来了这么多日,连人家姓名都叫不上来,委实不好意思去敲他的门。”那人道,“你那位同乡定是极有才学的!”
孙孟阳:“他是今科江南解元,自然有才。”
旁人惊道:“什么!他竟是解元?可我看他还未及冠吧?”
孙孟阳苦笑了一下。他二十八岁中举,在他们镇里已经算是最年轻的了,认识了陈简宁,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如今才十八。”
一群人面面相觑,震撼许久,当即组团上楼,敲开了陈简宁的房门。
“陈兄,我等冒昧叨扰,实在是为了会试最后一题。兄台方才那番话,我等越想越觉得有深意,只恨当时听得太短。不知陈兄可还记得自己那篇策论的全文?可否说与我们听听?”
陈简宁点头,将那篇近两千字的策论默了出来,笔墨丝毫不滞。
几人围在他身后,先是屏息,再是惊叹。
陈简宁的策论里,并没有回答“皇庄该不该限制”这个敏感问题,而是分解成三个可以量化、可以查证的具体问题:账目对不上怎么办?赋税不均怎么办?流民失了地谁来安置?
皇庄的账册由哪个衙门来核、赋税的差额如何分摊、流民安排到哪片荒地、种什么作物、前几年免税等等可以落地执行的办法。
其他人在这道题上的答法是——要么大段引经据典,说皇庄是祖宗之制,应该尊重,然后不了了之。要么歌功颂德,说本朝皇庄制度完善,偶有小弊不足为虑。要么大谈抽象原则,“民为邦本,宜恤民力”。
对比之下,大家便知自己与这位江南解元的差距了。
又见对方年纪这般小,心里又是嫉妒又是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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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彦考完之后反倒松弛下来,脸上挂着一种志得意满的笃定,也不急着翻书对答案,孙孟阳本就觉得自己没发挥好,再看他这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心里便很不是滋味了,他与周文彦水平相当,考前,他日日温书到深夜,周文彦却跟着许清那帮人花天酒地、夜夜笙歌。
或许人家是临场超常发挥,又或许人家私下也偷偷用了功,只是自己没瞧见罢了。
这般想着,才把那股酸意勉强压下去。
等待放榜的日子,孙孟阳找陈简宁吃饭,道:“我应是没指望了,等放榜后就回去了。”他家在衢州相邻的信安,走一趟也算顺路,便问陈简宁可需捎封家书回去。
自那日探讨学问后,青云客栈里住的考生都认定陈简宁是必中的。
陈简宁道了谢:“多谢孙兄,届时我应也要归家。”
“你也要回去?你旁的没答好?这不可能吧?”
陈简宁:“若没中,自是要回。若中了,我需返乡接内子来京城。”
孙孟阳惊了一下,就跟当初得知江南解元是个十七岁少年时一样。
“你这般早便成婚了?”
陈简宁略一颔首:“自小定下的。”没有多解释。
孙孟阳便不再追问,心里叹了口气,陈简宁家里是佃农,长辈大约是没什么见识,也不懂得等一等。陈简宁这等才学,又这副相貌,换作旁人,有了功名在手,配个官宦人家的千金也不算什么,往后的前程自有岳家帮衬。
可惜了。
离放榜还有半个多月。
考完之后,全城的学子们都松懈下来,每逢这个时候,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宴会便一窝蜂地冒出来。
最出名的便是簪花宴。
这簪花宴不比寻常的文会雅集,通常由京中某家勋爵府上做东,请帖只发那么二三十份,能收到帖子的无一不是公认的夺魁热门。等于被京城最顶层的圈子盖了章。
青云客栈里原本没人留意陈简宁,只当他是众多寒门举子中的一个,穿得寒酸,独来独往,性子过于冷了些。可自那日看过他的策论,无不心悦诚服。这群人散出去参加各色活动,少不得要替这位同客栈的少年吹嘘几句,说青云客栈里住着个少年才俊,江南解元,才十八。
话传了几道,隔日便有帖子送来了——
烫金红笺,落款是英国公府。
孙孟阳将帖子送过去,陈简宁正坐在窗前,刻一块长条木头,刀刃顺着木纹慢慢推过去,卷起一小片薄薄的刨花。
“便说我还有要事,脱不开身。”
“你不去?当真不去?”
陈简宁点头,孙孟阳看着他目不转睛地雕着木头,心里大喊,那可是英国公府的簪花宴啊!
陈简宁没去,在宴会上倒也没激起什么水花。
席间人只道是他名过其实,来了要当场联句赋诗,怕露怯。提到陈简宁的名字一笑便过了,也没人真把他放在心上。
一日,御街最气派的绸缎铺云锦坊里,徐君棠正领着丫鬟小云挑料子。
徐君棠是首辅徐汝谦的嫡女,掌柜亲自迎出来,把新到的几匹吴江绫罗铺在柜台上,又沏了一壶上好的龙井,请她慢慢过目。
她正看一匹月白色云纹的素罗,余光里忽然走进来一个极年轻的男子。
这云锦坊来的基本都是勋贵官宦人家的女眷,一匹上好的妆花缎要几十两银子,寻常人家连门槛都不敢迈,男子更是少见。徐君棠不免好奇,抬眼看了过去。
此人身量颀长,眉目疏朗,一身青衫站在那堆锦绣绸缎中间,竟格外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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