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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小古板学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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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尘在床上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凌绝学会了生火、煮粥、煎药、给伤口换绷带。踏雪兽幼崽凌霜学会了跳上灶台偷吃米粒,被凌绝拎着后颈放回墙角,又学会了蜷在宴尘脚边取暖,用尾巴扫他的脚踝。
第四天清晨,宴尘终于能自己坐起来了。
他靠在床头,看着凌绝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药粥,粥里撒了细碎的肉末和菜叶——这是昨天凌绝去镇上买的,用最后一点碎银。
“手艺有进步。”宴尘接过碗,舀起一勺吹了吹,“至少不糊了。”
凌绝在床边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喝粥。
晨光从破窗纸漏进来,照在宴尘脸上。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恢复了神采,那种玩世不恭的、带着点嘲讽的笑意又回来了。
凌霜跳上床,凑到宴尘手边,用鼻子嗅粥碗。宴尘掰了一小块馒头蘸粥喂它,它小口小口舔着,冰蓝色的眼睛眯起来。
“给它喂过血了?”宴尘问。
“嗯。”凌绝说,“按药铺老先生说的,每天一滴指尖血,连喂七日。”
“踏雪兽认主后,成长会很快。”宴尘挠了挠凌霜的下巴,“尤其是玄蹄种,等它再大些,能感应凶吉,还能带路。北域冰原那种地方,有它在会方便很多。”
凌绝点点头。
宴尘喝完粥,将碗递给凌绝,忽然问:“咱们还有多少钱?”
凌绝沉默片刻:“三钱碎银,十二个铜板。”
这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不够。”宴尘摇头,“去北域需要御寒衣物、干粮、药物,还要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法器符箓——就算买最便宜的,至少也要五十两。”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刚沾地就晃了晃。凌绝立刻扶住他。
“我没事。”宴尘摆摆手,站稳,“就是躺久了头晕。走,带你赚钱去。”
凌绝皱眉:“你伤还没好。”
“所以得趁还能动,赶紧把路费凑齐。”宴尘从储物戒里翻出一件半旧的深灰色斗篷,披在身上,又找了条布带把长发束起,“放心,不用打架,用脑子就行。”
他走到窗边,推开破旧的木窗,指向镇子东南方向:“看见那片屋檐了吗?黑色瓦顶,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的。”
凌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头。
“那是‘鬼市’的入口。”宴尘转身,从储物戒里又掏出一件黑色斗篷,扔给凌绝,“北地边陲,三不管地带,每月逢五逢十开市。里面有拍卖会、情报交易、黑货买卖,还有些……见不得光的委托。”
凌绝接过斗篷,没动。
“你要去那里?”
“不然呢?”宴尘笑了,“难道真让你去镇上打零工?砍柴挑水,一天挣三文钱,攒到明年也去不了北域。”
他走到凌绝面前,伸手替他系上斗篷的系带。动作很自然,指尖偶尔擦过凌绝的下颌,带着微凉的触感。
“凌少宗主,”宴尘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秘密,“今天给你上第二课——怎么在泥潭里,捞到你想要的鱼。”
凌绝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总是藏着戏谑的眼睛,此刻清澈而认真。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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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市入口的白灯笼在暮色中亮起时,两人一兽已经站在了对街的阴影里。
凌绝换上了那件黑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斩妄剑用布裹了背在身后,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江湖客。
宴尘的装束更简单,深灰斗篷,腰间挂了个空瘪的皮囊,走路时微微弓着背,像个落魄的散修。
凌霜被留在赁居的小院里——这种地方不适合带灵兽。
“进去之前,先记住三条规矩。”宴尘靠在墙边,声音压得很低,“第一,不问来历。第二,不看真容。第三,不追后账。”
“什么意思?”
“意思是,里面的人不管做什么交易,都别打听对方是谁、东西从哪儿来。看见有人戴面具、蒙面纱,别盯着看。买卖完了,钱货两清,就算事后发现被骗了、买亏了,也别回头找麻烦。”
宴尘侧过头,看着凌绝:“能做到吗?”
凌绝沉默。
他从小受的教育是“光明正大”“追根究底”“除恶务尽”。这种藏头露尾、自欺欺人的规则,让他本能地抵触。
宴尘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笑一声。
“觉得憋屈?”他问,“可这就是现实。有些地方,有些事,不是你拔剑就能解决的。你得先学会在规则里生存,才能找到打破规则的机会。”
凌绝深吸一口气,点头:“我明白。”
“真明白才好。”宴尘直起身,“走吧,跟紧我。”
两人穿过街道,走向那两盏白灯笼。
灯笼下站着个佝偻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手里捧着个铜烟锅,吧嗒吧嗒抽着。见有人来,他抬了抬眼皮,没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
宴尘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放在他手心。
老头掂了掂,侧身让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阴冷潮湿,墙壁上挂着油灯,火光摇曳,映出扭曲的影子。台阶很深,走了约莫三四十级,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地下广场。
广场很大,由天然的溶洞改造而成,穹顶高悬,垂落着钟乳石。地面铺着青石板,两侧是一个个摊位,有的摆着药材矿石,有的陈列着兵器法器,还有些摊位只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模糊的字样。
人很多,但很安静。
所有人都穿着深色衣物,戴着兜帽或面具,偶尔交谈也是压低声音,像一群游荡的幽灵。
凌绝下意识握紧了剑柄。
“放松。”宴尘的声音从身旁传来,“这里禁止动手。看见那边穿红衣服的人了吗?他们是‘守夜人’,负责维持秩序。谁先动手,谁就被扔出去——或者永远留在这儿。”
凌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几个身穿暗红劲装、脸戴铁面具的人,分散在广场各处,像沉默的雕像。
“先去情报摊。”宴尘带着凌绝穿过人群,走向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摊位。
摊主是个瘦小的中年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他面前的摊子上没有货物,只有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问事,十两起。”
宴尘在摊位前停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木牌旁。
布袋里装着一块拇指大小的黑色矿石,表面有暗金色的纹路流转。
摊主拿起矿石,对着油灯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玄铁精?这成色……哪儿来的?”
“不该问的别问。”宴尘声音平淡,“换三个问题。”
摊主沉吟片刻,将矿石收进袖中:“问吧。”
“第一,最近三个月,北域冰原有没有大规模人员调动的痕迹?”
摊主从桌下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快速翻阅:“有。大约两个月前,冰原东南方向,业火冰川附近,出现过至少三十人的队伍,行踪隐蔽,停留七日左右离开。身份不明,但装备精良,疑似宗门势力。”
宴尘和凌绝对视一眼。
“第二,”宴尘继续问,“凌霄宗内部清洗,目前进展到什么程度?”
摊主又翻了几页:“戒律堂、外事堂、丹鼎阁共计羁押四十一人,其中七人被废修为,三人自尽。执法堂首席秦苍……失踪。传言他任务失败,畏罪潜逃。”
凌绝的手猛地收紧。
“第三,”宴尘的声音依旧平稳,“暗阁最近有什么动向?”
摊主这次没有翻册子,而是抬眼看了看宴尘,又看了看凌绝。
“这个问题,得加钱。”
宴尘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同样的玄铁精,放在桌上。
摊主收起矿石,压低声音:“暗阁在找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身受重伤,女的……身份不明。悬赏金额很高,死活不论。”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暗阁内部似乎出了分歧。北域分坛和总坛意见不合,具体原因不明,但最近三个月,北域分坛的物资调拨减少了三成。”
宴尘点点头:“够了。”
他转身离开,凌绝跟上。
走出十几步,凌绝才低声问:“那矿石……”
“以前顺手捡的。”宴尘轻笑,“之前路过一处废弃矿洞,看见这玩意儿有点灵气,就揣了几块。没想到能在这儿派上用场。”
“你早就准备好了?”
“不然呢?”宴尘侧头看他,“真指望靠三钱银子混进去?凌少宗主,鬼市这种地方,要么有钱,要么有货。咱们两样都缺,只能拿点压箱底的东西换情报。”
他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一个挂着“百器阁”牌匾的摊位:“接下来,教你第二招——怎么用最少的钱,买到最需要的东西。”
百器阁的摊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笑呵呵的像尊弥勒佛。他的摊子上摆满了各式法器,从飞剑到护心镜,从符箓到阵盘,琳琅满目。
宴尘在摊前看了片刻,拿起一枚掌心大小的青铜铃铛。
铃铛表面锈迹斑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定魂铃’怎么卖?”宴尘问。
摊主笑眯眯地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两。”
宴尘放下铃铛,又拿起旁边一张泛黄的符纸:“这‘遁地符’呢?”
“三十两。”
“太贵。”宴尘摇头,“定魂铃是三百年前的老款式,铭文磨损了三处,效用最多剩七成。遁地符画符的朱砂里掺了铁粉,灵力流转滞涩,用一次就得报废。”
摊主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宴尘不理会他,继续在摊子上挑挑拣拣,每拿起一件,就快速指出其缺陷:飞剑的剑脊有暗裂,护心镜的防护阵法缺了一角,阵盘的灵石槽尺寸不对……
摊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宴尘拿起一把半旧的匕首。匕首很普通,铁鞘,木柄,刃口有些钝。
“这个呢?”他问。
摊主已经没了好脸色,随口道:“五两。”
宴尘从怀里摸出最后三钱碎银,放在摊上:“三钱,加一个消息。”
摊主皱眉:“什么消息?”
宴尘凑近些,压低声音:“你摊子左下角那面铜镜,镜背刻着‘玄阴宗’的暗记。玄阴宗半年前被灭门,宗门法器尽数被收缴。这镜子要是被人认出来……你说守夜人会怎么处理?”
摊主脸色骤变,猛地看向那面铜镜,额角渗出冷汗。
宴尘将匕首揣进怀里,拿起那三钱碎银,转身就走。
摊主张了张嘴,最终没敢出声。
走出老远,凌绝才问:“那镜子真是玄阴宗的?”
“我怎么知道?”宴尘耸肩,“随口编的。但他摊子上确实有几件来路不正的东西,做贼心虚罢了。”
他将匕首递给凌绝:“看看。”
凌绝接过,拔出匕首。刃身灰扑扑的,毫无光泽,看起来就是凡铁。
宴尘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点:“用剑气,灌入这里。”
凌绝依言,将一缕极细的剑气注入宴尘所指的位置。
匕首忽然震颤起来。
表面的铁锈层层剥落,露出底下银亮的刃身。刃身上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活过来的藤蔓,沿着剑脊蔓延。
“这是……”凌绝瞳孔微缩。
“藏锋匕。”宴尘松开手,“外表伪装成凡铁,内里却是用‘隐金石’锻造的,专破灵力护盾。虽然只是黄阶中品,但对付金丹期以下的修士足够了。市场价……至少一百两。”
他笑了笑:“三钱银子换一百两,这买卖划算吧?”
凌绝看着手中的匕首,又看看宴尘。
这个人,明明重伤未愈,明明灵力枯竭,却能在这种龙潭虎穴里游刃有余,用几句话、几个动作,就撬开了别人严防死守的防线。
“你以前……”凌绝顿了顿,“经常做这种事?”
宴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被追杀的这两年,这是保命的本事。”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声音飘在昏暗的光线里,带着一种经历过太多狼狈逃亡后的平淡:“辨认货物真伪,才能用最少的钱换到最有用的东西。套取情报,才能在追捕网收紧前找到缝隙。讨价还价,甚至……一点必要的欺诈,才能让盯上你的人觉得你无利可图,或者代价太高。”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做得不好,就不是丢钱,是丢命。”
凌绝跟上去,沉默片刻,忽然说:“但你没骗那个摊主。”
宴尘脚步一顿。
“你没真的举报他。”凌绝说,“你只是吓唬他,换了这把匕首。”
宴尘没有回头。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说:“凌绝,我不是好人。我做过很多……你不屑做的事。”
“我知道。”凌绝说。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在做的事,”凌绝打断他,“是带我找到真相,是解开你身上的锁链,是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他走到宴尘身侧,看着他兜帽下半掩的侧脸。
宴尘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两人继续在鬼市里穿行。宴尘又用类似的手法换了几样东西:一包上好的金疮药,两张低阶御寒符,一小瓶解毒丹。用的不是钱,是信息差、心理博弈,还有那么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威胁。
凌绝全程看着,学习着。
他发现自己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个世界除了剑与道、正与邪,还有这么多灰色的地带,这么多游走于规则边缘的生存智慧。
而这些,是宴尘用血和命换来的经验。
最后,他们停在一个挂着“灵兽寄售”木牌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戴面具的女人,身后放着几个铁笼,里面关着几只萎靡的幼兽。其中一只格外醒目——它通体赤红,羽毛凌乱,额心有一簇金色的翎毛,但右翅耷拉着,显然受了伤。
“火羽雀的幼鸟。”凌绝低声说,“这种灵兽成长后能喷吐火焰,飞行极快,是很好的侦察帮手。可惜……伤得太重,活不长了。”
宴尘看向那只幼鸟。
它蜷在笼角,眼睛半闭,金色的瞳孔黯淡无光。但就在宴尘看过去时,它忽然抬起头,与他视线相对。
那一瞬间,宴尘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却异常执着的意念。
它在求救。
“这鸟怎么卖?”宴尘问。
女人瞥了一眼:“快死了,你要的话,十两拿走。”
宴尘摇头:“三两。”
“八两。”
“五两,不能再多。”宴尘说,“它翅骨折断,内腑有暗伤,最多再活三天。我买回去也是试试运气,救不活就亏了。”
女人犹豫片刻,点头:“成交。”
宴尘伸手摸向怀中——那里空空如也,但他有办法用“消息”换。凌绝却在这时上前半步,将几钱碎银轻轻放在摊上,动作自然得像只是帮他递钱。
宴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伸手从笼中捧出幼鸟。它在他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羽毛下的身体瘦骨嶙峋,但那双金色的瞳孔却固执地看着他。
他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幼鸟额心的金翎上。
血珠渗入,金光微闪。
幼鸟颤抖起来,耷拉的右翅开始缓慢抬起,折断的骨头在羽毛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它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彻底亮了起来,轻轻啄了啄宴尘的手指。
“血契?”女人惊讶道,“你疯了?为一只快死的火羽雀用血契?”
“它想活。”宴尘只答了三个字。他抬眼看向女人:“它之前的主人呢?”
女人眼神闪烁:“病死了。”
宴尘笑了,那笑意很淡,却让女人脊背发凉。
“它的伤不是摔的,是被灵力震断的。左腹还有一道剑伤,虽然愈合了,但疤痕还在。”宴尘的声音很轻,“修士死亡,灵兽若未解除契约,会反噬重伤。你从死人手里捡了它——我说得对吗?”
女人后退一步,手按向腰间。
但守夜人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她咬牙,低声道:“东西你拿走,钱我不要了。赶紧走。”
宴尘将幼鸟拢进袖中,转身时,凌绝已默契地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前,像一柄无声开道的剑。两人一前一后没入阴影,再未回头。
宴尘跟在他身后,走出老远,才轻笑出声。
“学得挺快。”他说,“连诈唬都会了。”
“跟你学的。”宴尘低头看着袖中的幼鸟。它已经恢复了一些精神,正用小脑袋蹭他的指尖,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咕噜声。
“给它取个名字?”凌绝问。
宴尘想了想:“叫‘赤羽’吧。”
“直接。”凌绝点评,但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不过贴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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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出几步,宴尘忽然停下。
“等等。”他低声说,“我们还需要现钱。”
凌绝看向他。宴尘掂了掂手中的藏锋匕:“这把匕首值一百两,但我们带不进北域——鬼市里流通的法器大多有暗记,容易暴露。不如现在就换成实用的东西和现银。”
他转身走向广场边缘一个挂着“兑”字木牌的摊位。摊主是个独眼老者,正就着油灯擦拭一块玉佩。
“兑物还是兑钱?”老者头也不抬。
“兑物,也兑钱。”宴尘将藏锋匕放在摊上,“这把匕首,换两套上好的御寒裘衣、十斤肉干、五斤糗粮、三瓶冻伤膏。剩下的,兑成银钱。”
老者拿起匕首,独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藏锋匕?成色不错……但你要求的东西,值八十两。剩下二十两,兑成银子?”
“兑成碎银和铜钱。”宴尘补充,“不要整锭。”
老者打量他片刻,点头:“等着。”
他转身从后面货架上取来两个厚实的皮裘包裹,又拿出几个油纸包和瓷瓶,最后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小布袋,哗啦倒在摊上——十几块碎银和两串铜钱。
“清点。”老者说。
宴尘快速检查了物资,将碎银和铜钱收好,包裹递给凌绝。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时间。
“走吧。”宴尘转身,“现在我们有御寒的衣物、十天的干粮、药品,还有二十两现钱。够撑到北域了。”
凌绝接过包裹,感觉手中沉甸甸的。他忽然明白了宴尘为什么坚持“在黑市里捞鱼”——
不仅仅是为了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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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尘收起碎银和裘衣,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目光在摊位上扫过,落在一堆杂乱的低阶矿石上。
“这些怎么卖?”他指着一块拳头大小、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的灰黑色石头。
老者瞥了一眼:“黑纹石,十文一斤。炼器的边角料,没什么用。”
“全要了。”宴尘数出五十文铜钱放在摊上,“连那个筐一起。”
老者愣了愣,但没多问,将七八块黑纹石装进竹筐递给他。
凌绝接过沉甸甸的竹筐,低声问:“这是?”
“待会儿告诉你。”宴尘脚步不停,带着他走向广场另一侧一个冷清的摊位。
这个摊位只摆着一张桌,桌后坐着个戴斗笠的中年人,面前摊着张兽皮地图,正在用炭笔标注。摊旁立着块木牌:北域地形,十两起绘。
宴尘将竹筐放在桌上。
中年人抬头,斗笠下露出一张被风沙磨砺的脸:“不绘图,请便。”
“不绘图。”宴尘从筐中挑出最大的一块黑纹石,用指尖在某个孔洞边缘轻轻一敲——
咔。
石头应声裂开一道缝隙。
中年人瞳孔骤缩。
宴尘将石头推到他面前。裂缝深处,隐约透出一抹暗金色的光泽,像凝固的熔岩在石头心脏里流动。
“‘火髓晶’。”宴尘声音压得很低,“黑纹石矿的伴生矿,万分之一概率。这一块,至少三两重。”
中年人盯着那道裂缝看了许久,缓缓抬头:“你要什么?”
“三件事。”宴尘竖起手指,“第一,我要业火冰川周边五十里最详细的地形图,包括所有已知的冰裂缝、暗河入口、妖兽巢穴。”
“第二,我要知道最近三个月,有哪些势力在那一带活动过,人数、装备、目的。”
“第三——”他指向中年人腰间挂着的一枚骨哨,“那个,给我。”
中年人脸色变了变。那骨哨通体惨白,表面刻着扭曲的符文,是他用来驱赶冰原低阶妖兽的“驱兽哨”,虽然只是黄阶法器,但在北域很实用。
“火髓晶市价,一两值一百五十两。”宴尘说,“三两,四百五十两。我要的三样东西,加起来不超过三百两。你净赚一百五十两,还白得七块可能藏着火髓晶的黑纹石——这笔买卖,你不亏。”
中年人沉默良久,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快速用炭笔在上面勾勒。又取出一本薄册,撕下几页。最后解下骨哨,连同羊皮纸、纸页一起推过来。
“地图是三个月前的,但大差不差。活动记录只到上月,这个月的情报还没传回。”他声音沙哑,“骨哨一天只能用三次,每次半刻钟,对二阶以上妖兽无效。”
“够了。”宴尘收好东西,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凌绝才低声问:“你怎么知道石头里有火髓晶?”
“黑纹石的蜂窝孔洞,如果边缘有细微的熔融痕迹,说明曾受高温侵蚀。”宴尘快速解释,“北地唯一的高温源,就是业火冰川的地火。火髓晶是地火精华凝结,只会生成在受过地火烘烤的黑纹石矿脉里——这是我在暗阁藏书楼偶然翻到的冷知识。”
他顿了顿:“那摊主不识货,只当是普通边角料。但专门测绘北域地形的人,一定认得。”
凌绝沉默。他又学到一课:知识,本身就是财富。
两人走到鬼市出口时,宴尘又停下。他将剩余的黑纹石连筐递给守门的佝偻老头。
“老人家,”宴尘语气温和,“这筐石头送您。冬天放在灶台边,烧火时能聚热,省柴。”
老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接过竹筐,从怀里摸出两枚漆黑的木牌递过来。
“下次来,牌子亮着就直接进。”老头声音嘶哑,“不收钱。”
宴尘道了声谢,将木牌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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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出鬼市时,已是深夜。
白灯笼在身后熄灭,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冷月高悬。
凌绝一手抱着赤羽,另一手下意识地扶住宴尘——他的伤还没好全,走了这么久,脸色又有些发白。
宴尘没有推开。
他们慢慢走回赁居的小院。推开西厢房的门,凌霜立刻从床上跳下来,围着两人打转。它看见赤羽,好奇地凑上去嗅了嗅,赤羽也睁开眼睛,金色瞳孔与冰蓝眼眸对视。
片刻后,凌霜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赤羽的脑袋。
赤羽蹭了蹭它的爪子。
“看来它们能相处。”宴尘脱下斗篷,坐在床边,长舒一口气,“累死了。”
凌绝将赤羽放在床尾的干草堆上——那是凌霜平时睡的地方。凌霜却跳上去,挨着赤羽蜷缩起来,用尾巴盖住它。
“它们会互相取暖。”凌绝说。
宴尘将今日所得全部摊在床上:
两件雪貂裘衣、十斤肉干、五斤糗粮、三瓶冻伤膏、二十两现银、北域详图、情报页、驱兽哨、两枚通行木牌。
“现在算算账。”宴尘在床边坐下,“我们花了五钱碎银买匕首,五十文买石头,总计五百五十文。”
“换回来的东西:裘衣两套市价六十两,干粮药品约十两,现银二十两,地图情报值五十两,驱兽哨三十两,通行木牌——无价,但至少省了后续入市费。”
他抬眼:“总计一百七十两现价物资,净赚一百六十九两四百五十文。外加一只赤羽。”
凌绝看着满床的物资,忽然明白宴尘为什么能在暗阁追杀下活两年——
这人总能在绝境里,找到别人看不见的缝隙,撬开一线生机。
宴尘看着他整理东西的背影,忽然问:“凌绝,你今天在鬼市,感觉怎么样?”
凌绝动作顿了顿。
“很……”他寻找着合适的词,“很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
“在凌霄宗,一切都有规则。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清清楚楚。”凌绝转过身,看着宴尘,“但在那里,规则是模糊的,善恶是混杂的。为了生存,每个人都在试探底线,都在灰色地带游走。”
宴尘静静听着。
“但我好像……”凌绝低声说,“能理解他们了。”
“理解什么?”
“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卖假货,为什么有人会买黑货,为什么明明知道危险,还要去那种地方。”凌绝走到床边坐下,“因为有时候,你没有别的选择。光明正大的路走不通,就只能走暗路。”
宴尘笑了。
“凌少宗主,”他说,“你学坏了。”
凌绝也微微勾起嘴角。
“是你教的。”
两人对视片刻,宴尘先移开目光。他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声音闷闷的:“睡觉。明天还得教你怎么用那把匕首,还有怎么养这两只小东西。”
凌绝吹熄油灯,在他身边躺下。
黑暗中,宴尘忽然问:“凌绝,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教你的这些手段,我也对别人用过。甚至……用得更过分。你会怎么想?”
凌绝侧过头。
月光从破窗纸漏进来,照在宴尘脸上。他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某种易碎的瓷器。
“不会。”凌绝说。
宴尘睁开眼睛。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教我的,”凌绝一字一句道,“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找到真相,是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
宴尘看着他,许久,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凌绝的脸颊。
指尖很凉,但触碰的瞬间,两人都颤了颤。
“凌绝,”宴尘轻声说,“你真是个……小古板。”
语气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凌绝握住他的手,塞回被子里。
“睡吧。”他说。
宴尘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窗外,北地的夜风呼啸而过。
但屋里很暖。
有两个人,两只灵兽,还有刚刚开始的、通往真相的漫长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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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关于“学坏”】
后来百花谷年夜饭,叶清羽好奇问起鬼市经历。宴尘绘声绘色讲凌绝如何“诈唬”摊主,如何“坑蒙拐骗”,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凌绝端坐喝茶,面不改色。
叶清羽忍不住问:“师伯,您当时……真没心理负担?”
凌绝放下茶杯,淡淡道:“有。”
“那怎么……”
“他教的。”凌绝瞥了宴尘一眼,“他说,有些路走不通时,就得换条路走。”
宴尘正偷夹凌绝碗里的肉丸,闻言筷子一顿,讪讪收回。
凌绝将自己碗里的肉丸夹到他碗里,继续说:“后来我想通了。剑是直的,但路不是。只要剑心不弯,走些迂回的路,不算错。”
蹲在桌下的凌霜抬起头,冰蓝眼睛眨了眨,叼走宴尘掉在地上的肉丸。旁边的赤羽不满地啄了它一下,它又把肉丸分了一半过去。
叶清羽看着这一人两兽,忽然懂了——
所谓“学坏”,不过是愿意为了重要的人,把原则磨得柔软一些。
而真正的小古板,其实从未变过。
他只是在学会,怎么用他的方式,保护他想保护的一切。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