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宵狐朋狗友》卢一匹

32、第32章

　　三十二

　　辛政是在图书馆发现在逃犯陈敏秦的。
　　最后一排书架后，陈敏秦一屁股坐在地上，脑袋埋在两膝间。
　　辛政在心里给自己出了一套选择题，那家伙是在哭还是在睡觉？他决定如果他在哭就温柔一点，如果在睡觉就严肃一点。他走过去，一把扳开陈敏秦的脸，后者被他闹醒，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灯光，才怪里怪气的说：“如果来教训我，就滚。”
　　辛政耸耸肩，“如果你错了，就该教训。”
　　陈敏秦哼一声，一字一顿：“我，没，错。”
　　“那行，不教训你。”
　　辛政要拉他起来，他不肯，辛政便在他旁边坐下，冰冷的地板吓他一跳，他反弹起来，“起来，会感冒。”
　　陈敏秦还是赖在地上拉不动，“我今天要在这儿过夜，”他看着天花板。
　　“不行，你得……”
　　陈敏秦打断他的话，“你管不着，你的任务就是进行选择，A陪我，B走人。”
　　“这儿是图书馆！”
　　“A还是B？”
　　“管理员会来抓人。”
　　“你不想陪我。”
　　“我不是疯子。”辛政转身就走。
　　陈敏秦嘿嘿笑两声，盯了一会儿辛政的背影，然后他继续把头埋进两膝间，再睡一会儿吧，他想。
　　辛政背着包再度走进图书馆时，管理员对他说：“同学，包不能带进去。”
　　他只好跑回宿舍，把装了一床棉被的包扔回床上。
　　他打开箱子，套上一件黑色的大羽绒服，沉思片刻，又翻出压在箱底的一件特大号军大衣，这件大衣属于他爸，二十五年前他在内蒙古当兵，大雪下的不留缝隙的草原上，他爸穿这件大衣和当地人赛马——当他同时套着两件棉袄走出宿舍门，他的室友问他：“去南极？”
　　他在过道间艰难走了几步，觉得想要火速跑到图书馆有点困难。他还是尽量奔跑起来，他觉得自己真是个傻B，但是今晚，他不想让那个比自己更傻的家伙一个人。
　　被人冤枉，被人孤立，他想，那小子真倒霉。
　　他突然有些担心，要是那小子装神弄鬼，又不在图书馆了怎么办？这样他跑得更快了一些，他简直感觉背着一头牛。
　　他急急忙忙冲进一排排书架，松口气，还好，陈敏秦还是在老地方坐着，保持着老姿势。
　　他再一次想，那家伙是在哭还是又睡着了？这回他把赌注押在前者，他想，如果他哭，就更温柔些吧。
　　陈敏秦还是没哭，这让他甚至开始失望，不过当他把他脸扳开，他看出他有些诧异。
　　“你？”声音也很诧异。
　　他把大衣的一只袖子递给那个正在诧异的陈敏秦，“拉一下，”转个圈，“再拉一下，”把大衣脱下来，拽住那个还在诧异的陈敏秦的手，将他拉得靠近一点，“套上”。
　　“你回来啦？”
　　他把那个基本缓过神的陈敏秦推到一边，再度转身就走。
　　“你干吗？”
　　“宿舍还有件大衣，再穿过来。”
　　“够了，”陈敏秦指着庞大无比的大衣，拖住他，“别去”。
　　他露出一个狡猾无比的笑，一把将对方抱进怀里，“骗你的。”
　　两个人裹在一件大衣里。
　　管理员喊，“要关门了！”人细细簌簌的从书架间离开，管理员又喊，“要关门了！还有人吗？”他们互相看着，不作声。
　　管理员喊累了，他自言自语，“没人了，熄灯了啊？”
　　一片黑暗。
　　陈敏秦终于嘿嘿起来。辛政把头靠在墙壁上，无声的在黑暗里找陈敏秦的轮廓。陈敏秦又嘿了两声，转过身，辛政的影子占据了黑暗的一角，成为死寂汪洋中鲜活的唯一。
　　“说话啊。”陈敏秦对着沉默的辛政喊。
　　辛政移动了下头的位置，“你，今天哭了没？”
　　陈敏秦摇头。
　　“哭了没？”
　　“我在摇头！”
　　“太黑了。”
　　“没哭。”
　　“为什么没哭？”
　　陈敏秦顿了顿，辛政听见他的声音在空气里流动，他说，“还不够难过。”
　　“还不够？”
　　“还不够。”
　　“你没被冤枉？”
　　“冤枉了。”
　　“没被骂？”
　　“骂了。”
　　“这些还不够？”
　　“不够。”
　　“怎样才够？”
　　“比如，”陈敏秦想，你今夜不在。
　　“比如什么？”
　　“输了辩论赛。”
　　“瞎说。”辛政声音里有了笑意。
　　陈敏秦凑到对方身边，“你呢？”
　　“啊？”
　　“怎样才哭？”
　　“我不会哭。”
　　“就算……”
　　“就算什么？”
　　“输了辩论赛？”
　　“哦，可能吧，会哭。”
　　“瞎说，说真的，怎样才哭？”
　　“不会的啊，说了。”
　　“我们分手呢？”
　　半晌，反问，“你会吗？”
　　没人回答。
　　突然，“笑到死，我会。”
　　辛政怔了怔，“骗人，”摸着陈敏秦的脸，湿的，“你已经哭了。”
　　“老子只是，想到青春就这么陪你虚度。”
　　“别哭了。”
　　“又想到今天他妈的受了那么多气。”
　　“别哭了。”把他扯进怀里，拍着他的背。
　　“老子只是想到那些。”
　　“好了好了。”
　　“我们，”声音有些强装的平静，“不要分手好吧？”
　　把他搂紧一点，声音也有点强装的平静，“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