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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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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元没有直接回自己的住处。
他抱着那份愈发沉重的卷轴,在鳞渊境外围一处能望见星槎海航道的山崖边坐了很久。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汗湿后又干透的额发,却吹不散脑海中沸腾的思绪与身体深处传来的、透支后的虚浮感。丹枫最后那句关于“寒晶米”和“水玉蕈”的嘱咐,像一个带着余温的烙印,让他心头那根始终紧绷的弦,莫名松缓了一丝,却又牵扯出更复杂的悸动。
他摊开卷轴,借着月光与远处港口的灯火,看着上面密密麻麻、分属两人的字迹。丹枫的批注依旧冷峻精准,但景元现在能从中读出更多东西——那些看似严苛的否定背后,是指向更优解的可能路径;那些艰深晦涩的持明古语旁注,若结合他演示“御水同调”时的微妙神态去理解,竟能窥见一丝“道”的轮廓。
更重要的是,他自己的字迹也在变化。从最初天马行空的灵光,到后来试图严谨的架构,再到今日那些近乎本能般流淌出的、关于“舰船本能”与“灵力缝隙”的狂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思维边界在被强行拓宽,某种更深层的、关乎“直觉”与“统御”本质的东西,正在丹枫冷酷的“捶打”与浩瀚的“学识”灌溉下,悄然萌发。
这是一种令人战栗又无比兴奋的成长。
问题比答案更多。
他收起卷轴,站起身,望向脚下万家灯火的罗浮仙舟。肩上的责任与心中的火焰,从未如此刻般清晰而沉重。
第二天云骑军校场,高阶剑术讲堂。
镜流抱剑立于场中,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她面前,是十数名云骑精锐,弟子景元也在其中,站在最前排。他看起来依旧专注,但镜流何等眼力,轻易便捕捉到他眼底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属于深度思考后的疲惫与兴奋残余,以及……指尖那极其细微的、无意识模仿水流或星轨流动的颤动。
今日讲授的是“以静制动,预判先机”。镜流演示了一套极其精妙的剑招,核心在于通过极细微的观察,预判对手气息、肌肉乃至灵力流动的下一瞬变化。
“预判,非是猜。”镜流清冷的声音回荡在校场,“乃是‘看见’轨迹之必然。如同观水,知其流向,便知下一刻漫溢何处。”
她让众人两两练习体会。轮到景元与一名同僚对练时,镜流的目光微微凝住。
景元的招式依旧扎实迅捷,但隐隐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难以言喻的“韵律”。他格挡反击的时机,不再仅仅是基于对手招式的漏洞,而仿佛提前“感知”到了对方力量流转的节点,每每于旧力方尽、新力未生之际切入,效率高得令人心惊。那同僚很快便左支右绌,败下阵来。
这不是她今日所授剑理能完全解释的。这更像是一种对“势”的直觉把握,被拔高到了近乎本能的程度。而且,景元在调动自身灵力流转时,似乎也在尝试某种更圆融、更少损耗的方式——虽然还很生涩,但方向已隐约可辨。
课后,众人散去。镜流叫住了景元。
“师父。”景元行礼。
镜流看着他,直接问道:“你近日,除了军务推演,还在修习别的东西?”
景元心中一凛,知道瞒不过这位以洞察力著称的剑首,坦然道:“是。徒弟有幸,得丹枫龙尊指点一些星象奥义与……灵力运转的微末之理。”
“星象奥义?灵力运转?”镜流重复了一遍,冰雪般的容颜上看不出情绪,“他倒是有心。”
她停顿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语气里带上一丝微妙复杂的慨叹:“持明龙尊的‘意’与‘预知’,确有其独到之处。然其道孤高险远,非常人可循。你借鉴其理,锤炼己身,这很好。但需谨记——”
她直视景元骤然认真的金色眼眸。
“你是云骑的景元,是罗浮的景元。你的‘预知’,最终要落在保护身后之人上;你的‘信任’,应给予与你同袍浴血的将士。莫要被过于高渺的‘道’,迷惑了脚下的‘路’。”
这番话,既是提醒,也是警示。景元肃然,深深一揖:“晚辈谨记剑首教诲。”
镜流看着他恭敬却并不迷茫的神色,知道这番话他听进去了,但能消化多少,能否在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间找到属于自己的平衡,仍是未知之数。
她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看着少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校场尽头,镜流轻轻抚过怀中长剑冰凉的剑柄。
丹枫……你究竟想在这孩子身上,看到什么?又或者,你想从他身上,找回什么?
对于少年景元来讲,师父镜流的警告言犹在耳。他是云骑的景元。鳞渊境中悟得的“预知”与“信任”,如何与云骑军的铁血纪律、同袍情谊结合?如何让那些并非天才的普通将士,也能在极限的战术中,找到自己可以信任与合适的“缝隙”与“滑跃”之道?
此时的工造司深处。
锻炉的火光将应星的脸映得明暗不定。他刚完成一批制式阵刀的淬火,正用一块沾满油污的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腾骁将军的亲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递上一份密简。内容是关于虚陵时空褶皱的最新监测数据,以及……一份来自鳞渊境的、对某型旗舰龙骨强化方案的超高精度需求清单,附带着极其苛刻的灵压波动耐受参数。
应星扫了一眼清单末尾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年轻字迹(景元补充的备注),又看了看那明显属于另一人的、冷峻精确如尺规作图般的核心参数批注(丹枫的手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了然的弧度。
“呵。”他将密简随手扔进一旁燃烧的锻炉中,看着它被火焰迅速吞噬。“一个敢想,一个敢给。真是……绝配。”
亲卫迟疑道:“工造司大人,这清单上的要求……”
“做不了。”应星干脆利落地说,目光却仍盯着炉火中化为灰烬的纸片,“按现有技术,做不了能完全承受那种冲击的龙骨。除非……”
“除非什么?”
应星没有回答。除非,制造龙骨的人,亲自去体会一下那种冲击的“感觉”;或者,设计战术的人,拥有超越凡铁的、对材料极限的直觉。这两种“除非”,都指向了那两人之间正在发生的、某种危险的相互浸染。
他想起数日前,丹枫那句“略有兴趣”。当时只觉得是龙尊一时兴起的敷衍,如今看来……
“告诉将军,”应星转过身,重新拿起一把未成形的刀胚,火星在他深沉的眼底跳跃,“他们要的东西,我在‘想’办法。但代价,恐怕不止是玉兆和材料。”
有些“学费”,不是物质能够衡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