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犯长生》毛撸撸

1、第 1 章

　　罗浮腾骁将军府。

　　檀香与茶雾袅袅缠绕，试图软化此地特有的、军政事务沉淀出的锋利气息。长桌两侧分坐着数位仙舟联盟的核心人物——朱明的工正与玉阙的卜者低声交换着什么，曜青那位以铁腕著称的将军正襟危坐，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坐在罗浮将军腾骁下首，一袭玄衣、气息如古井寒渊的现任持明龙尊饮月君丹枫，以及抱臂倚在窗边阴影里、神色清冷的剑首镜流。

　　但今日隐隐成为话题焦点的，并非这些位高权重或声名显赫之人。

　　“——所以，腾骁将军的意思，是让那孩子列席旁听？” 曜青的将军放下茶盏，声音浑厚。

　　腾骁笑容里有种毫不掩饰的、近乎炫耀的坦然：“正是。小子顽劣，但于军略推演一道，确有几分不合时宜的灵光。让他听听诸位高论，沾些气象，总比在校场惹是生非强。”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清亮却不过分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年轻侍卫压低声音的提醒：“……将军在内，注意仪态。”

　　“知道”

　　帘幕被一只手利落地掀起。

　　先探进来的是一头蓬松的、在室内光线里显得格外耀眼的银发，随后是少年人清俊挺拔的身姿。他穿着云骑骁卫的常服，未着甲，袖口利落地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金色的瞳孔像是融进了阳光的蜜，顾盼间灵动跳脱，却又在扫过室内众人的瞬间，极快地沉淀下来，转化为一种恰到好处、不卑不亢的恭敬。

　　他快步走到腾骁座前，抱拳行礼：“将军，景元奉命前来。”动作标准利落，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干净力道。

　　腾骁含笑点头，指了指末座一个空位：“坐吧。今日不必多言，听，看，想。”

　　“是。”

　　景元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看似专注。

　　然而，那微微转动的眼珠，悄然竖起的耳朵，以及搁在膝上、指尖无意识轻轻叩击的细微动作，都泄露了他旺盛的好奇心与并不平静的内心。

　　他像一头被暂时约束在席间的年轻狮子，收敛了爪牙，却按捺不住打量新领地、评估周遭一切的气息。

　　茶会继续，讨论的是虚陵仙舟附近一道新发现的、稳定性存疑的时空褶皱，以及各舟可能提供的支援与协防方案。议题艰深，涉及星槎海航行数据、阵法能量阈值、各舟兵力调配周期，晦涩的术语与庞大的数字在空气中交织。

　　景元起初听得认真，渐渐地，那双向来灵动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属于天才的困倦。不是听不懂，而是那些过于保守的预案、来回扯皮的权责划分、充满“惯例”与“权衡”的发言，与他脑海中本能般跳跃、趋向于最直接有效路径的思维模式产生了冲突。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又迅速抿紧，只是指尖叩击膝盖的频率，微微地加快了些。

　　这一切，并未逃过一双始终静默观照的眼睛。

　　丹枫端坐如孤峰。他面前的茶盏热气已散，指尖搭在冰凉的盏沿，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现任持明龙尊超然物外，若非事关罗浮根本或持明利益，他通常只做壁上观。但今日，他的目光，却屡次似是不经意地，掠过末座那个银发的少年。

　　他看见少年在听到某个过于迂回的方案时，撇了一下嘴角；

　　看见他在听到腾骁一针见血指出关键时，眼睛蓦地一亮，如同星子迸溅；

　　也看见他因困于发言限制，而微微鼓起的腮帮，那点稚气的懊恼，与他身上日益明显的、未来统帅的锐气和智慧的光芒奇异地混合在一起。

　　像一块未经雕琢却已光华内蕴的璞玉，躁动地想要破开粗粝的外壳。

　　会议过半，关于支援份额的争论陷入僵局。曜青将军坚持按传统比例，玉阙的卜者则担忧过度抽调影响本舟防务。气氛有些凝滞。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懂畏惧为何物的直接：

　　“那个……打断一下各位将军、大人。”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看向末座。景元站了起来，脸上还带着一点因贸然开口而泛起的薄红，但眼神已经彻底冷静下来，锐利如出鞘的剑尖。他先向腾骁和众人抱拳致歉，然后走到室内用来临时推演的小型星图沙盘旁——那是方才某位将军讲解时使用的。

　　“关于虚陵附近的时空褶皱稳定性，晚辈刚才听各位数据，想到朱明工造司三年前的一份非公开报告，关于类似结构在能量潮汐逆向冲刷下的‘韧性阈值’。”

　　景元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他不用看任何笔记，随手调整沙盘上的几个参数标记，“如果参照那份报告的数据模型，结合玉阙大人方才提到的近期‘岁星’偏移轨迹对局部引力的微扰……那么，我们或许可以不必拘泥于支援舰队的绝对数量，而是调整切入褶皱的角度和阵列。”

　　他手指在沙盘上虚划，一道简洁优美的弧线连接起几个点。“以三支精锐高速突袭舰队，呈这个相位切入，利用时空褶皱自身的‘呼吸’节律进行同步冲击，最大效果可能在传统方案的百分之一百二十左右，而所需兵力仅需六成，且暴露在不可测风险中的时间窗口可以缩短四分之一。”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沙盘上微光流转，映着少年专注而自信的侧脸。

　　几秒钟后，朱明的工正抚掌，眼中闪过惊讶与赞赏：“不错！那份报告……确有其事。小家伙，你竟连这个都看过，还能记住？”

　　玉阙的卜者也沉吟着点头：“将岁星轨迹微扰纳入计算……角度刁钻，但合乎星象数理。”

　　腾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他眼中深藏的骄傲和得意。

　　曜青将军审视着景元，半晌，缓缓道：“想法很大胆。但实战不是沙盘推演，年轻人。你的三支‘精锐’，从何而来？指挥协同如何保证？任何一个环节的失误，都可能让这‘最优解’变成全军覆没的陷阱。”

　　面对质疑，景元非但没有退缩，眼中反而燃起更亮的光，那是一种遇到真正值得探讨的难题时的兴奋。

　　“将军所言极是。所以，‘精锐’并非指单舰性能最优，而是指指挥官对时空节律的感知与决断必须达到近乎本能的程度，舰队成员需要经过至少六个月的特殊协同训练。这涉及到一套新的选拔与训练体系，具体草案……”他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太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当然，这只是晚辈一些不成熟的设想。”

　　他退后一步，再次行礼，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重新挺直背脊坐下，只是呼吸略微有些急促，暴露了刚才那番“不成熟设想”耗费的心神。

　　茶会继续，但接下来的讨论，似乎无形中绕开了景元刚才指出的那条“捷径”，又回到了原有的、更稳妥也更冗长的轨道上。理想主义的灵光一闪，终究要让位于现实政治的厚重惯性与风险考量。

　　景元安静地听着，眼中的光亮渐渐平息，恢复到最初的、略带拘谨的专注。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唇角，泄露了一丝属于少年天才的落寞与不服气。

　　这一切，依然落在那双静默的、青碧色的眼眸里。

　　丹枫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盏中彻底冷透的、色泽深沉的茶汤。指尖无意识地，在盏沿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刚刚接任龙尊之位时，也曾有过类似的时刻——面对持明族内根深蒂固的陈规与看似无解的死局，脑海中迸发出截然不同的、锋利到足以割伤现有秩序的想法。但最终，那些想法大多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连涟漪都未曾惊起多少，便被更庞大的、名为“责任”与“传统”的黑暗吞没。

　　这个叫景元的少年，就像一道过于耀眼的光，突然刺入他漫长而寂静的生命视野。那光芒里，有他早已失去的鲜活与锐气，有不计后果的勇气，也有注定要撞上现实壁垒的、令人心悸的脆弱感。

　　聪明，敏锐，大胆，带着未经世事打磨的棱角，和一种对“更好答案”近乎本能的执着追寻。那是与他截然不同的生命形态，如同燃烧的流星划过亘古寒夜。

　　有趣。

　　这个念头悄然浮现在龙尊冰冷的心湖之上，随即又被更深的静默覆盖。

　　他依旧沉默着，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灵光一闪与随之而来的微妙压制，不过是茶会上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会议终于结束。众人起身寒暄，陆续离场。

　　景元跟在腾骁身后，准备离开。经过丹枫座位时，他似乎是出于礼节，又或是纯粹对这位闻名已久、却始终沉默的龙尊感到好奇，脚步微顿，朝丹枫的方向，极其规矩地躬身行了一礼，并未多言。

　　丹枫正欲起身，见状，动作微滞了半拍。

　　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与少年景元的视线正面相接。

　　很近的距离。丹枫能看清少年纤长浓密的银色睫毛，看清他金色眼瞳里尚未完全褪去的、思考后的余烬，以及那深处一抹纯净的、对于强大与未知的本能探究。

　　少年也在看他，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敬重，或许还有一丝被龙尊周身清冷气息所吸引的、懵懂的打量。

　　时间在那一瞬的凝视中被拉长，又被压缩。茶香、檀香、未散尽的议题尘埃，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然后，景元礼貌地移开目光，快步跟上已经走到门边的腾骁。

　　丹枫缓缓站起身。玄衣如水垂落，纹丝不动。

　　“腾骁。”龙尊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让走到门口的几人都停下了脚步。

　　腾骁回头，有些意外：“龙尊？”

　　丹枫的目光平静地掠过腾骁，最终，落在微微睁大眼睛、同样有些讶异的景元身上。那目光依旧没有什么温度，像深海的水流。

　　“你刚才提到的，关于利用时空节律的舰队训练草案，”丹枫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若有闲暇，可送一份概要至鳞渊境。”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对‘近乎本能的协同’，略有兴趣。”

　　说完，他不等任何人反应，微微颔首，便径直转身，苍青的龙尾在衣袍下摆掠过一道冷寂的弧线，消失在将军府另一侧的廊道深处，宛如一片孤云融入天际。

　　留下门口几人神色各异。

　　腾骁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道深邃的了然，他看了看身边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得意弟子，嘴角勾起一抹难以解读的弧度，拍了拍景元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无人知晓，方才那惊才绝艳的少年，与清冷孤傲的龙尊视线交汇的刹那——

　　一方看见的是值得探究的“兴趣”与隐约熟悉的“光芒”；

　　而另一方那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心湖深处，某块坚冰覆盖的角落，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及时察觉的缝隙。

　　光，便是这样，无声无息地，照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