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呆鱼Air

16、薄荷

　　听见宁薄舒热不爽的声音，任今桦咦了一声，“你不喜欢那个新同学啊？”

　　宁薄舒面无表情，在心里已经开始恨上宁巧荷。他恨不得现在课都不上，直接冲到宁巧荷面前扇他巴掌，把他删得鼻青脸肿。
　　骗子！骗子！骗子！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宁巧荷怎么不和自己说他要跳级到他的学校。
　　明明说好了的，宁巧荷很聪明这件事不能暴露的，这几年藏得好好的，怎么他一上初中就开始不藏着了？谁让他来一中，还特意来到1班。
　　宁巧荷这么敢的？这样他怎么办？
　　宁薄舒内心恨意滔天，他可以允许宁巧荷比他聪明，因为这个改变不了的事实，但他不允许宁巧荷的聪明暴露到人前。
　　他不想听到宁巧荷比他聪明这种话。之前两个人不在一个班，不在一个年级都会有人比较，现在在一个班了，宁薄舒只觉得一口血涌上心头，满嘴的铁锈斑驳味道。
　　谁给宁巧荷办得入学，是爸爸吗？肯定是他，他为什么要让宁巧荷来一班？
　　为什么不去别的班？

　　宁薄舒气得手都在抖。
　　明明才过去两三秒，但却像是过了十几年。

　　不安焦虑失控感接踵而至，宁薄舒心里的恨意越发浓重。
　　他想吐，呕吐感也如影随形，他咬了一下舌尖勉强回神，低头也没回答任今桦的问题，只是将目光投在数学书上，“先上课吧。”

　　洪闻正巧这时转身，写着板书底下的学生，警告地扫了一圈，咳了咳的，将粉笔在黑板上点点，“认真听，等会我要抽人的。”
　　班上的学生有一大半的学生纷纷低下头，假装自己在认真听讲，掩耳盗铃，怕自己被洪闻抽上台。

　　洪闻没有抽人回答，但留下了很多作业。下课铃一响，他拿着教材出了教室后，班上一堆人往后排走，涌到宁巧荷面前。一言我一句，像新闻发布会似的。
　　“新同学，你叫宁巧荷，是哪两个字啊？”
　　“新同学你几岁啊？看着年纪好小。”
　　”新同学，你从哪里转来的啊？是外地吗？还说你本地其他学校转来的啊？”
　　……
　　没人把宁巧荷和宁薄舒联系在一起。
　　因为虽然两个姓氏一样，但长得不一样，而且看宁薄舒的态度，如果两个人真有关系的话，他肯定会来找宁巧荷聊天。
　　但宁薄舒一动不动，一下课就坐在位置上写刚才洪闻布置的作业，没分半个眼神给身后的喧闹。

　　宁巧荷没回答这些问题，只是看向同桌，“能麻烦你带我去拿书吗？”

　　他同桌陈琦愣了一下，“好啊，老洪那里应该有，我带你去，顺便帮你拿些吧。”
　　“谢谢。”
　　宁巧荷和陈琦道谢，跟着她从后门出去。

　　他一出门，班上的人都议论纷纷，聊天的话题全是这个突然空降的新同学。

　　任今桦从后面没打探到任何消息，大失所望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见到宁薄舒在写作业，凑过去看一眼，顺便抄了两道想选择题，“你真不好奇啊？”

　　“好奇，所以战况如何？”
　　宁薄舒头也没抬。

　　“大概真的比我们年纪小，就是不爱说话，我去，我们班来了神童。”
　　任今桦的话让宁薄舒讽刺笑笑，“那神童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一开口就是要去领书，现在陈琦和他一起去老洪办公室了。”
　　宁薄舒的笔尖在纸上一顿，泅出一个小黑点。
　　“去办公桌搬书了？”

　　“嗯。”
　　任今桦今天一直觉得宁薄舒的状态有些不对，还是没忍住问，“你怎么怪怪的？”

　　“有吗？”
　　宁薄舒摸摸脸，敷衍道，“可能昨天没睡好。”
　　“那你今天晚上别熬夜了。”
　　任今桦给他提建议，宁薄舒嗯了一声，继续投入到练习册上。

　　今天一天，班上的人都在聊宁巧荷，已经确认的是他年纪小，但完全没有丝毫落后于他们的进度，各个科目都可以应对，甚至今天英语翻译课文段落的时候，英语老师李倩都在夸他翻译得很好，要知道李倩很严格，平时最多就是嗯，不错，对，不会轻易夸人。
　　甚至还有外班的学生来凑热闹在走廊通过后门来看一班新转来的小神童。

　　宁巧荷一点也不受影响，安安稳稳坐在位置上。
　　他话少，一直低头看书，一心只爱学习。

　　宁薄舒被迫听了任今桦在他耳边说了一天的宁巧荷，甚至在晚自习，他都要给自己传纸条，问他对转校生有什么印象。
　　宁薄舒都懒得回他，字都没写，只打了一个“……”。

　　等挨到放学铃声响起，宁薄舒背起书包就打算从前门离开，任今桦是住校生，在他离开前求他明天带份早餐。
　　因为宁薄舒是走读生。

　　宁薄舒答应后，出了前门，走在走廊上，身后却传来一道小跑的脚步声。
　　他没回头，知道是谁。
　　一路无话，那人也没说话，只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身边人来人往，大多学生是三两结伴。
　　等出了校门，宁薄舒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身边的人渐渐少起来，到最后只有跟在他身后的小尾巴。

　　到了家，拿着钥匙开了门，宁薄舒见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宁建设，他回头看向宁薄舒和宁巧荷，语气自然，“你们回来了。”

　　最后的导火索被引燃，一小颗火星掉下，将干柴点燃彻底爆发，一发不可收拾，宁薄舒憋着的气一股脑冲了出来，将书包毫不犹豫砸向宁建设。
　　“你去死吧。”

　　书包的重量不轻，从天而降的导弹准头特别好，正中宁建设胸口，压得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怒火中烧，将书包挪开，顺着自己胸脯缓一下，然后大吼，“宁薄舒，你给老子过来！刚才说的什么，一天到晚没大没小！”

　　宁建设翻身要去把宁薄舒给揪出来，但门却被他反锁，怎么都打不开。
　　宁薄舒一言不发，不像往常那样，宁建设在外面说，他在一一反驳，安静得不像样子。

　　宁建设在门口说了大半天，跟唱空城计似的，火气消下去，也意识到不对劲。
　　扭头看向站在门口提着宁薄舒书包的宁巧荷，“你哥怎么回事？”

　　“哥哥心情不好。”
　　宁巧荷看向宁建设，“爸爸你还没睡啊？”

　　“等你们回家啊。你哥心情怎么不好了？在学校受欺负了？不会吧？谁惹他了？”

　　宁建设现在对宁巧荷的心情很复杂，很难以想象，他家里居然有个这么聪明的孩子。

　　怎么说呢，孩子聪明学习好家长都高兴，但过分聪明反而会很惊慌。
　　他也是在半个月之前才知道宁巧荷居然这么聪明，聪明到夸张地步，明明还在三年级，这孩子平时就不爱说话，没想到他不声不响干了件大事，自己已经把小学的知识学完了。

　　宁巧荷的意思是想跳级到初中。宁建设起初还不信，但宁巧荷找到班主任说明情况，做了两套试卷证明后，让所有人都出乎意料，宁巧荷是真的已经把小学的知识掌握完成，甚至还会初中的知识。
　　宁建设想的是，跳级到底还是会对孩子的心理造成一定影响，毕竟身边都不是同龄人，宁巧荷却说去宁薄舒的学校找哥哥，和他一个学校，可以一起上下学。
　　宁建设问他和宁薄舒说了没，宁巧荷点头，宁建设想平时兄弟俩关系那么好，应该没问题，这才去给宁巧荷找关系，走了一堆人情，周旋小半个月才把宁巧荷送到宁薄舒班上。

　　“我也不知道，爸爸，你走吧，你在这里哥哥不会开门的。”

　　宁巧荷说完，宁建设迟疑几秒，“你记得多和你哥聊聊，看看是哪里出问题了？记得告诉我，别瞒着我啊。你催催你哥开门，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去了隔壁的主卧。
　　为了配合宁巧荷，他还把卧室门给关上。

　　“哥哥。”
　　宁巧荷敲门。

　　那边没反应。

　　“哥哥，你书包还在外面。”
　　宁巧荷敲着门，弱声弱气道，“哥哥你开门好不好？外面好冷。”

　　等了半个小时，宁巧荷抱着书包蹲在门口一直小声说着话，企图打动宁薄舒。

　　突然，他的身体往后栽倒——
　　门开了。

　　他仰头，见到居高临下的宁薄舒，他面无表情拿起自己的书包，“进来吧。”

　　宁巧荷进屋。

　　电脑桌开着，是植物大战僵尸的黑夜版本，刚才宁薄舒一直在里面玩游戏。

　　“哥哥。”
　　宁巧荷看向宁薄舒眼泪掉下来。

　　“嗯，怎么了？”
　　宁薄舒不咸不淡睨他一眼，只是轻飘飘这一眼，宁巧荷却上前抓住他胳膊，宁薄舒褪下他的手，淡声道，“哭什么，谁欺负你了？”

　　宁巧荷知道这次先斩后奏肯定会让宁薄舒讨厌他，本以为会受到怒骂甚至是责打，他都已设想到了，但宁薄舒却只是冷淡神色，也没对他发火，无视他的模样让他彻底慌了神，所有应对的招数都没用。

　　“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和哥哥近一点，我想和哥哥一起上学，哥哥不是不让我等你放学，那我就来找哥哥，哥哥你就不要不理我，我错了……”

　　宁巧荷再一次抓上宁薄舒的胳膊，哭得可怜兮兮，他本来就面皮薄，这一哭，就彻底眼圈红透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宁巧荷，你要去我学校，要和我一个班为什么不告诉我？”

　　宁薄舒听完宁巧荷的话，扭身把手放在宁巧荷的脖子上，这一刻，他的恨意迸发，没再继续装得云淡风轻全然不在乎的心如止水，他咬牙切齿，额前的青筋凸起，“宁巧荷，谁让你把秘密告诉其他人的？那我怎么办？”

　　宁薄舒加深力道，宁巧荷哽咽流泪，黑而大的眼眸注视着他，宁巧荷的泪水无声砸到他手背上，宁薄舒像被烫到似的松手，
　　宁巧荷的脸上泛起浅浅的青。
　　他呼吸声急促。

　　宁薄舒别开脸，眼泪也掉下来带着哭腔，啜泣委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哥哥对不起，但我不想和哥哥分开，我想和哥哥在一起，哥哥我离不开你。”
　　宁巧荷看向宁薄舒，眼底迸发的炙热像是狂热到死的虔诚到疯魔的信徒，他哀求，一遍又一遍重复，“哥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见到宁薄舒在哭，他趴在宁薄舒脚边，“哥哥，你别哭，都是我的错。”

　　宁薄舒吸吸鼻子，还没说什么，就见到宁巧荷爬起来从书桌抽屉里找到一把小刀，看样子是美工刀，他拿着对准就要往自己的手腕下去，宁薄舒被吓到，直接给拽走，扔到书桌椅子旁，顺手打了宁巧荷一巴掌，“你干什么呢？”

　　宁巧荷眨眼，宁薄舒那一巴掌的力道并没收力，打得宁巧荷头歪向一边不说，很快就出现一个红色的巴掌印，他眼睫浸湿，雾蒙蒙的，他只说，“我对不起哥哥。”

　　“宁巧荷，你有病啊。”
　　宁薄舒盯着他，见到平时乖顺听话的宁巧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多余的气也被这巴掌给消除了，“正常点好不好，神神叨叨像什么样？你都已经到了我们学校，我能说什么。”

　　他刚才就在屋里想明白了。
　　宁巧荷这些年是真的又听他的话又粘着他，堪称完美弟弟，人心都是肉长的，宁薄舒不认为自己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相反他很心软。

　　宁薄舒其实是讨厌宁巧荷不告诉他要跳级，他不喜欢被隐瞒的滋味。
　　当然也恨宁巧荷敢坦白，摊牌到一中。

　　但这些恨，在宁薄舒很小的时候都已经出现，像是深色的水墨泼在他的心口，泅一大片湿润，但随着宁巧荷的日渐入侵，这墨水逐渐消弭，痕迹渐渐变浅。讨厌宁巧荷被喜欢宁巧荷取而代之。

　　木已成舟，而且宁巧荷聪明早慧这事也藏不了，早知道晚知道都会知道，那还是早点建立阈值。
　　那些外人拿着他和宁巧荷作比较，那他们也不知道宁巧荷只会听他的话。再聪明的宁巧荷在他面前也得唯命是从，俯首称臣。

　　“行了起来吧。”
　　宁薄舒轻轻踢了一脚宁巧荷。

　　宁巧荷起身。

　　他坐在书桌前，熟练地从宁薄舒的书包里拿出练习册开始写。
　　宁薄舒默认他的动作，自己则是继续刚才暂停的植物大战僵尸对局。

　　宁巧荷突然扭头笑眯眯看他，眼底的泪还没干涸，在头顶的灯照射下出现两道小河，他胸前涌现出愿望得以实现的惊喜，眼底闪烁出奇异的光。
　　但脸上的那个巴掌印已经肿起来，看着就疼。他浑然不在意，反而语气带着满足，“哥哥，以后我们在一个班，我可以更好的给你做事。”

　　宁薄舒见到他在笑，哼了一声，“你不要以为现在和我一个班了，就可以不听我的话，我还是你哥，我说什么你就得听，懂吗？”

　　“知道。”
　　宁巧荷乖乖地应了声。

　　“那我可以做到哥哥身边吗？我想和哥哥做同桌。”
　　“你等期中再说吧。”
　　宁薄舒瞥他，仍然在意，“为什么没告诉我你要跳级。”

　　"我晚上的时候和哥哥过的，哥哥同意了。"
　　宁巧荷无辜看向宁薄舒。
　　他趁着宁薄舒睡着后趴在他耳边说的。

　　“有吗？”
　　宁薄舒惊疑不定。

　　宁巧荷点头。

　　宁巧荷在他面前没撒过谎，宁薄舒哦了一声，挠挠脸，他拿一张纸擦擦还有眼泪的脸，瓮声瓮气道，“可能那时候我睡了，那怎么算？”

　　“对不起哥哥。”
　　宁巧荷低眉顺眼，“我下次如果遇到这种情况，应该再问哥哥一次。”

　　“哎呀，别对不起了，赶紧写完早点睡，我好累。”
　　宁薄舒挥手，不耐烦算是揭过这茬。
　　他今天都在为宁巧荷这事烦，这下终于说清楚，胸口的堆积郁气也散了。

　　“那一巴掌还疼吗？”
　　宁薄舒看着宁巧荷小步上前，摸摸他的脸颊，冒出些小愧疚，有些不自然的出声，“我去给你找东西敷一下。”

　　“不痛，别去了，等它自然消吧。”
　　宁巧荷摇摇头，还安慰宁薄舒，怕他担心，“哥哥，你力气不大的，只是看着夸张。”
　　其实还疼得厉害。
　　他甚至可以感受到面皮上的热气在上涌 。薄薄的一层皮，绷着临界点，像炸开似的，又疼又痛又肿。
　　他没说。

　　“你下次有什么事情和我说，不要再瞒着我了。”
　　宁薄舒不自然瘪嘴，跟宁巧荷说话。
　　他没被打过巴掌，最过分的打也就是宁巧荷来宁家第一年那次打屁股，所以不知道宁巧荷说的是假话。
　　他真以为宁巧荷不痛。

　　“好。”
　　宁巧荷轻声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