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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周府管事上门求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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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衍发现,傅云峥吃得极少。
每次仆妇送来的饭食,他只挑拣几口粟米饭或蒸饼入嘴,菜蔬荤腥几乎不动。
问他,他只是摇头,黑眼睛垂着,长长的睫毛在小脸上投下暗影。
文衍以为他怯生,便亲自端了食盒去亲自盯着。
往往都是他坐在一旁处理文书,而傅云峥便在小凳上,狼吞虎咽。
偶尔文衍放下笔的间隙,能感觉到那小孩的目光如影随形。
可当他抬头看去,小孩便立刻垂下眼,盯着碗里的饭菜。
他若因公务外出,归来时,常能在二门影壁后,或回廊的转角阴影里,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
远远地,无声地,在他经过时,那双眼睛便抬起来,追随着他,直到他消失在视线尽头。
像一只被遗弃过无数次的流浪猫,终于找到一处勉强可避风雨的角落,便时刻警惕着会被再次驱赶。
文衍毕竟在穿越前是个刚毕业的五好少女,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终究还是被这目光反复触动。
他开始教傅云峥认字。
从最简单的《千字文》开始,傅云峥学得极快,近乎过目不忘,那双沉静的黑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近乎灼热的光彩。
文衍也会在教习拳脚时带上他,让总旗教些基础。
他摔得遍体鳞伤,却从不叫痛,爬起来得更快,眼神更亮。
过往种种,如过眼云烟。
他最后一次以文衍的身份见傅云峥,是在三年之前。
北镇抚司诏狱的最深处,被朝野唾骂的奸臣文衍,被剥去了飞鱼服,只着一件单薄的囚衣。
沉重的镣铐锁着他的四肢,他坐在栅栏前,靠着冰冷刺骨的墙。
数月的残酷刑讯,早已榨干了他最后一丝气力。
咫尺之遥的栅栏外,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笼罩着地上的他。
玄色的袍角,绣着暗金的飞鱼纹,文衍动了动,抬眸看去。
束得一丝不苟的玉带,笔挺的玄色飞鱼服,最后他的目光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傅云峥。
曾经那个瘦小、沉默、像只受惊小猫般蜷缩在厢房角落的少年,如今已长身玉立,比她还高出近半个头。
那张褪去了青涩和卑微的脸庞,棱角分明如刀削斧凿。
只是眉峰微微蹙着,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
文衍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喉间火烧火燎的痛楚却让他发不出声音。
“当年,跟这小屁孩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无数的片段在脑中飞掠而过,最终却都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影。
三年了...太久了...
那些属于文衍的过往记忆,就好像隔了千百年,早就已经模糊不清。
“我其实也不了解傅云峥。”
闻嫣喃喃自语道,声音暗哑,语气中带着自嘲。
......
扶荣镇的冬夜,冷得不像话。
闻嫣裹着棉被,回忆着过去,眼皮子也沉沉地粘在了一起。
“哐哐哐!”
突然,拍门声骤雨般砸在了门板上。
“天杀的!”
闻嫣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一个激灵,困倦瞬间消失,心头一股无名火噌地就窜了上来。
敲门声不歇,她只好烦躁地掀开被子,认命地披上袄子,趿拉着鞋,走到门前。
门栓被拉开,凛冽的寒气夹着雪粒子扑面而来。
门外影影绰绰立着好几个人。
打头的是赵保甲,还有前几日曾在狐仙娘娘庙前打过照面的周家庄子那位王管事。
赵保甲一见闻嫣露脸,立马道:“闻师傅,出大事了!您快给拿个主意吧!”
闻嫣眉头紧锁,目光迅速扫过二人,脸上的神情皆是一般的紧张。
她沉声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话音刚落,那王管事已出声,就是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闻师傅,实是万般无奈,才半夜三更来惊扰您清静!求您救救夫人小姐吧!”
闻嫣蹙眉,“她们怎么了?”
王管事继续道:“今儿晌午过后,夫人小姐不知怎的,突然就发起了高烧!起初只当是寻常风寒,灌了汤药下去,结果到了这夜里,非但风寒没好,婆子们还说竟是身上开始起红疹子了,还往外渗血。”
“不单是夫人小姐,还有好几个近身伺候的丫鬟婆子,也都是一模一样的症状。也请郎中瞧了,道不明是何怪症。这、这是实在走投无路了,才厚着脸皮求到您这儿来的。”
闻嫣听得心头猛地一沉。
忽地又想起几日前,这王管事在狐仙娘娘庙前曾提过一嘴,说庄子上也有人闹过腹痛之事。
她立刻追问:“我记得你前番说过,庄子里也曾有人闹过腹痛。那夫人小姐们发病前,可也曾有过腹痛不适?”
王管事被她一问,先是一怔,随即连连点头如捣蒜:“有,有!白日里夫人和小姐确实都曾抱怨过身子不爽利,腹中隐隐绞痛,当时只当是吃坏了东西。”
闻嫣听着王管事的话,心下大惊。
若是寻常的寄生虫作祟,顶多腹泻腹痛,怎会如此凶险,高烧不退,甚至红疹渗血。
这症状,更像是是蛊虫啊!
一个可怕的念头涌起,莫不是,有人处心积虑,要对周家下死手!
这个念头一起,先前扶荣镇井水冒红泡、虫卵作祟的怪事,周家庄子也出现的腹痛事件,再到如今周家女眷和近侍突发的诡异急症。
所有事瞬间在闻嫣脑中串联了起来。
这蛊虫怕是刻意在水源中投放的,镇上的水,怕也是被牵连了!
如此,让整个扶荣镇的百姓都中招,制造出大规模疫病的假象。
一旦被认定为疫病,朝廷必定会以雷霆手段封锁整个扶荣镇。
到时候,困在庄子里的周家上下,就成了瓮中之鳖,只能坐以待毙,无声无息地死绝在这疫区之中。
好毒辣的计策!
闻嫣的脑海中浮现出周炎那张脸,在满朝文武里,算得上是个难得的清流。
他与夫人素来伉俪情深,而他的座师内阁首辅谢渊,他们更是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是了,那群人定是为了扳倒周炎这枚关键的棋子,才不惜使出这等灭绝人性的手段。
她今世重生,本来只想混吃等死,再不想卷入这些朝堂倾轧中。
可如今,眼见着如此计谋就发生在眼皮底下,要将无辜百姓和周家满门尽数葬送,她又岂能袖手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