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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熟人傅云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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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嫣循着声音转身望去。
只见那门洞暗处,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立了三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前厅隐隐透过来的灯火,勾勒出他们的轮廓。
清一色的玄色便装,腰间寒芒乍现的佩刀,以及那股子干练精悍的气质,是傍晚时分投宿于此的那队锦衣卫。
站在中间靠后位置,身形最为高大、气场也最为沉凝的那位...
闻嫣的目光甫一触及那张隐在阴影中却依然轮廓分明的脸,整个人僵立当场!
她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傅云峥!
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京郊小镇?
他明明已经已经顶替了自己留下的空缺,成了新的锦衣卫指挥使。
位极人臣,权倾朝野,还有什么天大的差事,需要他这位指挥使大人亲自出马,风尘仆仆地奔波的。
前世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闻嫣脑海中飞速闪现。
傅云峥,曾经是她最得力的下属之一,也是被她责罚最多、最狠的一个。
他天赋极高,心性坚韧,行事果决狠辣。
她赏识他,提拔他,却也深知其性孤傲,桀骜难驯,故而管教起来从不手软。
鞭笞、杖责、下诏狱思过...
那些雷霆手段,她从未因他是亲信而有半分容情,她自认待他不薄,倾囊相授,但也确实没少让他吃苦头。
后来她死了,文衍死了,傅云峥他也如愿坐上了那个位置。
可是本该在京城坐镇,运筹帷幄的他,怎会在此刻此地,猝不及防地出现。
电光火石间,无数念头翻涌,震惊、疑惑,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悸。
怔愣不过刹那。
闻嫣到底是经历过腥风血雨、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前世在刀尖上行走练就的本能,让她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惊涛骇浪。
回神的瞬间,她脸上那片刻的呆滞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略带惶恐的神情,目光也刻意避开了傅云峥所在的位置,只落在那位站在傅云峥稍前位置,刚刚开口询问她的年轻锦衣卫身上。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俊,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锐气,此刻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显然刚才那番关于水缸虫卵的论断引起了他的注意。
闻嫣微微垂下眼睑,声音刻意放得轻柔恭谨:“回官爷的话,民女确实略懂一些风水堪舆的浅薄知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民女是在钦天监异术清整司衙门登记造册、记录在案的风水师,有司衙颁发的凭引。”
她特意点出自己是钦天监异术清整司登记过的风水师。
在大梁,凡操持风水、占卜、符箓、驱邪等异术营生者,皆需在此衙门登记备案,接受监管,以防妖言惑众、借术行骗。
有这个官方身份背书,至少能证明她所言并非空穴来风,也非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多少能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和猜疑。
果然,那年轻锦衣卫听到这话,眼中探究的神色明显淡了些许。
既然是登记在册的专业人士,那能看出水有问题,说出些道道来,也属正常。
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不少:“竟是登记过的风水师,那倒是有两分见识。”
既然身份明了,又涉及的是民间常见的水患问题,并非他们此行目标,他便也没有再多问的兴趣。
锦衣卫办差,首要的是目标明确。
“掌柜的”,年轻锦衣卫转向还在抹泪的赵婶,“这水既已查明缘由,按这位姑娘说的,煮沸再用便是。速去备些烧开的热水送到上房,莫要误了爷们歇息。”
“是是是!官爷放心,老身这就去烧滚水!”
赵婶如蒙大赦,连声应诺,也顾不得虎娃了,急忙忙就往前头厨房奔去。
那年轻锦衣卫交代完,便不再看闻嫣,侧身让开道路,显然是要让身后之人先行。
闻嫣低眉顺眼地站在原地,眼角的余光却紧紧锁着那道沉默的玄色身影。
傅云峥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他就如同一道深沉的影子,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只是抬眸看了一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仿佛寒潭古井,扫过水缸,扫过草堆上的虎娃,也曾在闻嫣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没有探究,没有惊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看一块石头、一根木头,淡漠得令人心头发寒。
他应该是没有将眼前这个风水师,与曾经京城中那个被千刀万剐的前上司文衍,联想到一起。
待那年轻锦衣卫说完,傅云峥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曾留下。
他身形微动,径直离去。
另外两名锦衣卫紧随其后,如同三道融入夜色的魅影,迅速消失在通往前厅的门廊处。
冷风卷过后院,吹得草垛上的枯草沙沙作响,也吹得闻嫣透骨生寒。
她站在原地,僵硬地维持着垂首的姿态,直到那几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她方才朝傅云峥离去的方向瞥了一眼。
空荡荡的门廊,只余下摇曳的灯影。
闻嫣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颗仍在狂跳不止的心脏。
前世的腥风血雨,刀光剑影,那些她以为早已随着文衍的死亡而埋葬的过往,在这个男人出现之后,仿佛又回到了她身边。
【叮!傅云峥:好感+1】
闻嫣:?
404激动的声音在闻嫣脑海中响起:“宿主,其实你早就想好了攻略计划是吗!”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喜欢百亿补贴的,原来你一直有自己的节奏,对不起之前是我误解你了!”
“什么玩意儿”,闻嫣简直不敢相信系统的播报:“你是出什么bug了吧,我都没跟傅云峥说上一句话啊,肯定是你好感度检测有问题。”
404立马否认:“请宿主不要质疑我们攻略系统的专业性。”
强调了这么一句之后,它继续滔滔不绝地猜测:“也许是攻略对象看到宿主的美貌,心生欢喜呢,毕竟这副身体我可是花了很多能量调整的。”
听到这话,闻嫣嗤笑了一声,以她前世对傅云峥的了解,多美的皮囊在他那里,都是红颜枯骨,他根本都不会多看一眼。
除非,她这副身体直接长了文衍那张脸!
“嘶,长那张奸臣脸,是嫌命不够长了吧”,念头才冒出来,闻嫣就赶紧晃晃脑袋。
裹紧了那边旧衣,她赶紧出了后院,可别再跟这位老熟人碰面了!
......
卯时初刻,夜幕撤去,天边刚泛起蟹壳青,一队轻装快马的锦衣卫进了京城。
为首之人一身玄色,风尘仆仆,正是锦衣卫指挥使傅云峥。
他勒马于巍峨宫门前,将缰绳甩给迎候的小黄门,便疾步没入那重重朱门深影之中。
直到日影西斜,暮鼓沉沉敲过,傅云峥的身影才重新出现在宫门口。
他没有回北镇抚司衙门,马头一拨,径直向城东文臣勋贵聚居的里坊而去,最终停在谢府紧闭的黑漆兽首大门前。
门楣上“敕建首辅谢第”的匾额在暮色里泛着幽光。
铜环轻叩三声,应门老仆显然早得了吩咐,一言不发,躬身引着这位指挥使大人穿过几重寂静的庭院,直抵后宅深处的书房。
书房内,烛火幽暗。
谢渊身着绛紫色麒麟补子常服,正襟危坐于紫檀书案之后。
这身华贵的颜色穿在他身上,非但没显出半分张扬,反被那周身凝而不散的清冷气度压住了。
傅云峥在他对面撩袍坐下,一身玄衣几乎要融进身后的阴影里。
他眉峰微挑,目光扫过谢渊那身少艳色官袍,“若非沾了这身官袍的光,倒不知何年何月能见谢首辅穿一回亮色。”
谢渊眼皮都未抬,只将手边一只定窑白瓷茶盏往傅云峥方向推了半寸,声音无波无澜:“傅指挥使星夜而来,想必西北之行,大有斩获。”
“军饷贪污的事,查实了。”
傅云峥也不绕弯,单刀直入,“一路追下去,桩桩件件,都指向那几个跟着先帝从西北起家的几位,但是钱都只经手了宣平侯一家。”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跳跃,“今儿个面圣,该递的折子,该说的话,一字不落。”
“陛下震怒。”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油布包,轻轻置于紫檀案面,“东西都在这里了,但是证据不够。”
谢渊的目光终于落在油布包上。
“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周炎”,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在玉盘上:“是我的门生,他为人最是刚正。”
“当年费尽周折将他安插进那个位置,就为今日。有他在户部内里,靠着这笔烂账起码宣平侯逃不掉!”
傅云峥盯着谢渊眼中一闪而逝的厉色,嘴角的一丝弧度带上了冷嘲:“谢首辅的谋划,自然稳妥。”
“我只盼着兄弟们拿命换来的这点东西,别最后成了泥牛入海,白费了一番劲儿!”
谢渊淡然道:“他们根基再深,也经不起这般釜底抽薪。一旦西北军饷贪墨的盖子被彻底掀开,便是他们大厦将倾之时!”
“呵——”
傅云峥忽然冷笑一声,身子微微向后靠了靠,阴影重新爬上他的面颊,“谢相筹谋深远,在下佩服。只是——”
他刻意拖长了调子,“霍骁真的会配合吗?他是延绥镇总兵,西北那帮老狐狸,跟他可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亲家,他霍大将军,真会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我们把西北那帮人连根拔起?”
“更不要说,当年他可是与文衍...”
“他会的”,谢渊猝然打断,声音惊得书案上烛火猛地一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刚刚听到那个名字时,骤然涌起的波澜强行压下。
再开口时,他声线已恢复沉稳,“他会的,纵使他霍骁与文衍是刎颈之交,纵使他认定文衍的死系你我一手促成!”
“他是朝廷的延绥镇总兵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边关数十万将士的粮饷被人贪污,动摇的是国朝西北屏障的根本!此等大关节上,霍骁他分得清轻重!”
傅云峥静静地听着,烛光映照下的那双眸子幽暗,辨不出情绪。
待谢渊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半晌,傅云峥唇边那抹嘲讽再次浮现,“谢首辅,当真是算无遗策!”
他忽地站起身,玄色摇曳带起一股冷风,拂动了书案上的烛火,“但愿此番,真能如谢首辅所谋,一举功成。”
“如此,也好告慰文衍的在天之灵,雪此不白之冤,报那剐身之恨!”
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谢渊沉静的脸上,一字一顿,砸入人心。
谢渊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文衍...
这名字每一次提起,他的心总像是被千万根针刺扎,密密麻麻的痛着。
也许,他真是对不起那人吧!
烛光映照,谢渊紧锁的眉峰下,那双平素冷静得近乎无情的眼睛深处,仿佛有千万重愁绪骤翻腾,最终又被强行按捺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郁。
傅云峥不再看他,收回桌上的油布包,转身便走。
玄色的身影拉开书房沉重的雕花木门,融入外面浓稠的夜色。
书房内,烛火依旧跳动,将这方天地照得明亮,也照出案后那人凝固的身影。
谢渊的指尖,细细摩挲着茶盏的瓷壁,仿佛要磨平什么,又仿佛在无声地叩问着什么。
烛泪无声淌下,堆积在鎏金烛台上,凝成嶙峋怪异的形状,映着他紧锁的眉头和眼中那片沉郁得化不开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