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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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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云峥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到周家庄子,跟着仆从来到了周夫人小姐呆着的暖阁院外。
院门半开着,可以看到院中站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靛蓝色的袄子,正微微垂着头看向地面,寒风掠过她略显单薄的身形,吹动几缕散落的鬓发,她却恍若未觉。
那专注的神情让傅云峥感到熟悉,突然他鬼使神差地对着手下吩咐道:“你们在外候着。”
随后,他便自己抬脚踏入院内。
院子内,闻嫣刚从暖阁出来,正在看着布下的阵法。
就在凝神观摩之际,一阵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闻嫣心头微凛,感觉到了一道极具压迫性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抬眸望去,来人居然是傅云峥。
他一身玄色麒麟暗纹曳撒,外罩墨色大氅,身姿挺拔如松柏,立于院中。
兴许是刚从京城快马加鞭赶来,眉宇间尚带着一丝未散的霜雪寒气,更衬得他面容冷峻。
闻嫣有些讶异,不是让赵颖川去找周炎的吗?
怎么是傅云峥来了,他来干嘛?
只是心中想法再多,闻嫣也只是飞快地扫了一眼傅云峥,然后就迅速垂眸,遮掩住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
接着,她屈膝行了个标准的福礼,“民女闻嫣,见过大人。”
起身后她再次抬眸看了一眼傅云峥。
还是那副面瘫冰块脸,这指挥使的气势撑得也是十足,官威比她当年还盛!
啧,看来这位置坐得挺稳当。
腹议了两句,她又低下头,恭恭敬敬的。
傅云峥进入院中,目光先是落在了那抹纤细的身影上,鸦羽般的青丝下,是雪白的脖颈。
像是被刺到了一般,他立刻挪开了视线,又转向了地上的阵法。
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可待看清阵法,他的目光无法挪动。
那朱砂的勾勒习惯,那风水玄物的选位与摆放角度...
他几乎是立刻与脑海中那个人布过的阵法对应了起来。
袖中的指尖猛地一蜷,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一阵悸动涌起。
良久,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好在对面之人一直低着头。
傅云峥轻咳一声,开口道:“闻姑娘布的这阵法,看着倒是眼熟。”
他顿了顿,目光又回到了闻嫣低垂的脸上,细细观摩,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恰似,一位故人所布。”
“故人”二字出口带了寒意,但是莫名的,闻嫣还听出了一丝缱绻的意味。
这个想法刚一冒出,她就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巴掌。
还缱绻呢,傅云峥这分明是起疑心了,要试探你呀!
再说了,前世你们什么关系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你还指望着这小子跟你缱绻呢!
当年你是怎么抽他的鞭子,怎么罚他的诏狱的,你都忘了吗!
闻嫣的背脊绷紧,不行,哪怕只是为了杜绝麻烦,也绝不能认下自己是文衍。
于是,她抬起头,声音依旧温和:“大人说笑了,民女知晓的不过是一点微末本事,糊口罢了。”
“至于这九宫锁灵阵,乃是最基础常见的镇宅驱邪阵法之一,京城稍有名气的风水铺子都会摆弄。”
“若说像大人的哪位故人所布,那只能说,天下阵法万变不离其宗,偶有相似,也是寻常。”
傅云峥静静地听着她的辩解,那双眸子却始终锁着她,仿佛要穿透她构筑的伪装。
她的否认在他意料之中,但这常见之类的遮掩说辞,反而加深了他心底那荒谬却无比强烈的怀疑。
就像那人一般狡黠!
他没有纠缠阵法本身,而是话锋陡然一转,突然说起了那段讳莫如深的往事,“哦?说到风水,本官倒是想起一事。”
“三年前,京城曾有位权倾一时的人物,名唤文衍,也是个极擅风水之人,只是他勾结邪道,秽乱朝纲,最终落得个千刀万剐的下场。”
他稍作停顿,内心似有千万句要与眼前之人说,最后却只道:“说起来,当年文衍倒台,朝野震动,闻姑娘的父母,似乎也因此遭了无妄之灾?”
从傅云峥口中,听到自己前世的名字,闻嫣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
只是,她面上平静,并近乎凉薄的说道:“奸臣误国,文衍勾结勋贵、把持锦衣卫,落得凌迟处死的下场,实属死得其所。”
“只可怜家父无端被卷入那场大祸,最后又自戕于狱中。”
“死得其所?”
骤然听到这话,傅云峥猛地抬眼,眸中翻涌着戾气与痛楚。
眼前之人,居然能如此平波无澜说出这样的话,她...
喉间溢出一声冰冷的冷笑,他咬牙道:“闻姑娘倒是看得通透。”
傅云峥想起当年,为了护全那点翻盘的希望,他不得不跟着朝臣一起上书,历数文衍的“罪状”。
甚至亲手将文衍的旧物销毁,装作恩断义绝。
那些日夜的煎熬,那些不敢与人言说的愧疚,此刻被这一句“死得其所”狠狠戳中,疼得他心尖发麻。
闻嫣看着他突然冷冽的神色,突然有些不确定了。
这傅云峥看着,怎么好像还为文衍鸣不平的样子呢?
不知怎么地,内心深处好像有点隐隐作痛。
闻嫣别过脸,声音更淡:“是非功过,自有史书评说。”
傅云峥没有接过这话,仿佛刚才挑起这个话题的不是他一般。
他那抹冷笑也早已敛去,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峻,只是眸色依然深沉如渊。
见闻嫣沉默,傅云峥再次将目光投向地上的阵法,“闻姑娘,本官方才细看,姑娘这阵法,虽未竟全功,但布局精妙,气韵内敛,方位拿捏也颇为老道,布得真不错。”
赞许来得突兀,与之前的冷厉试探形成诡异反差。
闻嫣被他这忽冷忽热的姿态弄得心头警铃大作,丝毫不敢放松,垂首低声道:“大人过誉了,民女愧不敢当,不过是依着典籍,照本宣科罢了。”
傅云峥仿佛没听见她的谦辞,他缓缓踱步,绕着那阵法走了半圈,停在一个能清晰看到阵法核心细节的角度,忽然眸中闪过暗芒。
“本官还有一事不明。”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闻嫣道:“这‘九宫锁灵阵’虽常见,但其核心关窍处,曾被那罪臣文衍改良过,非其亲传或深研其术者,绝难掌握精髓。”
傅云峥微微倾身,盯着闻嫣,“闻姑娘,你并非出身显赫的风水世家,更与那罪臣毫无瓜葛,为何,你能布出经他改良后的阵法?”
他目光灼灼,这改良之法,连北镇抚司的密档中都未必留存完整,且看她要如何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