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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0 文字是候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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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是候鸟的栖息地,静静等待下一个春天。
二零二四年,夏鸣。
井十宜的出租房下每日都有外卖员穿梭其中,亮黄色的外套在一片湿哒哒的黑里显得格外明亮,越深入巷子,导航指引声就比叫卖声还要响亮。
因为房价便宜,这一带除了饮食,也有很多跨境电商业者选择在这扎根,门没锁,我一推开井十宜家门,就看到包租婆在抄水表,是了,又是一年月末。
“你来了。”井十宜一看我进来就指着厨房的那箱纸皮:“你看看那儿有没有要的,我妈说也给你拿点。”
我凑过去看了眼,纸皮箱里面的都是熟悉的味道,自家酿的陈醋、米酒、粘着鸡屎的土鸡蛋、歪七扭八,品质不算上乘但一看就是自家种的大米、还有两大桶花生油。
“雪姨学会寄快递啦?”我问,毕竟这土鸡蛋跨省过来,又一个没坏的,只有寄快递了吧?
“她会个屁,大包小袋来的。”井十宜抽了两张纸抹了抹额头,可屋内开着空调,哪里热了?我刚想开口,就听到她喃喃着:“没想到俩老家伙还知道我住哪。”
我有点诧异,接着说:“回去了?”
“回去了,呆了半天就走了。”井十宜接着说:“早知道他们来,我就换个好点的房子了,又不是没钱,把我数落了好一通呢。”
“说什么了?”我问。
“你说她是不是有毛病,一边说我这么大了不会照顾自己,一边又把我晚饭做好了才走,我爸依旧在那给我做思想教育,让我回去结婚生子,和村里人一样平平淡淡的过,我说,我现在也很平淡,没什么不好的,然后又吵起来了呗。”
井十宜一激动,眼泪就想掉下来,我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人,这种情况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就坐在旁边陪着,从桌上抽了两张纸,无意间瞥到桌上那沓又厚又皱的现金。
井十宜接过我手中的纸,突然问我:“哎,如果你看到小时候的自己,你会和她说什么?”
我想了想,能说什么呢?以她当下的认知,她也听不懂,只会觉得你神神叨叨的,是个很烦,只会在那说教的大人。
“让她顺其自然吧,当下开心就行。”我回井十宜。
闹钟一响,井十宜抹了抹眼泪,平日里那个情绪稳定的小酒吧老板娘又回来了。
好像一切都没发生,只有微微泛红的眼尾出卖了她,人生总是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我们只能被迫接受,在这个年纪,能做的只有站立、跌倒、再试着站直一点。
只是没想到,二零二五年三月,井十宜的小店越来越经营不下去,因为距离偏僻,帮衬的大多都是回头客,入不敷出,在网易云发布的歌也没多少人听,雪姨也生了病。圣诞节那会儿,我刚好在商场碰到了她。
简单寒暄了一番,坐在一家面馆里,井十宜跟我说:“我不想继续这种漂泊的生活了,我妈说的对,我可能一辈子都这样,一事无成,做什么都不行.......我今年二十八了,已经是大龄剩女了,是该要回老家相亲了,我妈她......就我这一个女儿,她说想看我结婚生孩,这样她也就安心了。”
2017年,那个年轻人是否会想到在九年后,自己的满腔热血竟会以注销一切,重新换一种生活开始而告终。
二零二五年十月,井十宜结婚了,是闪婚的。对方是村书记,大块头,看着蛮老实。
婚礼那天,井十宜摆弄着红婚服,对我说:“我看着是不是很可笑?到头来什么也没得到。”
“至少你尝试过。”我说。
“你说得对,我要释怀了。”井十宜接着说:“但我只是把目标降低了些,我可不会放弃。”
十二月中旬,井十宜和我说她怀孕了,我问雪姨身体怎么样,她停住了话语。
雪姨十二月底走的,在生日的前一天,年仅五十六。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生死无常是没办法更改的。
我们只能被迫接受、然后被迫成长,再也找不回年轻时,那个纯粹的自己了。
我不想结局以遗憾告终,好在我还年轻,还有很多时间,可人太有局限性了,我并不想成为多么伟大的人,我只想做我想做的事,靠着我喜爱的、热爱的,去活出丰富快乐的一生,这就是我的选择。
努力的奔跑,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为了找到自己,只为了丢弃掉一切我不喜欢的。
我想我没办法做到像井十宜那般荡然,能将自己长久坚持地追求舍弃掉,或许二十岁出头的井十宜和我想的也一样。
于我而言,这已然是我生命里的一部分了,骨肉相连,紧紧黏在一起,没办法分离,也没办法舍弃。
我想,生活就像春天努力钻出的嫩芽,而文字是我这只南下候鸟的栖息地,我会静静等待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