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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一念 ...


  •   谢兰辞回身的动作极轻,若非烛火在他衣袂间投下微不可查的晃动,几乎无人能察觉他顿住的脚步。

      锦衣卫指挥使的目光落在床榻一角,那抹从少年嘴角溢出的血丝刺目得很,与这间冷宫常年灰败压抑的色调格格不入。

      萧惊渊——皇帝众多子嗣里最不起眼的一个,母妃获罪幽闭至死,他自小在冷宫里长大,药不离身,性情怯懦,连宫里最低等的杂役都能随意磋磨。这样一个人,对朝堂格局、对储位之争,连尘埃都算不上。

      谢兰辞本不必在意。

      他奉旨前来,不过是走个过场,确认这位七皇子还活着便算交差。

      可方才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像是破风箱在胸腔里拉扯,听得人耳膜发紧。少年单薄的身子缩在薄被里,肩背剧烈颤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额角,脆弱得一折就断。

      “大人?”身后随侍的锦衣卫低声请示,不明白为何大人要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谢兰辞没有应声,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玉带。

      他见惯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见惯了皇子们的虚伪算计,也见惯了生死,可眼前这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却莫名让他心头微滞。

      换做任何一个有心计的皇子,此刻必会抓住机会攀附、求救、示弱博取同情,可眼前的人没有。

      萧惊渊只是咬着唇,竭力压抑着咳嗽,生怕惊扰了眼前人,眼底深处藏着近乎本能的恐惧,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

      那不是装出来的卑微,是长年累月被欺凌、被漠视刻进骨子里的怯懦。

      谢兰辞眸色微沉,薄唇轻启,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情绪:“谁动的手。”

      不是疑问,是陈述。

      随侍一怔,连忙低头:“回大人,是三皇子宫中的人,今日午后过来……寻衅。”

      三皇子仗着母妃得宠,在宫中横行霸道,欺凌一位无权无势的冷宫弃子,对他而言不过是消遣。

      谢兰辞眼底掠过一丝寒芒。

      皇室子弟内斗,他向来懒得插手,可这般以强凌弱,连基本体面都不顾,未免太过不堪。

      床榻上的萧惊渊听到“三皇子”三个字,身子明显一颤,缩得更紧了,眼底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乔柚禾将这一切反应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知道,谢兰辞这类人,看似冷漠,却有自己的底线与准则。过分谄媚会让他厌恶,过分强硬会让他警惕,唯有这种本能的、不加掩饰的脆弱,才能在他心湖投进一丝微澜。

      果不其然,谢兰辞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淡淡开口:“传太医。”

      随侍一惊:“大人?”
      一位冷宫弃子,哪里值得动用太医?

      谢兰辞眉峰微蹙,语气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怎么,我的话,现在不好使了?”

      “属下不敢!”随侍连忙躬身,“属下这就去传!”

      话音落下,连忙转身快步离去,不敢有半分耽搁。

      屋内再次恢复安静,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以及萧惊渊微弱的喘息声。

      谢兰辞没有走,也没有靠近,就站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萧惊渊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破旧的被角,指节泛白,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怯意:“谢……谢太傅……为何……”

      为何要帮他?

      谢兰辞眸色淡淡,语气疏离:“陛下子嗣单薄,若你死在冷宫里,宫里少不得又要生出一番风波。”

      他把理由说得冠冕堂皇,毫无半分私情。

      乔柚禾心底轻笑。

      口是心非。

      可他面上依旧是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像是信了这番说辞,低声道:“多……多谢太傅……”

      声音微弱,却带着真切的感激。

      谢兰辞看着他这副温顺怯懦的样子,眸色微动,没有再说话。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站在灯火边缘,清冷孤高,权势滔天。
      一个缩在床榻角落,孱弱卑微,命如草芥。

      本该是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却在这间破败的冷宫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乔柚禾垂着眼,掩去眼底所有算计与锋芒。

      第一步,成了。

      谢兰辞的心,不是坚冰,只是藏得太深。

      而他,有的是耐心,一点点撬开这座坚城。

      不多时,太医匆匆赶来,身后跟着捧着药箱与衣物的宫人,显然是谢兰辞提前吩咐过的。

      太医见到床榻上奄奄一息的萧惊渊,也是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位七皇子竟被磋磨到这般地步,连忙上前诊脉。

      “大人,七殿下这是……外伤引发内郁,高热不退,再耽搁下去,恐怕……”太医没敢往下说。

      谢兰辞淡淡开口:“治。”
      “是。”太医不敢耽搁,立刻取针施针,又调配汤药。

      一时间,原本冷清破败的屋子,竟多了几分人气。

      萧惊渊乖乖躺着,任由太医施针喂药,全程安安静静,不哭不闹,只是偶尔疼得轻颤,也只是咬着唇,不发出一点声音。

      谢兰辞站在一旁看着,眸色始终平静,无人能看透他心底在想些什么。

      直到一碗汤药喂下,萧惊渊的脸色稍稍好转,高热也渐渐退去一些,疲惫不堪的他终于撑不住,缓缓闭上眼,昏睡了过去。

      只是睡梦中,眉头依旧紧紧蹙着,像是还在被噩梦纠缠,指尖微微蜷缩,带着不安。

      谢兰辞看着他沉睡的模样,沉默了片刻,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对着身后留守的宫人淡淡吩咐:“看好这里,从今往后,任何人不得再踏入冷宫寻衅。”

      宫人一惊,连忙跪地应声:“是!谨遵大人吩咐!”

      谢兰辞不再多言,迈步走入夜色之中。

      月光洒在他素色的锦袍上,清冷孤绝。

      只是无人看见,这位素来冷漠的权臣,在转身的那一刻,眸底深处,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柔软。

      冷宫内,乔柚禾缓缓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

      谢兰辞。

      这一世,你注定是我的囊中之物。

      权谋之路,从今夜,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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