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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相识 九月的尾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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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尾巴还拖着夏末的燥热,七中教学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劣质空气清新剂混合的气味,闻久了让人太阳穴发胀。
陈嘉树踩着上课铃走进校门的时候,门口的保安大叔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那个眼神陈嘉树太熟悉了——“别惹他,不值当”的意思。他的校服照例敞着穿,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过分瘦削的锁骨上,那道从眉骨斜斜劈下来的旧疤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白。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随着走路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拍着腰侧,像某种懒洋洋的节拍器。
高二七班在三楼走廊尽头。
陈嘉树爬上楼梯的时候,迎面碰上班主任老周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手里捏着一沓表格,看见他就皱了眉:“陈嘉树,你又迟到了。”
“嗯。”他应得漫不经心,脚步没停。
老周在他身后喊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这个月第几次了”之类的话,陈嘉树没听清,也懒得听。他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语文课已经上了快十分钟,讲台上的女老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敞开的校服上停了一瞬,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多戳了两下,仿佛那力道能替他表达不满似的。
陈嘉树对这一切习以为常。
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桌上不知道谁又用修正液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王八,旁边还写了三个字——“陈嘉树”。他把书包往桌上一甩,椅子拉开的动静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前排一个男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没敢回头。
陈嘉树坐下来,从桌肚里摸出那根没点燃的烟,叼在嘴里,偏头望向窗外。
操场上有人在跑圈,远远看去像一群被驱赶的蚂蚁,沿着红色的跑道一圈一圈地画着毫无意义的圆。他盯着看了几秒,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烟嘴,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听不出是笑还是叹气。
他就这么坐了大半节课,直到手腕内侧那块皮肤开始隐隐发烫。
那股熟悉的、让人烦躁的热意从骨缝里往外钻,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拱动,急于破土而出。陈嘉树垂下眼,左手不动声色地搭上右手腕,拇指用力摁住那块发烫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那点微不足道的压力根本缓解不了信息素波动的症状,但做点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他需要打抑制剂了。
上一次注射是昨天凌晨。他爸喝醉了回来,摔了三个碗,踹翻了厨房的垃圾桶,他妈缩在卧室角落里一声不吭。陈嘉树把自己锁在厕所里,借着那盏昏黄的灯,把针头扎进手臂。冰凉的液体推进血管的时候,他对着镜子里自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了很久,久到镜面起了雾,模糊了眉骨上那道疤。
二十四小时的药效,现在还剩不到两个小时。
手腕又烫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
陈嘉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指间转了转,余光瞥见前排那个男生偷偷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飞快地把脑袋转回去,肩膀都缩紧了。他不记得那个男生的名字,也不在乎——事实上,整个高二七班,他叫得出名字的人不超过五个。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嘉树从后门出去了。
走廊上人来人往,他往天台的方向走,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一个身影。那人站在公告栏前,微微侧着头,似乎在看着什么——但公告栏上贴的是上个月的月考红榜,早就被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实在没什么值得再看一次的。
陈嘉树没在意。
他迈上楼梯,脚步不急不慢,手指间还转着那根烟。走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陈嘉树。”
那声音不大,语调平平的,像在念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但陈嘉树的脚步还是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内容,而是因为音色。那个人的声线偏低,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笃定,仿佛他早就知道陈嘉树会停下来。
陈嘉树侧过头。
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少年,校服穿得规规矩矩,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黑框眼镜后面是一双颜色极淡的眼睛,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看起来清冷又寡淡。他的头发比大多数男生长一些,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偏了偏,衬得那张脸干净得不像真的。
陈嘉树认识他。
全七中没有人不认识他。
魏晋安,高二一班,年级第一,上次月考甩了第二名三十七分,据说是某家上市公司的小少爷,但本人低调得连个朋友圈都不发。他在学校里是个行走的传说,只不过和陈嘉树那种传说不是一个路数——他是老师们挂在嘴边的那种,“你看看人家魏晋安”。
陈嘉树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上走。
“有事?”
他问得很随意,语气里没有好奇也没有不耐烦,像是在应付一个不太熟的邻居在电梯里打的招呼。
魏晋安没回答,只是从公告栏前走过来,不紧不慢地踏上楼梯,和陈嘉树之间隔着三四级台阶的距离。他的步子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但存在感却强得不像话,像一道薄而锋利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
陈嘉树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半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天台的门常年不锁,陈嘉树推开铁门的时候,一股带着尘土味的风扑面而来。七中的天台不大,地上散落着不知道哪个年级的学生留下的烟头和饮料瓶,围墙边有一截水泥台子,正好够一个人坐着发呆。
他走过去,在那个位置上坐下来,两腿搭在台子边缘,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九月底的天还蓝得很认真,几朵云懒懒地浮着,像被谁随手扯开的棉花糖。陈嘉树把那根烟从手指间转到唇边,含住了滤嘴,依然没有点燃。
他不抽烟。
准确地说,他不在学校抽烟。叼着烟只是为了省去那些不必要的麻烦——一个校霸嘴里叼着烟,和他嘴里什么都没叼,在别人眼里的威慑力是完全不同的。前者让人绕道走,后者让人犹豫要不要上来搭话。陈嘉树不想和任何人搭话。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陈嘉树偏头,看见魏晋安也推开了天台的铁门,走了进来。那个学神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瓶牛奶,玻璃瓶装的,白色的瓶身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显得格外干净。他走过来,没有打招呼,也没有问陈嘉树同不同意,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在他旁边坐下了。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
陈嘉树瞥了他一眼。
魏晋安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白净,镜片后面的睫毛很长,垂眼的时候会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校服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写着“被好好养大”四个字。
陈嘉树收回目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你跟着我干什么?”
魏晋安没看他,把牛奶放在两人中间的水泥台上,玻璃瓶底磕在粗糙的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没跟着你,”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也来天台。”
这个理由很合理,合理到陈嘉树懒得反驳。七中确实不止他一个人会上天台,虽然大多数时候,别人看见他在就会自动离开。但魏晋安显然不是“大多数人”——他没有离开,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自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在自己家的阳台上一样从容。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
风从天台边缘灌进来,把陈嘉树敞开的校服吹得猎猎作响。他把手插进裤兜里,仰起头,闭上眼,任由阳光落在脸上。手腕内侧又烫了一下,这次来得更猛烈些,像一小簇火苗在皮肤下面舔舐,他不动声色地把手往兜里又缩了缩,指节攥紧了衣料。
“你的手腕。”
魏晋安忽然开口。
陈嘉树睁开眼,没有转头,只是把视线往旁边偏了偏。“什么?”
“你一直在按你的右手腕。”魏晋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状况,“受伤了?”
陈嘉树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眼底没有半分笑意。“关你什么事?”
魏晋安没有因为这句话露出任何不悦的表情,他甚至没有看陈嘉树,只是把目光投向远处操场的方向,声音懒洋洋的:“随便问问。”
陈嘉树没有再理他。
他收回视线,把烟重新叼回嘴里,舌尖抵住滤嘴的末端。手腕内侧的灼烧感正在以一种不容忽视的速度蔓延,像一条细细的火线沿着血管往上爬,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信息素波动的频率在加快,抑制剂的药效正在加速消退,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可能是昨天打的那一针剂量不太够。
也可能是最近打得太频繁,身体已经开始产生耐药性了。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陈嘉树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又攥紧,重复了几次,像是在做某种无声的拉伸。这个动作看起来毫无意义,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借着肌肉的收缩来对冲血管里那股越来越不安分的躁动。
旁边的魏晋安忽然动了。
他从水泥台上拿起那瓶牛奶,拧开瓶盖,然后——放在了陈嘉树手边。瓶口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温热的牛奶香气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和天台上的尘土味混在一起,竟意外地不难闻。
“给你。”魏晋安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嘉树低头看了一眼那瓶牛奶,又抬头看了一眼魏晋安。
阳光正好落在那张干净得过分的脸上,黑框眼镜的镜片反射出一小片天光,看不清他的眼神,但能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弯着一个弧度,不大,刚好够让人注意到。
“我不喝牛奶。”陈嘉树说。
“那你喝什么?”
“什么都不喝。”
魏晋安“嗯”了一声,似乎对他的回答毫不意外,也没有把那瓶牛奶收回去的意思。他就那么把它留在那里,像留一个无关紧要的、可有可无的东西——但他拧开的瓶盖、恰到好处的温度、以及放在陈嘉树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周到。
陈嘉树盯着那瓶牛奶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别开了脸,重新望向天空,把那根没有点燃的烟含得更深了一些。烟嘴的滤棉被他咬出了一个小小的凹痕,唾液洇湿了那一小片白色,他把它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魏晋安。”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含糊。
“嗯。”
“你是不是闲得慌。”
魏晋安转过头来,那双颜色极淡的眼睛终于正正经经地落在了陈嘉树脸上。隔着那层镜片,他的目光看起来依然是温和的、平淡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但陈嘉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就像看见一面湖,水面上风平浪静,可你就是莫名地觉得,底下藏着暗涌。
“可能吧。”魏晋安说,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让人不太舒服的笃定,“但我看你也挺闲的。”
陈嘉树嗤了一声,没接话。
上课铃从楼下传上来,尖锐的电音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了两圈,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陈嘉树从水泥台上跳下来,动作干脆利落,校服在身后扬了一下又落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瓶还冒着热气的牛奶,犹豫了不到半秒,然后绕过它,朝铁门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别跟着我了。”
声音不大,尾音被风吞掉了大半,但陈嘉树知道魏晋安听得到——那个人连他按手腕的动作都注意到了,没有理由听不见这句话。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手腕内侧的灼烧感忽然轻了一些,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那一阵突如其来的躁动终于自己平息了下去。陈嘉树没有多想,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裤兜里,加快了脚步。
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他推开高二七班的后门,语文老师正在黑板上写板书,粉笔在黑板上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陈嘉树坐回自己的位置,把校服拉链拉上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后颈的抑制贴好像有点翘边,校服拉上能遮一遮。
他从桌肚里摸出一面小镜子,假装在看别的东西,实际上是在确认后颈的情况。抑制贴的边缘确实翘起来一小块,白色的胶布在他偏深的肤色上格外扎眼。他不动声色地用手指把它按了回去,动作快得像在抹掉什么见不得人的痕迹。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九月末独有的、干燥的热意。
陈嘉树把下巴搁在手臂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浮现出一张脸——干净的、带着黑框眼镜的、嘴角微微弯着的脸。
他皱了皱眉,把那个画面甩了出去。
天台铁门被推开的吱呀声没有响起——魏晋安大概没有跟他一起回来。
但桌上那瓶被留下的牛奶呢?
陈嘉树睁开眼,盯着窗外发呆了一瞬。风吹得操场边的杨树沙沙作响,叶片翻转的时候露出银灰色的背面,像一群集体翻了个身的鱼。
他闭上眼,又睁开。
手腕内侧已经不烫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