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天子授我书 我侧目看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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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敦仪公主的口中，我才知道，我兄长初到南方，恰逢南弋作乱，被迫充入行伍之中。
东南府总都督是平江将军吴镇水，他膝下仅有一子一女，其子吴绍弓继承其衣钵，在军中带兵，与南弋人交战时因轻敌陷入圈套，被困维谷之中。
众军合力护他冲破围堵，最后是我兄长一人独行数百里将他背了出来。
与前来的援军汇合时，两人皆浑身鲜血，伤痕累累，但兄长被救了过来，吴绍弓却因伤势过重没能活下来。
吴镇水深受失子之痛，赞赏兄长之勇武，便将兄长认作义子培养，授他以戎略。
兄长也因此改名吴承府，入了吴氏族谱。
后来，兄长在吴镇水的指点下带人秘密护送天子回京，在京中内乱时忠勇护主，立下翊戴之功。
如今吴镇水被封护国公，兄长也受封为龙武大将军，取代叛贼先前之职，统领京畿半数的兵力，与六皇子在军中的势力在朝中分庭抗礼。
敦仪公主说了一半，皇帝从旁补充，我大抵猜到这些事的全貌。
末了，皇帝道：“你们兄妹二人的际遇倒是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我心忖，那还是大有不同的，兄长他如今是京中炙手可热的新贵，拥兵掌权的龙武大将军吴承府，而我徐隽娘依旧是籍籍无名之辈，一门心思营求着衣食姻缘的浅薄女子。
说起来，为何女子就不能够读书，不得建功立业？
我望着坐在皇帝对面笑吟吟喝茶润嗓子的小公主，言语中关心的无外乎闺中玩乐事。
即便她生来为帝女，亦未脱闺阁之限，不能掌权，不能涉前朝事，否则便是越矩。
她与我，与天下女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们为什么不能与父兄一样呢？
我忽然不想找什么夫婿了，不想一辈子困守田庐，为夫君与儿女计。我想识字，想读书，想窥得男子们所学之道，亦欲知天下之大，非止针黹女红而已。
“想什么呢？”
皇帝发问，我才回神，道：“我想留在宫里，想尽快开始读书。”
皇帝笑道：“朕既然答应你，早晚当副你的愿。这样，明日就派女官过来，过年时按律令众官都要休沐，到时候你留居于此，朕把你兄长也叫来宫中守岁。”
敦仪公主：“皇兄打算为娘子选哪位女官？我看古大家就不错。”
皇帝瞥她：“你不是平素最厌古嬅了么？怎么还举荐她？”
敦仪公主义正辞严：“那老女子严苛峻切，数次于众人前将我斥得颜面尽失，我岂能不怨恨于她？不过，她从不阿谀、趋炎附势，是性端直，若是她来教徐娘子，我到时候定要来观摩其课！”
皇帝讽她：“你心思昭昭然，藏也不藏了，朕听闻先前你曾向太妃告古嬅的状，极进谗言，古嬅因此请辞，誓称再不为宫眷之师了。”
敦仪公主倒不否认自己做的事，只道：“徐娘子并非后宫女眷，况且陛下只要下敕召她，她还敢抗旨不成。”
皇帝：“你连朕都敢算计了？”
“不敢不敢。”
“……罢了，就定她吧。”皇帝看向我道，“古嬅学富识广，你可以向她多多请教。”
我忍不住抬手挠颊，赧然道：“臣女现在犹一字不识，更遑论请教之说。”
他道：“无妨，徐徐为之。”
敦仪公主：“我上午不是已经教你许多了么？”
皇帝闻言对她嗤道：“你那种教法是不成的。”
说着起身，命人摆笔墨纸砚，对我道：“朕今天也当回人师，教你写几个字。”
于是濡墨展纸，信手书一行大字，命我临摹。
我学着他的姿势站在案前，执笔欲书。
“笔不是这样拿的。”他说着，自我身后执住我的手，纠正我五指位置，调改我腕肘的姿势。
我侧目看他，男子脊背挺拔，而向我微微俯首，宽阔胸膛擦着我的发髻，他垂眸凝神，与我对视时道：“专心。”
我低下头，由他引着我的手执笔在纸上落下一点。一点力透纸背，圆劲饱满，如月印千江，足见功力。
“你自己试试。”他松开手，退开身。
我举手捏着笔，试着描摹他的笔迹。
他写的这一行字笔划简质，甚至我能识个大半。
公主伏在案上一角看我写字，托着腮笑吟吟问道：“徐娘子，你可认得这些字么？”
我逐一诵念：“上、大、人……”到第四字就不识了，于是踌躇不敢读。
皇帝便伸指，循字向我指示，道：“此三字曰孔、乙、己。是古时先师之名也。”
“化、三、千，七、十、七，是说孔师门下有三千弟子，最终有七十七个功成名就。”
“……”
他每念完一小句，便注视着我的眼睛来解释其中含义。
“……此句是言君子当行仁德，知礼义也。”
我循着他的指尖，仰观其目，因得通读全篇，学会了这一段话：
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七十七，尔小生，□□子，佳作仁，可知礼。
皇帝说，这是他五岁初学文时，太傅所授的第一帖。
如今，也是我学的第一行文。
敦仪公主打趣道：“皇兄何曾这样教过我呢？可见这个义妹比我还亲呢？”
皇帝斥她：“妄言！你自幼有师，何须朕来教你。”
我却在心里默默记下他的恩，只因徐娘子二十岁初学文，描摹的是御笔亲书、谢自河的字。
那天，我将这篇《上大人》往复摹写了无数遍，翻来覆去念诵了一夜，兴奋得睡不着。
第二日，我早早便梳妆更衣等待那位古大家。
听朱紫说，这位古大家来头可不小，她虽是位寡妇，夫家却是名满京城的孟氏，孟氏累世文宗，曾有父子两状元，父状元孟公孟芳文门生遍天下，如今官至宰相。如今的太妃亦是孟家女，因此古大家算得上是敦仪公主的表嫂。
古家虽是清流，古家祖父却只是七品微官，古嬅之所以能嫁入孟家，是因为她敏悟博赡，得了孟公孟芳文的青眼，后嫁给子状元孟山凤，据说夫妇两人也是琴瑟和鸣。
可惜她命蹇，夫君孟山凤早丧，又无子息，年纪轻轻便自守贞洁。
太妃悯其孤苦，又赏识其才，便特赐其女博士的名号，让她为宫中女眷教习。
她授学于敦仪公主、甚至对她苛责，都情有可原，可是这样身份的人来教我，实在纡尊降贵，牛鼎烹鸡，不知她心中是否会怨诽。
我正临帖练着字，听人报古大家到了，忙起身去迎接。
来者是位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子，簪发素衣，仪态端肃，身旁跟着一个侍者帮提书箱，我二人见面互相行礼。
她道：“妾虽奉敕来教，然学必有师，师必有序。娘子欲从妾受业，当先行束脩之礼。”
我立刻肃然起敬，她果然规矩严谨，我便奉茶再拜，全了弟子礼。
她受了我的拜师礼，颔首扶我起身。
她拿出两本书，对我道：“陛下言娘子初学，年逾二十而始立志向学，此志可嘉。为师这里有两册书作为见面礼，也是要教你的第一课，其一是《急救章》，急就奇觚与众异，内录姓氏名字、器服百物，皆取日用之字；
其二是《千字文》，虽也是启蒙之编，内有一千个不同的字，却包举天地万象，修身之道，文治武功。这两本书，娘子想选哪一个学呢？”
我看着这两本书，一时难以抉择，我既想学《救急章》，先把日用百物涵盖的字都辨识，这样书信来往能独自应对，可我又想学《千字文》，想知道什么是修身之道，什么是文治武功。
我面露赧然：“难道不能兼得吗？”
古大家莞尔一笑：“自然可以，只是若要多学一本书，娘子就需加倍用功。”
我用力点点头，道：“多谢先生，学生定竭尽努力。”
古大家是个温柔宽厚的女子，且教书详明，我能感觉到她是有备而来。
她教我先练简单的笔划再练字的结构，又教我辨音识字的窍门，循循善诱。
我钦佩于她的博学，更钦佩于我二十余岁初学幼童启蒙时的知识，她也俯身相授，既不厌烦，也不敷衍，有问必应。都说师如父，她于我师如母。
我急着多学，古大家便提点我不可躁进，不可贪多，切要学得稳固扎实。
识字写字，我不能表达这种快乐，生平未尝有，就像幼鸟忽然长出了翅膀，恨不得立刻飞向高空。
我激动、畅快，忘乎所以，一眨眼天就黑了。
我二人除却饮水润喉，未曾进食，也不觉饥饿。
我依依不舍地送她离去，她似乎也很留恋不忍离开，临走前不忘给我布置功课，告诉我要我温故知新，晚时复习，明晨预习。
我送她至宫门外，她却嘱咐我快回去温习方才布置下的课业。
我们都忘却了彼此的身份，仿佛她只是师我只是徒。
此时夜已深，星汉纵且横，我既不觉得黑暗，也不觉得盲目，很想仰天大笑几声，可这种愉悦远远不是笑能表达的。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天子授我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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