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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德黑兰的禁忌与波斯琴的密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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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陆晚飞往德黑兰。
伊朗项目是她接手以来最大的挑战。不仅是音乐上的——波斯古典音乐体系复杂,有十二种调式(达斯特加赫),每种对应特定的情绪和时辰;更是文化上的——女性创作者在伊朗的处境微妙,合作必须通过官方渠道,歌词需要经过审查。
合作者是一位不愿公开姓名的波斯琴(塔尔琴)大师,在信中化名“夜莺”。他通过中间人告诉陆晚:“我的音乐在白天是合法的,在夜晚是非法的——因为夜晚的旋律会泄露太多的真实。”
见面的地点在德黑兰北部山腰的一座私宅,远离市中心。陆晚被蒙上眼睛带上车,行驶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达。摘下眼罩时,她看见一个铺满波斯地毯的房间,墙上挂着细密画,空气中飘着藏红花和玫瑰水的味道。
“夜莺”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手指修长,有常年弹琴留下的茧。他会一点英语,但交流主要靠翻译——一个年轻的伊朗女孩,叫蕾拉,在德黑兰大学读中文系。
“欢迎来到声音的地下室,”“夜莺”说,声音低沉,“在这里,我们可以谈论月亮背面的事。”
他先弹了一段波斯琴。琴声蜿蜒曲折,像迷宫里的溪流,有大量的装饰音和即兴变奏。陆晚听不出明确的旋律线,只觉得被声音的丝绸包裹,层层叠叠。
“这是‘舒尔调式’,”“夜莺”解释,“用于表达爱与渴望。但在我的手里,它也可以表达对自由的渴望——对音乐自由,对表达自由,对作为艺术家完整存在的自由。”
蕾拉翻译时,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激动。陆晚后来才知道,蕾拉自己也是个秘密写诗的人,她的诗不能公开出版,只能在小圈子里手抄传阅。
项目要求是创作一首关于“墙”的作品。“夜莺”说:“德黑兰有很多墙——看得见的,隔离空间的墙;看不见的,隔离思想、性别、声音的墙。我的琴声一直在尝试穿透这些墙,但墙太厚,琴声只能反弹回来,变成回声。”
他让蕾拉带陆晚上屋顶。德黑兰的夜晚,城市在脚下延伸,灯火如星河。远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蓝光。
“看,”“夜莺”指着城市,“每扇亮灯的窗户后面,可能都有一个像我这样的艺术家,在秘密地创作,在寻找穿透墙的方法。我们像鼹鼠,在地下挖隧道,希望有一天这些隧道能连通,成为我们的地铁。”
这个比喻击中陆晚。她想起北京的陈屿,东京的玻璃屋,仰光的梅温。原来在不同的国家,艺术家都在做类似的事——挖掘隧道,搭建桥梁,翻译那些被禁止直接言说的东西。
“我想写的墙,”陆晚说,“不是实体墙,是回声的墙——琴声撞击墙壁反弹回来,那个反弹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创作。”
“夜莺”眼睛亮了。“说下去。”
“当琴声反弹时,它不再是原来的琴声,”陆晚组织着语言,“它带上了墙的质地,带上了撞击的伤痕,带上了反弹的角度。反弹的琴声,是原始琴声和墙壁的‘混血儿’——既有琴的意志,又有墙的阻力。”
蕾拉翻译完,“夜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重新抱起波斯琴,开始弹奏。这次他故意靠近墙壁,让琴声撞击墙面,产生自然的回声。琴声和回声重叠,形成复杂的和声。
弹完后,他说:“我懂了。你想写的不是穿透墙的胜利,是与墙共生的艺术——如何让阻力成为创作的一部分,如何让限制成为形式的母亲。”
这正是陆晚想表达的。在北京,她曾把“玻璃展柜”的批评视为限制;在东京,她学会了把限制变成风格。现在在德黑兰,她看到的是更极端的限制,但也可能是更极端的创作潜能。
那晚回到酒店,陆晚失眠了。她打开窗,德黑兰的夜晚空气清冷,远处传来隐约的祷告声。她想起“夜莺”蒙着眼睛被带上车的样子,想起蕾拉翻译时颤抖的手,想起那些必须在“地下”创作的艺术。
她写下第一行:
《回声宪法》
我们在墙上弹琴不是为了击穿它
是为了收集反弹回来的声音
那些声音带着墙的基因
学会了一种新的语言:
既不是琴的也不是墙的
是两者撞击时诞生的
第三声部
我们称它为“回声宪法”——
一部用反弹的旋律写成的
关于如何在不自由中
自由歌唱的
基本法
写完后,她犹豫了。这样的词,能通过伊朗的审查吗?会不会给“夜莺”和蕾拉带来麻烦?
她发给早川树,附上担忧。第二天,早川树回复,这次是他亲自写的,字迹颤抖但清晰:
“陆桑,真正的艺术总是行走在边缘。但边缘不是 reckless,是有策略地试探界限。建议:保留核心隐喻,但包裹在更诗意的语言里,让审查者看到表层的美,让听者听到深层的真。这是波斯细密画的智慧——在华丽装饰中隐藏秘密信息。”
陆晚重读自己的词。确实太直接了。她需要一层“细密画”。
她重写:
《墙与琴的婚约》
琴向墙求婚用一万个颤音
墙沉默地接受用自身的坚硬
作为聘礼
他们的后代不是孩子
是回声——
一种既像父亲又像母亲
又完全不同于两者的
新物种
在每个夜晚回声举行婚礼
邀请所有被禁止的月亮
作为证婚人
而我们在窗后偷听
学习如何
与不可移动的事物
签订流动的契约
这次对了。表层是浪漫的隐喻——琴与墙的婚姻。深层是政治的寓言——与限制共处的艺术。
她把词发给蕾拉。一小时后,蕾拉回复,只有一句中文:“我哭了。然后笑了。”
“夜莺”的反馈更直接:他根据陆晚的词,创作了一段全新的旋律,录下来发给她。这段旋律里,他故意制造了大量的回声和反馈,让琴声和它的反弹声对话,形成一种内在的争辩与和解。
陆晚听着这段音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这不是顺从,也不是反抗,是第三种道路——在限制的内部,开辟无限的空间。
离开德黑兰前一晚,蕾拉偷偷来酒店找她,带来一个手抄本。“这是我写的诗,”她小声说,“不能出版,但我想给你看。因为你懂‘墙的语言’。”
陆晚翻开。波斯文她看不懂,但蕾拉在旁边用中文写了简译。其中一首:
《我的身体是另一面墙》
男人用法律建造它
牧师用教条粉刷它
父亲用沉默加固它
而我在墙的内部
偷偷挖隧道
用月经的血做墨水
写越狱计划
总有一天这些隧道会连通
成为我的地下铁路
运送所有被囚禁的
词语的蝴蝶
陆晚抱住蕾拉。两个来自不同国家的女人,在不同的限制下,用不同的语言,在做同一件事——把限制本身,变成创作的原料。
“继续挖,”陆晚在她耳边说,“你的隧道会通往我的隧道。总有一天,我们会在地下相遇,交换越狱成功的消息。”
蕾拉点头,眼泪掉在陆晚肩上。“我会继续写。用中文写,这样只有懂的人懂,不懂的人只看到异国的字符。”
送走蕾拉,陆晚站在窗前,看着德黑兰的夜晚。这座城市有太多的墙,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但也有太多的隧道,正在被挖掘,被连接。
她给陈屿发消息:“在德黑兰学会了一件事:真正的自由不是在墙外歌唱,是在墙内发明新的歌唱方式——让墙本身成为共鸣箱。”
陈屿回:“那么‘渡口’就是我们的共鸣箱。等你回来,让德黑兰的回声,在北京产生新的反弹。”
陆晚笑了。是的,声音的旅行不会停止。从德黑兰到北京,从北京到东京,从东京到所有等待被听见的地方。
而她的笔,就是那个运送回声的信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