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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北京九月与“渡口”的第一次亮灯 ...


  •   九月,陆晚回北京两周,为了“渡口”空间的首场正式活动。

      经过半年的筹备,陈屿的“渡口”终于要对外开放了。首展主题是“翻译之间”,展出来自十二位艺术家的作品——有摄影师拍摄的方言消失的村落,有画家用传统水墨表现数字时代,有雕塑家用废金属制作京剧脸谱,还有声音艺术家采集的城市音景。

      陆晚作为特邀嘉宾,将做一个简短的演讲,分享“声之丝路”的创作理念,并播放印度项目的试听片段。

      活动前一晚,陆晚和陈屿在空间里做最后布置。夜深了,工人已经离开,只剩他们两人。陈屿调试灯光,陆晚检查音响。

      “紧张吗?”陈屿问。

      “有点。”陆晚看着墙上自己的名字和介绍,“第一次以‘艺术总监’的身份演讲。”

      “你早就该是这个身份了。”陈屿走过来,搂住她的肩,“在东京的半年,你成长得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快。”

      陆晚靠在他肩上。空间里还弥漫着油漆和木屑的味道,但已经能想象明天这里坐满人的样子。

      “陈屿,”她轻声说,“谢谢你做这个空间。让我觉得……我在东京做的事,在北京有一个回响。”

      “不是回响,”陈屿纠正,“是对话。你的声音从这里出发,到达东京、首尔、乌兰巴托、孟买……然后那些地方的声音,又通过你的作品,回到这里。‘渡口’不是终点,是中转站——让不同的声音在这里停靠、交换、再出发。”

      他打开主灯光。温暖的黄光瞬间填满空间,墙上的作品在光中显得生动。

      “看,”陈屿说,“光到位了。现在只缺声音了。”

      第二天下午,“渡口”座无虚席。来了艺术家、策展人、媒体、学生,还有附近社区的居民。陆晚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她在北京工作时的前同事,大学时的老师,甚至还有那位说她“玻璃展柜”的前总监。

      总监看见她,主动走过来:“小陆,不,现在该叫陆总监了。恭喜。我看过关于‘声之丝路’的报道,很了不起。”

      陆晚微笑:“谢谢您当年的评价。‘玻璃展柜’这个词,一直鞭策我。”

      总监有些尴尬:“我当时说得太刻薄了。”

      “不,”陆晚真诚地说,“您说得对。只是那个展柜,现在找到了合适的博物馆。”

      演讲开始。陆晚走上小小的讲台,看着台下的人群。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裤子,头发剪短了,显得干练。

      “大家好,我是陆晚。”她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空间,“曾经是一个文案写手,现在是一个‘意境翻译师’。”

      她讲述了东京玻璃屋的故事,早川树的“间”,韩知元的玄鹤琴,□□和苏赫的马头琴,拉吉夫的西塔琴。她播放了每段音乐的片段,配合她写的词,投映在墙上。

      当《水脉》的女声吟唱响起,配合玄鹤琴的清冽音色,有人开始擦眼泪。当《风之辩》的父子对话段落播放,配合马头琴与电子乐的碰撞,人们露出深思的表情。当《鼓之心跳》的塔布拉鼓节奏敲响,整个空间仿佛随之震动。

      最后,陆晚说:“很多人问我,什么是‘意境翻译’?我想,它不是把A语言变成B语言,是在A和B之间的那个缝隙里,建造C语言。C可能不完美,可能充满误解,但它是诚实的——诚实地呈现差异,诚实地搭建桥梁,诚实地承认:有些东西,我们永远无法完全理解对方,但我们可以努力靠近。”

      她看向陈屿,他站在角落,对她微笑。

      “而靠近的方式,”陆晚继续说,“就是创作。通过创作,我们把个人的孤独,变成可以被共享的孤独;把文化的差异,变成可以对话的差异;把无法言说的东西,变成一种新的语言——音乐的语言,图像的语言,诗歌的语言。”

      她播放了最后一段音频——是早川树在轻井泽的庭院里,用手机录的一段话。声音虚弱,但清晰:

      “艺术的意义,不是给出答案,是提出更好的问题。‘声之丝路’要问的问题是:当我们的声音跨越国界,它们会变成什么?当不同的心跳在同一旋律中搏动,会产生什么新的生命?这些问题,陆晚正在用她的笔寻找答案。而我,作为一个旁观者,感到无比荣幸。”

      音频结束,全场寂静。然后,掌声响起,持久而热烈。

      演讲后的交流环节,很多人围住陆晚。一个年轻女孩说:“陆老师,我学比较文学,常常感到两种文化在体内打架。但听您今天讲的话,我突然觉得,那种‘打架’不是问题,是资源——就像您说的,在缝隙中生长。”

      一个中年男人说:“我从事中日贸易三十年,一直觉得商业是桥梁。但今天发现,艺术可能是更深的桥梁——它连接的不是利益,是人心。”

      前总监最后走过来,递给陆晚一张名片:“我现在在一家文化基金会,我们正在筹备一个亚洲青年艺术家的交流项目。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合作。”

      陆晚接过名片:“谢谢,我会认真考虑。”

      活动结束,人群散去。陆晚和陈屿留下来收拾。窗外,北京的夜晚灯火通明。

      “累吗?”陈屿问。

      “累,但充实。”陆晚靠在墙上,“好像……终于把在东京做的事,和在北京的根,连接起来了。”

      陈屿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晚,你今天站在台上时,整个人在发光。不是舞台灯的光,是你自己的光——那种知道自己是谁、在做什么、为什么做的光。”

      陆晚看着他的眼睛。半年多的分离,视频里的对话,时差的留言,所有的思念和孤独,在这一刻汇聚成一种清晰的确认。

      “陈屿,”她说,“我想清楚了。等‘声之丝路’完成,我想回北京。不是放弃东京,是在两地之间建立一种流动的工作模式——半年在东京,半年在北京。东京有玻璃屋,北京有‘渡口’。我可以继续做跨文化的创作,但不必永远漂流。”

      陈屿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陆晚点头,“早川先生教会我,艺术需要‘间’。而我的生活,也需要‘间’——东京和北京之间的‘间’,创作和管理之间的‘间’,独处和相处之间的‘间’。在那个‘间’里,我才能保持敏感,保持平衡,保持创作的生命力。”

      她顿了顿:“而且,我想和你一起建造更多‘渡口’。不是物理空间,是那种让不同声音相遇、对话、互相翻译的可能性。”

      陈屿紧紧抱住她。这个拥抱里,有等待的苦涩,有理解的甜蜜,有对未来共同的期待。

      “你知道吗,”他在她耳边说,“你刚才演讲时,我拍了一张照片。你站在光里,背后是那些艺术作品,整个人像一座桥——连接着台上和台下,声音和沉默,过去和未来。”

      陆晚笑:“那照片的标题是什么?”

      “《渡口建成日》。”陈屿说,“或者,《船长归港时》。”

      他们相视而笑。窗外,北京夜晚的车流像光的河流,而在这个小小的“渡口”里,两个船长暂时下锚,分享航海日志,规划下一次启航。

      陆晚知道,前路还长。还有六张专辑要完成,还有更多文化差异要面对,早川树的病情还是未知数,她和陈屿的关系还要在距离中继续打磨。

      但此刻,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实——不是因为她找到了答案,是因为她接受了问题;不是因为她解决了所有矛盾,是因为她学会了与矛盾共存;不是因为她抵达了彼岸,是因为她终于明白:渡海的意义不在抵达,在渡的过程本身。

      在那个过程中,她的笔在纸上移动,她的耳朵在倾听世界,她的心在感受他人。而这一切,通过创作,变成了某种可以传递的东西——像渡海的蝴蝶,翅膀沾着两个大陆的雨水,飞向第三个地方。

      那里,也许还没有名字。
      但一定,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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