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酒后真言
杀 ...
-
杀青宴定在五月的最后一个周五。《追光》拍了整整五十三天,比原计划超了五天,因为导演周明远是个完美主义者,有几场雨戏他等不到满意的天气就反复重拍。苏晚在这五十三天里拍了上万张剧照,其中被选入官方宣传的有三十来张,被陆沉亲口评价过“还行”的有好几张。
杀青宴的地点选在片场附近一家私房菜馆,包了整个院子。五月的夜风从院子里的槐树间穿过来,带着淡淡的花香。剧组成员分坐了好几桌,主创团队和投资方代表坐在主桌,苏晚作为剧照摄影师被安排在相邻的桌上,和剪辑师、美术指导、B组摄影坐在一起。
她今晚穿了一件黑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腕上没有任何饰品,脖子上挂着那台修好的全画幅相机。她本来不想带的,出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挂上了——不是工作需求,是她已经习惯了有这个沉甸甸的东西贴在胸口,像一个不用充电的备用心脏。
宴席过半,气氛热络起来。导演周明远讲了几段拍摄期间的幕后趣事,制片人老方站起来敬了一圈酒,连平时话不多的美术指导都被气氛带着说了几句。苏晚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菜,用筷子摸到盘子边缘判断菜的位置,偶尔加入旁边人低声的闲聊。
然后一个投资方代表端着两杯白酒走过来了。一个五十出头、肚子微凸的中年男人,苏晚记得他姓孙,是投资方那边的副总。他身上散发着浓郁的烟味和酒气,还没走近就已经让苏晚微微屏住了呼吸。
“苏摄影师!来,喝一杯!”孙总把其中一杯白酒往苏晚面前递,声音大得像在跟对桌的人说话,“你的剧照拍得太好了,我和几个老总都在夸,网上那组虚焦照片我们也看了——太感人了!你一个失明的姑娘,比那些眼睛好的都拍得好!这杯必须喝!”
苏晚站起来,礼貌地摆了摆手,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孙总,谢谢您。但我眼睛不太好,医生不让喝酒。”
“一杯而已!就一小杯!不给面子?”
“孙总,真的不能喝。以水代酒敬您行吗。”苏晚端起自己的水杯。
“水有什么意思——”孙总直接把酒杯塞进她手里,手指在她手背上多停了一拍。苏晚的手僵住了。不是被酒吓的,是那只手停得太久,湿热的触感像一块用过的餐巾纸贴在皮肤上。她握着那个冰冷的玻璃杯,杯里的白酒晃出一小圈涟漪,溅了一滴在她手指上。
“她不能喝。”
陆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高,但像一把刀插进桌面的缝隙里,把整个圆桌的声音都劈停了。他伸手把她手里的酒杯抽走,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角度,直接、利落、不容置疑。然后他把杯里的白酒一口喝干了,把空杯倒扣在桌上,看着孙总,眼神和那天在巷子里对私生饭说“滚”时一样——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冷的东西。是“你再往前一步试试”。
孙总讪讪笑了两声,退回到自己那桌。苏晚侧头微微偏向陆沉的方向——他还在站她身边,离得很近,她能感觉到他西装外套上残留的雪松味,还有他喝完那杯酒之后微微发沉的呼吸。她想说“你不用替我喝的”,但他已经从旁边桌上拿起另一杯——不知是谁敬导演的,还是刚才孙总带来的那瓶酒倒的——仰头又喝了一杯。然后是第三杯。
苏晚没有见过他这样喝酒。在天台上那次他喝得很慢,一罐啤酒能喝很长时间,像在用酒精稀释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在庆功宴上他喝得稳,来者不拒但从不失控。但今晚不一样。今晚他喝得像是在替她挡一场暴雨——每一杯都又急又快,像是怕停下来之后会被人发现他在发抖。他是以陆总的身份喝的,但那个影子比陆总更早——是那个在她家门口红着眼眶说“我只在乎你还会不会走”的人。他在用替她喝酒的方式,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只是这一次,没有用语言。
苏晚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够了。”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感觉到他手腕上的脉搏在她指尖下跳得很快,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终于撞到笼子边缘的鸟。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没再喝了。但之前的几杯已经够了。
散席的时候,陆沉站起来,动作和平时一样流畅——扣好西装扣子,对导演点了点头,跟制片人握了握手,步伐稳定地走过院子里的石板路。但苏晚注意到了,他走路的时候脚后跟落地比平时重了半个拍子。那是他在控制。用他控制所有情绪的方式控制酒精——把所有醉意压缩在一个最小的空间里,不放它出来。直到没有人看见为止。
“老陈。”苏晚走到停车场,扶着车门,对着模糊的车内轮廓说,“他喝多了。回酒店,别回公寓。酒店近,路上颠久了会吐。”
老陈二话没说发动了车。陆沉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头靠在车窗玻璃上,闭着眼,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腿上,衬衫领口松开了。车里没有放音乐,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响和偶尔驶过的路灯在车窗上一明一暗的光感变化。苏晚看不到那些路灯,但她能感觉到。每过一盏路灯,车窗的温度就微微变化——光是热的,影子是凉的。
到了酒店,老陈帮忙把人扶进房间。苏晚让他先回去,自己留下来。她站在套房的客厅里,接了杯温水端进卧室。陆沉坐在床沿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松开,头发微乱,头低着。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她能感觉到那片模糊的深色轮廓正对着她的方向,他的呼吸里有威士忌的气味,但声音是清醒的,或者至少是那种醉酒之后反而更清醒的清醒。
“你拍的那些照片,我每一张都看了。不是从你进公司开始看——是从你第一天进组,拍那些花絮照开始。你拍我喂猫、背台词、在椅子上睡着、在天台上发呆、在奶奶墓前蹲着。还有那张——我蒙着眼,你在递牛奶。那时候我看不到你,但我能感觉到你。”
“你按快门的时候会屏住呼吸。你觉得自己拍坏了就会用拇指摩挲镜头边缘。你每次拍完我,都会低头多看几秒屏幕。你拍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在看我。和别人不一样。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苏晚站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藏了很久的温柔终于被晒到太阳的感觉。“我一直在看你。从第一天起。那时候我的眼睛还能看见,在摄影棚里,你站在聚光灯下,我晕倒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你回过头看我的侧脸。我当时想,这个人真好看。不是镜头里那种好看,是——你不属于任何人那种好看。后来我发现,你不属于任何人,是因为没有人真正走近过你。所以我想走近看看。一开始是为了任务,后来不是了。”
“我知道。”陆沉的声音沙哑地响起,“你写那本便签本,第几条开始不是任务。”
“第九条。写到第九条的时候我发现,我记那些不是为了完成系统任务了。是因为我想了解你。”
他低着头,酒店的床头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毯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开口:“第十二条。你写到第十二条的时候,我在天台水箱旁边,把你的手放在我掌心里。我很久没有握过别人的手。奶奶的手很粗糙,但很暖。你的手很凉,比我的还凉。当时我在想——这个人手这么凉,怎么还能在天台上陪我坐这么久。”他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苏晚。我不是因为需要助理才留你的。是因为你。”